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眼下到了需要立威时候了,可不就立刻寻上他了!
  一股子又冷又硬的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顶,他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发了狠,恶巴巴的想着:“这些县太爷,心肠比石头还硬!俺也得学着点!”
  “这回任凭那县太爷舌灿莲花,也休想再从我这穷窟窿里掏走一个铜板!”
  木白眼尖,低声道:“人来了。”
  李景安这才分了点心出来,声音有些虚浮,却还算清晰:“进来。”
  刘老实身子猛地一抖,几乎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进二堂的门槛。
  听见动静,李景安也没抬头,只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指甲盖在灯下泛着冷光,随意点了点对面那张空着的长凳:“坐。”
  刘老实腿肚子猛地一抽,险些软下去。
  坐?!
  这县太爷给下吏赐座?!
  这还了得?!
  定是不知道憋了多大的坏等着他呢!
  他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珠死死盯着自己破草鞋露出来的脏脚趾头,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那凳子在他眼里,活脱脱就是块烧红的烙铁,好似他一屁股坐下去,能立刻将他整个人烧穿了、烫烂了,彻底交代在这儿。
  堂上的李景安却不知那刘老实的想法,只一味地翻着那一摞子“花册子。”
  虽说都是经过各种艺术加工的假账本,但假账与假账之间,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比如这几本做得粗劣不堪,数额浮夸,涂改混乱,漏洞百出,嚣张得如同挑衅。
  比如几本却透着股小心翼翼,数额只虚浮了少许,字迹工整,处处透着一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气息。
  尤其是手里这本……
  李景安的指尖停在一行行虽不算漂亮、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透着股卑微谨慎劲儿的字迹上,心头无声地沉了沉。
  上任真是造孽……生生把些本分老实、只求苟活的人,逼得在这墨线格里做鬼。
  半晌,李景安见听不到椅子嘎吱嘎吱的声响,这才抬起头,气息短促虚弱的道:“罢了,若是站着自在,就站着吧。”
  刘老实这才觉得堵在喉咙口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偷偷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却绷得更紧了。
  他眼角的余光望县太爷手的方向一撇,眼珠子瞪着,死死黏在李景安手边摊开的那本簿子上。
  那可是他交上去的税册啊!
  完了!
  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恐惧又猛地蹿了上来。
  上一任那个天杀的老爷,不就是拿着这册子寻衅,说他“字迹潦草,有辱斯文”,然后寻个由头把他家里最后那点活命粮和给娘买药的钱都刮走了吗?
  那时的账还是真的,如今这账……可是实打实的假账,窟窿大得能吞人!
  这位新来县太爷……莫非也要走那条老路?
  刘老实觉得腿肚子又软了,脚下轻飘飘的,似乎稍有不慎就要摔倒。
  李景安忽然呛着了,猛地侧过头,握拳抵住苍白的唇,压抑地咳嗽起来。
  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在宽大的布袍李空荡荡地晃着,仿佛随时能把这副病骨支离的身架压垮。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气息急促而虚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老实听得真切,心里更虚了。
  这病得怎么看着比俺家里的老娘还重呢?
  以后县衙里头怕是又要多了一项吃药的开销……
  这被剥削的日子,可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好一阵,咳声才勉强平息。李景安缓过气,重新抬眼看向刘老实。
  对方依旧像根绷紧的弦,身体僵硬,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戒备和一丝被生活磋磨出的麻木。
  李景安心中了然,这是被前任欺负狠了,怕了,也恨了。
  在他如今的心里,自己只怕是与上任不逞多让呢!
  甚至还要更差一些,谁让他的身子这么不争气呢?
  这情况,怀柔示好怕是没用了。
  前任给他留下的阴影太重,他如今就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
  看来,得用点雷霆手段,先破开他那层厚厚的壳。
  李景安想通了这一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努力让语气显得平稳:“刘老实?”
  “在!小的在!”刘老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声,声音发颤。
  “本官查阅税档,有些疑问。”李景安放下手里的账册,语气像是寻常询问,“这云朔县的夏税秋粮,往年都是怎么个收法?人手如何调配?尤其是这入户催缴的环节,谁在经办?”
  他问得很细,目光却实实在在的落在刘老实脸上,不敢错过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刘老实心头一紧,这位新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好端端的问起了这个?
  莫不是想在那些乡里乡亲们的身上平白再添一道?
  刘老实似是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了,但转念一想,这天杀的当官的,为了自个儿的棺材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刘老实本不想回答,可这问的是具体实务,又都是他职责范围内——
  想起那家里嗷嗷待哺的妻儿母亲,刘老实不敢不答,也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回道:“回大人话,夏税主要是粮,秋粮有粮有银。”
  “往年都是衙里派吏员,分片包干,挨家挨户去收。小的……小的也跑过几年腿……”
  他尽量说得谨慎,只陈述事实,末了,似是心有不忍,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近些年天灾不少,收成不够。秋粮还好些,夏税实在是有时收不上了。”
  李景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原以为这刘老实如今只求自保。
  没曾想,他竟还存着这点心软,惦记着百姓艰难。
  是个好人啊……李景安想着,得拨回正道。
  “嗯。”李景安似乎只是随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
  待咳声稍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那这税银入库前的清点、登簿造册呢?也是经办的人自己来?”
  刘老实的心又提了起来,隐隐感觉不妙,但也不敢隐瞒:“不……不全然是。”
  “清点入库,有库吏。登簿造册,主要是账房那边汇总。”
  “小的们只负责把自己收上来的那份,先记个草册,回头……再誊录到总账上……”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得更深。
  “哦?”李景安尾音微扬,目光终于锐利地扫向他,“如此说来,你经手收上来的每一笔税银、每一石粮食,在入总账之前,都得先过你自己的手,记在你的草册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将手边那本字迹“小心翼翼”的账簿,缓缓推到了更考前的位置。
  刘老实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眼,正对上李景安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暴怒,只有平静,好似早就看穿了一切。
  完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侥幸瞬间粉碎。
  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里衣。
  “是……是小的……”刘老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小的……记的草册……”
  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等待着雷霆之怒。
  家里的老娘、妻儿的脸如同走马灯一样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一片绝望。
  果不其然,李景安猛地一拍桌案——
  “啪!”
  一声脆响在二堂里格外惊心。
  “混账!”他厉声喝道,身躯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竟涌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账目上做这等手脚!亏空银两,中饱私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话音未落,李景安便剧烈地呛咳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痛苦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抓桌上的茶杯,却因剧烈的咳嗽而打翻了它。
  茶水泼溅在账册上,也溅湿了他的袖口。
  咳声撕心裂肺,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最后,竟猛地咳出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溅落在青砖地上,刺目惊心。
  刘老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暗红,再看看书案后那个咳得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身影,刚刚升起的巨大恐惧竟被一种荒谬的茫然取代。
  这位新老爷……好像……真的病得很重?
  他刚才那雷霆震怒,难道……难道是强撑出来的?
  李景安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身,用一块素白的手帕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和污渍。
  “前任……哼!”他抬起眼,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字字透着杀气,“他强征你家口粮积蓄,美其名曰‘预征助医’,实则敲骨吸髓,行强盗之事!逼得你走投无路,不得不在这账簿里做鬼!此等行径,禽兽不如!本官恨不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