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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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应怜眼前阵阵晕眩,连人影都看不见了,只剩白茫茫一片, 两眼发直, 因剧烈的疼痛引得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喉头发紧。
  但其实他腹中空空,勉强灌进去的水也早吐了个干净, 只是疼得太难捱, 才想用另一种强烈的不适转移注意, 以自我欺骗缓解痛苦。
  周围挤着一圈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吵吵嚷嚷个没完。秦应怜的耳朵嗡鸣,根本无心分辨他们在说什么, 只觉一阵更强烈的痛意席卷,他身子忽然一凉, 浑身冒起冷汗, 额头发冰,但因无意识地使力又涨得气血翻涌冲上脸颊,冰火两重天, 折磨得他脑袋愈发胀痛, 像要涨裂开来。
  他连指缝里都湿淋淋的, 柔软的绸缎在他手心直打滑, 抓了好几次,指尖才绞上被角床单, 拧上了好几圈,把被面抓成了腌咸菜。
  若秦应怜还能有力气爬起身,现在要做的第一件是就是一头碰死在柱上,长痛不如短痛, 他还是少遭会儿罪吧。
  在这时候,秦应怜还能分出一丝心力胡思乱想——原以为服毒而亡那次已经足够剜心裂肺,没想到云成琰到底还是没放过自己,这一世不玩烧烤了,不做绝命毒师了,也不杀人不眨眼了,改换了一种更润物无声的方式报复自己。
  终于,在叫他几欲吐血的剧痛后,眼前一黑,因疼痛而发沉的身子突然变得无比松快,秦应怜好像变成了一朵柔软的云,飘飘忽忽地荡起,随风去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方才的痛苦,秦应怜脑袋晕乎得厉害,他此刻仍然未能恢复思考的能力,只觉乏累,想闭眼安然的长眠一场,任凭被吹去任何方向都好,他随风逐流就是。
  忽觉眼前耀目刺眼,他意识稍稍回笼,飘飘然降落,睁眼却看见冲天的火光险些要燎到自己脸上。
  灼烫的火焰刺得秦应怜眼睛不自觉流泪,他吓了一跳,慌乱抬起手臂捂在脸前,自己生得这般仙姿玉貌,天生就是为美而生,若是被毁了容,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奇怪,他怎么好像,没有感觉到自己?
  秦应怜缓缓放下双手,自己的皮肤竟然变得透明,如薄薄一层云烟凝成形。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左手摸右手,穿身而过,他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朵云。
  一朵有意识,会思考,想飘哪里飘哪里的小云。
  他惊喜地窜上窜下,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声声凄厉的哭喊穿过火海冲来,他这才恍然低头,瞧见下面熟悉的火光冲天和尸山血海。
  尽管是在空中俯瞰,这个视角有些陌生,但他还是立刻认出了自己的府邸。
  “啊!——”秦应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此情形,但他还是吓得要两眼一黑倒下去。
  但这次的他只是一朵轻飘飘的小云了,他躺不下去,只能飘飘忽忽地落地,战战兢兢地穿过提着带血的长刀撤离的兵卫,钻进被挂上铁锁的大门。
  倒下的被火焰包裹侵蚀的梁柱从他身体穿过,没有任何触感,只有滚滚热浪烤得他脑袋里的水都要干透了。
  飞进火场后,他看到了倒在浓烟中的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寓意幸福红火的大红嫁衣,可也没人说过是这种红火啊!
  两行清泪一落下便被热火蒸干,秦应怜哭着扑上去搂住已经失去意识的自己,双手却徒劳地一次次穿过自己的身体。
  重来一场,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么化成一捧灰,却无能为力。秦应怜悲哀地掩面鸣泣。
  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死的不够具体吗?还要带他回来亲眼见证。
  大雨混着眼泪浇湿了他嫩生生的小脸,像被暴雨打蔫的小花,垂丧地耷拉下脑袋。
  只是闭眼抹一把根本擦不掉的泪,再睁眼,秦应怜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云成琰身后。
  她提着一把长枪,殷红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红缨淌落,秦应怜离得太近,仿佛还能闻到血腥味,他捂住嘴巴,俯身弯腰连连作呕。
  一声铁蹄破空的声响乍起,秦应怜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怕被这高头大马给踢飞,女人厉声冲着高喊云成琰高喊起来:“云大人,不好了!府上失火,殿下被困,已经命丧火场了!”
  听闻此言,秦应怜竟有些习惯了,出乎意料地平静:哦,又死了啊。
  可云成琰显然并不能习惯,她错愕地回头,目眦欲裂,神色是秦应怜从未见过的凶神恶煞,仿佛杀神再世。她几乎是方寸大乱,手上攥着的缰绳收紧了些,下意识调转马头,转身欲走。
  秦应怜清楚地听着她牙齿咬得咯吱响,不由替她感到牙酸,抬手捂了捂嘴巴。
  她惊讶什么?不是她下的命令吗?
  那人传报说,是太子的人做的,想必是料想新婚夜里云成琰定会在里面,这才下此狠手。
  秦应怜惊讶地捂嘴——难道他没猜错,太子真的谋反过,只是在这一世没应验罢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愤怒地对着云成琰的背影指指点点:“果然是你!我一早就说,一定是你和人结了仇连累了我!还是要怪你!”
  云成琰听不见,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再次纵马冲出去厮杀,镇压叛军。
  黎明破晓之前,宫里终于重新恢复平静,紫宸殿前血流成河,他钻进正殿中,看着母皇双手颤颤巍巍地抓起朱印,盖在了太子册立文书上——新的太子,自然是英勇护驾的三皇子。
  好一个忠心不二的大将军。秦应怜趴在梁上俯瞰着崔将军,嘴中啧啧称奇。
  打输了叫反贼,打赢了叫从龙之功。
  哎,云成琰命真不错,从先帝一朝重臣变成了新帝一朝重……等等!她怎么成新帝了!
  秦应怜不由“唰”地坐直身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皇子心狠手辣设计害死了能与之匹敌的一众皇姊妹,云成琰顺手清理了其他皇室宗亲,反手自己夺位称帝了。
  三皇子忙活了一大场,反帮别人做了嫁衣裳。秦应怜只觉畅快,大仇得报,他开心地笑得前仰后合,在属于云成琰的龙榻上来回打滚——不对,这本来是他的床。
  秦应怜鼓了鼓腮帮子,更加理直气壮地在按照他的喜好铺得柔软厚实的床上撒泼。紫宸殿前虽然被血泡了一遍,是不大宜居了些,但满宫里还有那么多宽敞明亮的宫室她不住,偏偏挑中了自己这冷清的小院子。
  真是不懂生活,害得他也只能委屈着住得差些。
  他绝没有心疼云成琰的意思,谁叫自己如今好像成了她的背后灵,只能跟着云成琰打转。她要躺在这张窄窄的榻上缩手缩脚,秦应怜便只能压在她身上睡觉。
  若云成琰睡不好,那也怪不得他了,谁叫她要自找苦吃!
  其实他还是享过几天福的,开始云成琰好歹考虑上朝来回奔波路远,偶尔两处轮换着歇,他便能多躺一躺床,贴在她身边睡,但瞧她做了几回梦,半夜爬起来挪窝后,后面便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知那里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能把云成琰吓得不敢回去。
  秦应怜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雕花顶,无聊地努着嘴巴吐泡泡,等着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的云成琰赶快吹了烛火回来睡觉,却不知不觉地便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趴在云成琰的肩头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眼前是他府上正院里烧成一片黑灰的废墟,什么木头骨头的统统化成了灰烬,不分你我。
  不过这里瞧着是被圈了起来,云成琰正亲自吩咐人安排要如何修葺。
  秦应怜不关心这个,无聊地打了个呵欠,飘到云成琰前面,双臂环上她的脖颈,腿缠上她精壮的腰,懒洋洋地睡上了回笼觉。
  “喂!云成琰!你怎么敢在我屋里供死人啊!”他气冲冲地绕着云成琰转来转去,但她一律充耳不闻,只小心翼翼地捧着牌位供在了她请国师算好的位置上。
  自己只是不小心多睡了一会儿,再起来她就敢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秦应怜气得直跳脚。
  但他只是一朵软绵绵的小云,根本闹不出动静,只能气哼哼地抱臂站在一边,等云成琰擦个没完的手挪开了,再凑上去好好看看她到底弄回来个何方妖魔。
  以前怎么不知云成琰还有这么神神叨叨的毛病,竟然封了个国师,没事就叫她来卜卦问道,对人家好一通言听计从。
  “别擦了别擦了,都要反光了。”他不耐烦地叽叽喳喳叫嚷起来,俯身从她臂弯里钻上来,拱到她怀里,双手扒上紫檀木供桌,探头从她指缝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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