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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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话音落地, 大地裂缝中透出的暗金色光芒突然暴涨,自无数裂缝中冲天而起,将整个昏暗的都城映照得恍如白昼。
  宁音握着万魂幡旌旗旗杆的手近乎脱力, 几人脸色顿时煞白,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这片金色光芒即将彻底吞没众人之际, 一道锐利到仿佛能切开混沌的剑意, 自那翻腾不息的烟尘深处爆发。
  “嗡——!”
  弥漫的烟尘被凛冽的剑气挥散开来, 宴寒舟的身影从中缓步踏出。
  只是他浑身上下满是焦黑的痕迹与尘灰, 束发的头冠不知何时碎裂,几缕黑发散落额前, 脸色苍白,唇边那道血痕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在他身后约十丈外, 烟尘与金光混杂的阴影中,传来锁链剧烈挣动的哗啦巨响。
  只见谢寰的身影立在一片稍高的断墙上, 他手中并无兵器,却握着两根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锁链,锁链表面铭刻着的金色符文明灭不定。
  锁链的另一端,正牢牢捆缚在那具傀儡身上。
  一根锁链缠住了傀儡持剑的右臂, 另一根则死死扣住了它的左腿, 金色符文的光芒与傀儡身上翻涌的秽气激烈对抗, 发出滋滋的声响。
  傀儡疯狂挣扎,力大无穷,每一次发力都拽得锁链绷得笔直,符文狂闪,几乎要断裂。
  谢寰以自身千年修为催动这曾经封印赤火穷奇的锁链,死死拖住傀儡。
  “谢寰……”林重青的目光扫过那处僵持的战团,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终于被一丝阴鸷打破, “果然不负我所望,你也来了,说起来,当年之事,我还没与你说一声谢谢,多亏你相助,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容易……”
  宴寒舟双眼微沉,惊鸿剑抬起,凌厉剑气直冲林重青而来。
  林重青游刃有余躲过这一剑,不慌不忙笑道:“着什么急,今日好不容易齐聚一堂,我总要让你死得清楚明白,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千年前我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置凌氏全族于死地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数刀光剑影。
  “铛!铛!铛!”
  林重青眼眸一凝,手中漆黑长剑拔剑相挡。
  刀剑碰撞,声音却变得沉闷而诡异,两人的身影在高空急速交错,快得只剩残影,所过之处,灰雾翻腾,天地震荡。
  林重青剑法诡谲阴狠,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杀,宴寒舟剑势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与敌偕亡的决绝,将袭来的攻击一一斩碎。
  下方,宁音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眩晕感,将手中的万魂幡收入沧溟戒中,反手拔出自己那柄伤痕累累的光华,剑锋指向高空,就要朝宴寒舟所在的方向冲去。
  见状,勉强支撑的师云昭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决绝之色,纷纷提起残存气力,准备跟随宁音一同上前,但下一瞬,几人顿时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司鹤羽第一个察觉不对,感到经脉中灵力流转突然变得艰涩,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周身渗入,体内的灵力飞速流失,他试图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越是催动灵力,流失反而越快。
  “为什么我体内的灵力……”宋惊寒手中那柄本就布满裂痕的长剑光芒急速黯淡。
  师云昭面色一变,立刻尝试封闭周身窍穴,但那股力量无孔不入,白鹤眠与远处的仙鹤同时发出不安的低鸣,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宁音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力量,她本就因为维持万魂幡而接近油尽灯枯,此刻更是雪上加霜,灵力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她试图吸收沧溟戒中的灵气,可那些灵气甫一入体,还未来得及纳入丹田,便同样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速度快得让她绝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都城中,一具具原本无声倒伏的躯壳被这暗金光芒照耀之后,竟僵硬地,颤巍巍地,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无数百姓的双眼变成了空洞的漆黑,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诡异纹路如同虫豸般蠕动,动作歪斜,却带着一股被阴邪之力驱动的力量。
  “这是…t…”宁音瞳孔紧缩,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莫大山目眦欲裂,横刀挡在宁音身前。
  然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面目空洞的傀儡,他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刀锋对准这些都城百姓。
  师云昭等人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与愤怒之中。
  都城的百姓丧命于林重青阵法之下的有许多,但同样,被宁音强行收入万魂幡中的亦有许多。
  “林重青!你连死人遗骸都不放过!”宁音气得声音发颤。
  莫大山低吼一声,终究无法挥刀,只能用宽厚的刀身和盾牌奋力格挡。
  但傀儡数量太多,阴冷的气息透过盾牌传来,让他气血翻腾,灵力流失更快,被推得连连后退,师云昭与司鹤羽亦是双目赤红,仅用剑身荡开,不敢用锋刃伤人。
  白鹤眠的白鹤焦急盘旋,发出凄厉唳鸣,却不敢俯冲攻击。
  防线在人海战术与体内灵力流失的双重削弱下,岌岌可危。
  高空之上,宴寒舟看到下方危局,强提一口真气,惊鸿剑发出一声悲怆而决绝的铮鸣,就要不顾一切先解下方之围。
  “自身尚且难保,还妄想救人?”林重青冷笑,长剑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宴寒舟手中长剑暴涨,但下一瞬他便察觉到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外泄,每一次试图催动灵力,丹田经脉空空荡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修为。
  挥向林重青的剑威力大减,林重青甚至无需施展多么精妙的剑法,只是随手挥动那柄漆黑长剑,便能轻而易举挡住宴寒舟的攻势。
  剑刃相交,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宴寒舟虎口发麻,身形不受控制向后退。
  林重青并未继续追击,只是悬浮于原处,好整以暇看着气息急剧衰弱的宴寒舟,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千年前你就该身死道消,彻底陨落于此,血肉魂魄尽归归墟,成为此地的祭品,如今,我只是让这一切回归正轨罢了。”
  说罢,右手对着宴寒舟的方向猛然一攥。
  下方龟裂的大地深处,无数灰雾喷涌而出,化作无形的枷锁,将宴寒舟束缚。
  宴寒舟闷哼一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试图稳住身形,却仿佛踩在流沙之上,正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向下拖拽。
  而在他正下方,地面不知何时已显露出一副庞大到覆盖半座都城废墟的阵法图案,古老而诡异,正随着林重青的操控,缓缓亮起不祥的光芒。
  宁音眼睁睁看着宴寒舟在空中摇摇欲坠,惊鸿剑的光芒几乎熄灭,心急如焚。
  她想冲上去,可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失速度也越来越快,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困难,而那些被林重青操控的都城百姓傀儡,已经突破了莫大山等人的第一道防线,无数双僵硬冰冷的手臂抓向她和身边的人。
  “殿下小心!”莫大山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面靠近宁音的傀儡撞开,自己后背却被另一只傀儡抓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处迅速弥漫开青黑色的死气,他踉跄一步,气息萎靡,却依然死死挡在宁音侧翼。
  师云昭早已身疲力竭,勉强护住方寸之地,司鹤羽和宋惊寒更是背靠背,在傀儡潮中艰难支撑,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白鹤眠的仙鹤羽毛凌乱,发出一声声悲鸣,俯冲下来用爪喙击退靠近的傀儡,却不敢动用杀招。
  “千年前你于此飞升失败,道陨魂销,本是最好的祭品,合该彻底融入归墟。”林重青俯瞰着下方苦苦支撑的众人,又看向空中已被灰雾枷锁重重束缚,正缓缓坠向下方阵法的宴寒舟,声音里逐渐染上一丝近乎癫狂的兴奋,“可惜啊,竟让你一丝残魂侥幸逃脱,这场本应该完美的献祭,因为你的一丝残魂而功亏一篑,我等了千年,也找了千年,今日,我便要亲手完成这未完之事,将你,彻底献祭于归墟!”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宴寒舟正下方那巨大的阵法图案骤然爆发出吞没一切的炽烈金光!
  金光瞬间将宴寒舟完全吞没,在那片刺目的金色中,宴寒舟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他最后投来的目光,穿越了金光与距离,落在下方人潮中浴血的身影上,胸膛剧烈起伏的气息,一点一点平息。
  他深深望了一眼神色渐趋癫狂的林重青,握住惊鸿剑柄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
  下一刻,惊鸿剑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被他反手掷向远方的废墟,剑身深深没入焦土之中,震颤不休。
  “主人——!”惊鸿凄厉的呼喊自身下的剑体中迸发,不顾一切朝着空中那片金光扑去。
  但惊鸿身影刚刚触及金光边缘,便被一股磅礴霸道的力量狠狠震飞,翻滚着跌向远处。
  宁音听到了那声凄绝的呼唤,惊惧交加的目光猛地投向高空。
  可她只看见了宴寒舟彻底被金光淹没的身影。
  与此同时——
  下方废墟中,那无数不知疲倦的傀儡潮水,动作齐齐一僵,随即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成片成片地软倒下去,铺满了瓦砾之间。
  宁音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也随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被抽离了躯体。
  就在这片令人心死的寂静中,一枚边缘流转着微弱光晕的三角符箓,不知从何处而来,轻轻巧巧地,飘落在她脚前满是黑红污渍的破碎石板上。
  宁音涣散的目光被那一点微光牵动,她下意识弯下腰,伸出手想去捡起,然而膝盖却猝然一软,整个人向前一倾,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粝的碎石地上。
  尖锐的石砾刺痛了膝盖,她却浑然未觉,只是颤抖着手指,摸索着,终于将那枚三角符箓紧紧攥在掌心。
  她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脚却酸软得不听使唤。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停在了她面前。
  宁音缓缓抬头。
  玄黑的袍角映入模糊的泪眼,向上,是林重青那张此刻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他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屈膝蹲了下来。
  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透着几分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着她满是污渍与泪痕的一张脸。
  “你很像我阿姐,可是我的阿姐,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杀了你——!”宁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怒吼,被制住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扎起来,另一只紧握着三角符箓的手猛地扬起,不管不顾地朝他面门挥去!
  林重青只是略微偏了偏头,便轻松避开了那毫无章法的攻击,同时钳制她下颌的手指稍一用力,便让她所有的挣扎瞬间僵滞。
  他歪了歪头,近距离地仔细端详着她眼中翻腾的恨意,唇角竟极缓地向上牵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杀我?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能拿来与我抗衡的筹码?”
  话音未落,宁音,以及不远处勉强站立的师云昭等人,脸色齐齐剧变。
  几人惊恐的发现,不止是体内的灵力在迅速流失,就连灵根也……
  “噗——!”宁音率先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紧接着,师云昭,司鹤羽,宋惊寒,宗门弟子……一个接一个,纷纷口喷鲜血,面色瞬间灰败如死,身形摇摇欲坠。
  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天地灵气之间的那种玄妙联系正在被粗暴地斩断,曾经引以为傲,被视为天赋与根基的灵根正迅速枯萎。
  “感受到了么?”林重青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瞬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众人,“这便是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它不止以你们辛苦修炼的灵力为食,更能侵蚀你们与生俱来的修行根基,只要你站在这片土地之上,都是它饵食。”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灰败绝望的脸,如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天灵根?宗门骄子?呵……”他轻嗤一声,“灵根被蚀,道基将毁,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死……更令人绝望?”
  “林重青!你丧心病狂!七大宗门绝不会放过你!定将你……”司鹤羽嘶声厉喝,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七大宗门?”林重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大笑起来,“你们以为,我们在此战了这么久,动静传遍四方,为何至今不见七大宗门任何一位宗主、长老前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僵硬的神情,语气嘲弄:“自然是因为t,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乃是他们一贯的生存之道,当年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否则,你们以为……他们是如何,从千年前那场席卷九州的变故中活到今天的?”
  “凡踏入这片土地者,灵根尽毁,你问问他们,敢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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