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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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这活儿俺们能干!”
  “大人您尽管吩咐!要记啥、看啥,您说咋办就咋办!”
  “只求大人,把这地里的灌溉系统拿出来给俺们讲一讲,也让俺们能用上这新家伙!”
  王算盘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跟那离了群的鸡崽儿似的,格外扎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过去。
  大伙儿都有些不赞同地瞪着他。
  大人正好好说着水田的大事呢,他在这儿扯什么引水控水的闲篇?
  不过,也没人出声反驳。
  毕竟,今儿个聚到这儿来,说到底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争不明白么?
  这事儿要是再没个说法,那新开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这才醒过味来,明白大家伙儿一窝蜂涌来是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见她满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里不由一叹。
  掐指算算,闹腾起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倒不是他觉着阮娘子没本事,经不住事儿。
  实在是这水渠一分,牵涉到坡上坡下好几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个妇道人家,纵使有这一层里正的身份傍身,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话分量到底是压不住的,情理也难掰扯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其实,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里早就有个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又一想,这玩意儿听着就新鲜,连个现成的模样都没有,空口白牙地说出去,乡亲们能信么?
  别到时候没人买账,反倒把这好主意给晾凉了,白白糟践。
  再说,那会儿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底,光有个模糊念头,具体怎么摆弄,怎么让水听人话,也缺个实实在在的抓手。
  谁成想,后来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窝子,为了能踏踏实实留在云朔,他才横下心,干脆弄出这块水田来。
  这一弄,倒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闸”、“布眼”的念头,一下子落在了实实在在的泥水里,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从空谈变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这儿,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这方现成的水田摆在眼前,还怕说不明白么?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湿漉漉的田埂:“你们是说……坡地上那水,东家涝,西家旱,分不匀?”
  “正是哩!”王算盘赶紧接话,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为这个,都吵吵好几回了!阮娘子也没了法子。”
  李景安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田埂边拾起一块半埋在泥里的薄石板,又随手捡了根细树枝,这才蹲下身,就在旁边干爽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我这儿的水,能控得这么稳当,说来也简单。”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渐渐成形的线条,“一靠‘分’,二靠‘闸’,三靠‘眼’。”
  他先画了一道粗线:“这是主水渠,好比人的大血脉,从水源处引过来。”
  然后在粗线上分出几条细线:“到了田边,得‘分’。用石板或者木闸,隔出高低宽窄不同的支渠,水大势猛的分宽渠,水小势缓的分窄沟,这叫‘因势利导’。”
  接着,他在几条支渠上画了几个小方块:“这些是关键,叫‘闸口’。不是光堵上就完事,是用活板,能升能降。哪块田要水了,把那块田对应的闸口板子提起来一点。”
  “水够了,就放下去。这就叫按需取水,跟咱家里用瓢舀水一个理,不是由着它乱淌。”
  最后,他在代表田块的方框里,画了几个小点:“田里头,也不是一马平川地淹着。得预先在里头挖好浅浅的、有坡度的水沟网,像叶子的脉络,这叫畦沟。”
  “水从闸口进来,先顺着这些脉络走一遍,润透了土,再慢慢漫开。”
  “这样既能省水,又能让每棵苗的根都喝上,不至于有的泡着,有的旱着。”
  “你们,可都清楚了?”
  第107章
  县太爷……
  众人听得,心里头还是像蒙了层雾,迷迷瞪瞪的。
  县太爷这图,画得是清楚。这话,说得也明白。
  可不知怎的,进了他们耳朵里,就跟隔了层厚厚的窗纸似的,影影绰绰能看到个影儿。
  可一旦伸手去摸,去琢磨,却总也捅不破那层薄劲儿。
  王族老搓着手,老脸上臊得通红,讷讷地开口:“大、大人哎,您可千万别嫌弃俺们蠢笨……实在是,实在是绕不过这个弯来!要不……您行行好,再给俺们往透了说说?掰得再碎些?”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忍不住往那水汪汪的试验田里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光听道理、看图样,他们心里没底。可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摆在那儿!
  哪怕听不大懂,让他们亲眼瞧瞧到底是咋回事,硬记下个样子,回去照猫画虎,总还能摸着点边儿吧?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他说了那么多,落在他们耳里,就跟那风似的,一晃就过,还是没真懂啊。
  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按理说,这样牵一发动全身的水利调配,合该跟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仔细分说。可这云朔县里,满打满算,除了他自己,稍微摸过点门道的,也就剩个刘三立了。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原先不知道“木白”就是萧诚御的时候,他就有这想法。
  如今知道了对方是皇帝,更存了那份要自己回京城的心思,这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这些百姓,不能指望他一辈子。
  他迟早要走,可县衙不会空,田地更不会跑。
  万一后头来个只管刮地皮的官,百姓手里若没点自己能看住、能摆弄的实在东西,岂不抓瞎?
  这些东西,他得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地让他们自己握住、学会。
  而让他们学得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放手让他们自己去碰、去试、去琢磨。
  至于刘三立……老人家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又能管多少、教多久呢?
  李景安心念一转,忽然一转身,竟径直回屋去了。
  大家伙儿一见着县太爷这般动静,就都纳了闷。只当是自己太笨,彻底惹恼了县太爷,面面相觑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上那惊啊慌啊的,都明晃晃的挂在那,半点没个遮掩。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无措来。
  王皓轩自是清楚这李景安的,心知这县太爷不是个会同百姓翻脸的主儿,可眼看众人这般惶急,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宽慰话都无用,只得暗暗叹气,只盼着县太爷快些出来,好安抚下这躁动的人心。
  倒是站在一旁的萧诚御,看不过去,忍不住帮着李景安说了两句:“你们不必惊慌。李景安并非甩手不管之人。”
  “他此刻进屋,想必是去为你们思量更妥当的法子了。”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是又信又疑的。
  信的是县太爷的为人,疑的是那空空如也的屋里,还能变出什么比眼前这水田更明白的法子?况且,现成的“法子”,不就在这地里躺着么?
  约莫过了两三炷香的功夫,才见李景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许是在屋里耗费心神太过,他脚步明显有些发虚,跨过门槛时竟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栽去,恰好被一直留意着的萧诚御抢上前,稳稳扶住。
  “可还好?”萧诚御扶着他的手臂,语带关切的问道。
  “无妨。”李景安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血色,却仍笑了笑。
  他径直走到一脸茫然的阮娘子面前,将手里那叠纸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王皓轩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纸上勾画了许多线条、圈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标记,东一撇,西一划,零零落落,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碎片,他一时也看不大明白。
  阮娘子更是云里雾里,捏着那叠纸,看着上头支离破碎的图样标记,眉头紧锁,实在不解其意,迟疑道:“县尊大人,您这图是……”
  李景安轻轻打断她:“你无需看懂。只管拿着这些,去杏花村寻一位名叫刘三立的老者。他一看,便知该如何做。”
  顿了顿又道:“不止你一个人去。回去跟各村都说道说道,各挑一两个头脑灵醒、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阮娘子一块儿去。”
  “务必让每个村,都有人能把这图纸看明白了,把这其中的门道摸清楚了。”
  他见有人脸上仍是不解,甚至隐隐觉得多此一举,便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往后这田里要经历的花样,只会多,不会少。浇水、施肥、防虫、育新种……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心里先有个谱?”
  “倘若如今连摆在眼前的图纸、说明白的话都学不会、看不懂,将来有了更新、更细的章程,你们又如何跟得上?难道每次都等着别人来手把手教,离了拐棍就不会走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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