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不缠人,不卷人,手脚规规矩矩地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睡着睡着,手就不听话了,总忍不住将那人搂进怀里,越搂越紧,恨不得揉进骨头里。
  某日醒来,发现自己的脸肿了,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牙印。
  沈凝窝在他怀里,嘴角还挂着一点血丝,睡得正香。
  离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凝没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叫得人心烦。
  他又闭上眼。
  睡不着。
  一夜无眠。
  次日,府中的氛围比昨日更压抑了。
  廊下的丫鬟走路都不敢出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路过。
  偶尔有说话声,也压得极低,凑在耳边说,说完就散。
  离渊坐在房里,并未外出走动。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上午。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扫地的丫鬟扫了一遍又一遍,扫不净。
  约莫等到午时,有丫鬟送饭进来。
  漆红的托盘里,放着四碟菜一碗汤,还有一小桶白米饭。
  菜是精致的,摆盘也讲究,青花瓷的碟子衬着碧绿的菜叶,叫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丫鬟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好了,垂着头退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离渊看着那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
  他想起一些事。
  曾经在魔渊,他看见沈凝指挥着那些小妖做饭。
  沈凝自己不会做,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盐放多了。
  油放少了。
  火太大了。
  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那些小妖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凝骂完后,数日郁郁寡欢。
  后来他把那些又蠢又呆的妖赶去外面进修了一番。
  回来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沈凝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颇为满意。
  沈凝盛情邀请他去品尝,筷子递到他手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活了几千年,睡了几千年,那是他头一回吃所谓的饭菜。
  味道尚可,有滋有味。
  眼前这一桌子,比以往沈凝请他吃的那些,更精致许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筷子,没有再动第二口。
  沈凝还没来。
  离渊推开窗,靠在窗框上,望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从槐树顶上飘到屋檐上头。
  他看了一下午的云。
  看到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看到橘红色变成暗紫色,看到暗紫色沉下去,沉到天际线底下,不见了。
  丫鬟来收碗筷的时候,发现那一桌子菜几乎没动过。
  她看了看菜,又看了看离渊,没敢问,默默把盘子收走了。
  离渊靠在窗前,没动。
  天黑尽了,无甚可看了。
  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想起来沈凝曾教过他的一句词。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84章 冲喜
  头顶一痒,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沈凝迷迷糊糊抬起头,见一张枯瘦的脸正望着他。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沈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他喊了一声,紧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那只手的指缝里。
  沈母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脸。
  良久。
  她说:“瘦了。”
  沈凝哽咽道:“娘,你也瘦了。”
  沈母笑了一下。
  “你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好。”
  沈凝点了点头。
  过得好不好不重要,他只知道,不能让娘担心。
  “师兄对我也好,师尊对我也好。”
  “那就好。”她说。
  沈凝握着那只手,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说他怎么爬上登天梯的,说他怎么被收入师门的,说他在苍梧山的日子。
  他说得慢,一字一字都说得清楚。
  他怕娘亲听不见,听不清,哪怕这些话在娘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说上一遍。
  沈母听着,默不作声。
  她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呼吸越来越轻。
  沈凝的声音也跟着轻下来,轻到最后,听不见了。
  这几日,他日夜守在床前,嫂嫂们便不好再多待,都各自回房中垂泪去了。
  父亲跟两位兄长时不时前来探望,每次来,只在床前站上片刻,并不多言。
  娘亲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昏睡。
  父亲长吁短叹,身子也憔悴了,比之床上的娘也好不了多少。
  大哥二哥皆年长他十几岁,性情沉稳,生怕父亲也病倒了,便不让他来了,让他好好在房中歇息。
  沈凝知道,他们不说,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话。
  他前些年去拜仙人,如今突然归家,兄长们嘴上不问,心里未必没有想过。
  都说仙人神通广大,这等凡人病症,又有何难?
  他试过,用灵药。
  头三日,娘亲的精神好了不少,能坐起来了,还能跟他说几句话。
  他以为会越来越好,以为那药真的有用,以为娘亲能好起来。
  谁知三日过后,病情反复,又下不得床了。
  他又试了用灵力吊命,有用,可也只是吊着命。
  灵力灌进去,人醒过来,说几句话,又昏过去。
  再输,再醒,再说几句,再昏过去。
  眼见着娘亲缠绵病榻,日夜饱受苦楚,沈凝心力交瘁。
  他想起谢歧曾说的,不修炼,如何主宰命运?
  又想起离渊曾说的,你太弱了。
  他那时有多不以为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是不是他再认真一点,再努力一分,现在就不是束手无策的结局?
  娘亲又睡过去了。
  睡得极沉,连呼吸都弱得将要断绝。
  沈凝趴在床头,思绪散得无法聚起。
  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他没理,闭着眼睛。
  那动静却越来越大,大得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看了看依旧沉睡的母亲,没有唤丫鬟进来询问,撑着床沿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发麻,全身酸软,踉跄了一下才出了门。
  廊下人来人往,小厮们扛着箱子,丫鬟们捧着红绸,脚步匆匆,脸上的神情无法言说。
  战战兢兢,像是装出来的欢喜。
  红绸,红灯笼,红喜字,到处都是红的。
  沈凝蹙眉,唤来一个小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躬身回话:“回三少爷,是大少爷要纳妾入门,说是给老夫人冲喜。”
  沈凝到底是见过的世面少。
  在他的认知里,冲喜这玩意儿就是话本里骗人的把戏,荒谬至极,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娘亲都那样了,躺在床上一日醒不了几个时辰,米水不进,眼瞅着人就要没了。
  不想着多陪陪娘亲,还纳什么妾?
  这么一想,心中积了几日的郁气一点点逸散开来,像是找着了发泄的口子。
  他转身就要去找兄长理论,刚走到院门口,正巧撞上大哥从外头进来。
  沈峤眼底青黑,见沈凝从院子里出来,扯出一抹笑:“小弟,你怎么出来了?不在里面陪着娘?”
  沈凝没接他的话,直直盯着他,“大哥,你要纳妾?”
  沈峤神色如常,“是,纳的是城南张家的女儿,人品模样都不错,进门做二房。”
  沈凝蹙眉:“娘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纳妾?”
  沈峤沉默片刻。
  “小弟,你不懂。”他叹了口气,“府里这些日子死气沉沉,爹也萎靡不振,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娘这一病,整个家都散了。”
  “冲喜,一来是为了娘,二来也是为了老爷子高兴高兴。”
  沈凝不懂这些。
  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片红,着实刺眼。
  “娘不需要冲喜,她需要的是你们多陪陪她!”
  沈峤也蹙眉,“我怎么没陪?我每日都去看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每日去看一眼就走,那叫陪?”
  “我还要打理府中事务。”
  “府中事务比娘还重要?”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僵。
  沈峤说沈凝不懂事,沈凝说沈峤不孝。
  沈峤说冲喜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沈凝说那是糟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