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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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千人指、万人骂!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微微颔首,颇认可李景安此举。
  他摇头缓声道:“不然。罗大人、王大人,老夫却觉得,李景安这般行事,看似可惜,实则暗合量入为出之要义。”
  “维持一口窑,远非易事。人工、物料、修缮,皆需持续投入。若其产出不抵耗费,便是亏损。”
  “云朔贫瘠,岂堪长久负重?为百姓计,合该舍弃。”
  “只是……这毕竟是口好窑,若可两全……唉,可惜,可惜。”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沉静,心下却已翻涌不定。
  该舍则舍……么?
  他倏然想起自登基以来,多少祖宗旧制空悬朝中,徒耗银钱、虚占人手?
  他虽早存裁撤之心,却屡屡遭阻。
  那班老臣动辄以“祖制不可轻废”、“维稳为重”搪塞,说到底,不过触及其切身利益罢了。
  萧诚御指尖无声轻叩龙椅,眸色愈发深沉了些。
  李景安此番言论看似冒险,实则未必不是个契机。
  倘若他能借此契机,打破僵局,重整积弊……
  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
  云朔县,县衙后院。
  五月晌午的日头正是最为毒辣的时候。
  李景安歪在院里唯一那张躺椅上,闭目纳凉。
  他那头顶上是好大一片树荫,刚好将他完完全全的笼罩了进去。
  木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风儿不大,只轻轻撩起李景安鬓边的发丝,又软软落下。
  他身上干爽的利落,好似这毒辣的太阳一点都没关照到他。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可就狼狈多了。
  大日头底下坐着,额角、眼角挂满了汗珠子,道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出精悍的筋肉轮廓来。
  他似乎是热得受不住了,忍不住揪起前襟抖了抖,露出好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
  “县令大人。”
  老道儿喘了口粗气,嗓子都被热气蒸得发黏了不少,听着就湿哒哒的,毫无半分先头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您把贫道拽到这日头底下,究竟有何吩咐?”
  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不止是形象懒散了,就连那话,也失了道长的仙气,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那老道儿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跟李景安回这县衙的。
  且不说他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
  “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发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
  那人就软绵绵地窝在木白臂弯间,严丝合缝的,仿佛生来就该嵌在那儿似的。
  这画面看得老道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哪儿怪得很又偏偏说道不出。
  做护卫的能不护着自家主子?这一护上,可不就成那样了么?
  偏这李景安还是个极要强的,当着他这外人的面,死活不肯教人抱着,硬是挣着要回榻上自己歪着。
  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反反复复,老道看得都快习以为常。
  直至回了县衙后院,李景安在那躺椅上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气力,能开口同他说话。
  李景安重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连人都受不住那颠簸,更何况是陶器?”
  “这一路颠回来,纵有千百件成品,也都成了碎陶片,岂不更可惜?”
  老道儿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气闷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
  “这窑砖石坚固,气密极佳,储温出色。”
  “纵不烧窑,稍加改造,开凿气孔,增设隔层,便是上好的粮仓。”
  “防潮防鼠,储粮万石,岂不强过田间那些简陋仓廪?”
  李景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微微摇头,缓声道:“道长好意,本县令心领了。此窑确是好窑,用作粮仓,理论上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然则,道长可知,为何各村乃至县中,粮仓皆建于聚居之地左近?”
  老道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存取便利,便于看管守护……”
  “正是为了便利二字。”李景安颔首,“此窑地处偏僻,距最近的村落亦有数里之遥。”
  “待到秋收之时,农户需将粮食从田间运回村中晾晒、脱粒、归仓。”
  “若再将粮食千里迢迢运至这深山窑口储存,来年取用时又需耗费人力运回。”
  “这来回折返所耗之力,可能抵得上粮食增产之数?”
  “再者,粮仓散布各村,便于村民就近看管照料,一旦有雨雪风灾或是鼠蚁之患,也能及时应对。”
  “若集中于此,虽说此窑气密极佳又兼顾防雨。可到底地处洼地。一旦山上泥石滚落掩埋,亦无从幸免。”
  “此处距离村落距离远,若是发生此等天灾,一时得知不够及时,如何能抢救的下粮食?”
  “若想要得知及时,便又需专设人手看守,此开销与设窑运输有何差异?”
  “云朔民力有限,钱粮拮据,实不堪此等虚耗。”
  老道儿默然半晌,终是叹服,却忍不住问道:“那……大人今日唤贫道来,就为说透这番道理,好叫贫道心服口服,认了这废弃一途?”
  李景安却摇摇头道:“本县特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法子增补窑内温度,使其能被二次利用?”
  老道儿听得一愣,彻底懵了神。
  增补窑温?
  二次利用?
  方才不是还说要彻底废弃,再不启用么?
  他定定瞅着李景安,心里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的脑筋是怎么长的?
  说话做事,想一套是一套?
  连前话后语自相矛盾都不在乎了么?
  “县令大人。”他忍不住拧紧眉头,“您这究竟是何意?”
  “窑,是不能留了。但这温度,却得想办法留下来。”
  李景安在那躺椅上扭了下身体,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声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本县最初是想在这山上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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