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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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林府门口就支起了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炉灶上,白雾腾腾的,米香飘出去老远。
  来领粥的人排了长长一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捧着碗的手枯瘦如枝,脸上却带着笑。
  林远舟站在粥棚边上,穿得倒还算体面。
  他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给人舀粥,一边舀一边还跟人说话,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竟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凝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看着粥棚里的粥换了一锅又一锅,看着林远舟的衣裳被粥溅得到处都是,他也浑然不在意。
  后来又来了几个求药的,说是家里老母病了,没钱抓药。
  林远舟二话不说,让人从府里取了药来,还贴了一包银子。
  那几个求药的跪在地上磕头,他连忙把人扶起来,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沈凝越看越奇。
  他在沈府时是小少爷,万千宠爱加身,何曾见过民生疾苦?
  他一直以为海晏河清,四海太平。
  可还是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没钱治病。
  其实,最开始他让林远舟做善事,无非是受沈父和夫子耳濡目染。
  他虽不知苦,但读了圣贤书,那些话也都信手拈来。
  如今亲眼见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粥棚那边走。
  “你干嘛去?”离渊在身后问。
  “帮忙。”沈凝头也不回。
  离渊跟上来,看着沈凝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给排队的老人递粥。
  那粥碗太烫,他手一抖,洒了半碗,急得脸都红了。
  老人没生气,反倒笑着安慰他:“小公子,慢慢来,不急。”
  他又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这回稳了。
  老人的手接过去的时候,沈凝看见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沈凝忙前忙后,唇角微扬。
  “怎么?”他问,“看你的表情,像是头回见这种场景。”
  沈凝把一碗粥递到一个孩子手里,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是啊,”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头一回看。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是苦命人多。”
  离渊笑笑:“是吗?我倒觉得这还不算苦。”
  沈凝偏过头看他。
  离渊没有看他,遥遥望着天际,不知在看什么。
  “这还不算?”沈凝问,“那怎样才算?”
  离渊望着天边云卷云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千年前那场浩劫发生时的惨状。
  饿殍遍野,伏尸千里。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落在沈凝脸上。
  “那你是想要拯救苍生了?”
  沈凝微怔,“什么?”
  “你看到这些人受苦,心生怜悯之情。若是你见过更苦的——”离渊顿了顿,“是不是就想舍命相救了?”
  沈凝皱眉:“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帮忙,只是因为这是举手之劳,并不费什么劲。”沈凝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若要我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死,那我决计是不肯的。”
  “不相干的人?那若是相干的人呢?”离渊笑了,“如果是你爹你娘,那你就愿意了?”
  沈凝想也没想:“那当然。”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一脸不高兴,“你干嘛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还咒我爹娘?”
  离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请教。”
  沈凝心中不悦,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请教这个干嘛?难不成你要为谁去死不成?”
  离渊说:“我又没爹没娘,为谁死?”
  沈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来了点兴致。
  “没爹没娘,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是啊,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地养。”
  沈凝张口便道:“那你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活了几千岁?那有什么意思?”
  “对啊。”离渊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话一出口就像是被风吹走的叹息,“那有什么意思。”
  沈凝侧目看他。
  离渊的侧脸被日光映着,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那层阴影像是浮了起来,隔在两人之间。
  离渊总是笑,总是懒散,他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近乎寂寥的表情。
  沈凝的心莫名一紧,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这大白天的,伤春悲秋干嘛?”他拽住离渊的袖子,“走,跟我去干活。省得你东想西想。”
  他拉着人就走,不给离渊拒绝的机会。
  离渊垂眸看着那只攥袖子的手,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跑上跑下,从午时忙到黄昏。
  沈凝递粥,离渊就搬米。
  沈凝分药,离渊就劈柴。
  沈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地上喘气。
  一抬头,看见离渊正把一袋米扛进库房,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在这一刻,他恍惚间觉得,离渊真的像是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人。
  收工的时候,管事的塞给他们十个铜板。
  “小公子,这是您二位的工钱,别嫌少。”
  沈凝接过那十个铜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在沈府时,银钱从不经手,要什么有什么。
  后来上了苍梧山,更用不着钱。
  这是他头一回亲手挣到钱。
  原来是这种感觉?
  回客栈的路上,走了十来步,沈凝就累得走不动了。
  他顺其自然地爬上了离渊的背,两条胳膊环着那人的脖子,脸搁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离渊。”
  离渊没应声,只抬了抬手臂,将他托高了些。
  沈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闷闷地说:“明天咱就回家吧。”
  离渊说:“好。”
  走了一会儿,沈凝又喊了一声:“离渊。”
  离渊没吱声。
  沈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渊说:“你不知道?”
  沈凝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
  沈凝语塞,抬手捶了他一下。
  “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渊又把那句话抛了回来:“你不知道?”
  沈凝立马接话:“对,我不知道。”
  本以为这答案无懈可击,他总该听到他想听的话了。
  谁知,离渊竟说:“你都不知道,那我更不知道了。”
  沈凝一愣,忽然就笑了。
  他本来就累得不行,这么一笑更是力竭,笑得整个人都在离渊背上发颤。
  离渊没问他为什么笑,沈凝也没再追问。
  此时此刻,答案已心照不宣。
  第82章 归家
  离奉城约莫还有数里,离渊落在地上。
  沈凝从他背上跳下来。
  离渊身形一晃,变回人形,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往奉城的方向走。
  离城越近,路上时不时遇见赶集的百姓。
  见二人气质不凡,目光瞥过一眼,颇觉惊异,却又不敢多看,低下头匆匆过去了。
  两人行至城门口。
  沈凝停下脚步,仰头望那块饱经风霜的牌匾。
  奉城。
  两个字刻在石头上,被风雨磨了不知多少年,棱角都钝了,凹槽里积着灰,远不如苍梧山的牌匾气派。
  凭他的本事,凭离渊的本事,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到沈府里去。
  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喊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可他站在这里,脚下踩着奉城的土地,头顶着那块看过无数遍的牌匾,心里那点惆怅像水底的草,慢慢地浮上来。
  就好像,他一定要亲自从这道门跨进去,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沈府门口,叩响那扇他摸过无数次的门。
  这样,他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家。
  离渊也仰着头,望着那块匾。
  “怎么?近乡情怯?”
  沈凝还没说话,他又接着说:“这词儿用得可对?”
  “对。”沈凝被他逗笑了,“再让你学一阵,该比我更聪明了。”
  离渊毫不脸红地接下了这夸赞,伸手一揽,将他的肩头拢进臂弯里。
  “走吧。”
  沈凝默不作声,按着记忆中的路,朝沈府的方向走去。
  石板路坑坑洼洼,和他离家时没什么两样。
  街边的铺子换了几家,从前卖糖人的不见了,改成了一间布庄。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些,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沈凝一路走一路看,脑海中那些被时间磨损至模糊的记忆,便随着脚下行过的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越近沈府,气氛越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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