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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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凝顿觉无趣,将那个名字又封进了心底。
  他靠在麒麟身上,眯着眼,望着那片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你们做妖的,是不是都很爱睡觉?”
  “离渊爱睡觉,你也爱睡觉。你们就不管外面天翻地覆了么?”
  “吾活过千年,不睡觉,似乎也无甚可做。”
  “千年啊......”沈凝长叹一声。
  千年,足够凡人的血脉延续十几代。
  可于妖而言,千年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睡梦,睁眼闭眼之间,什么都没变。
  “你就不觉得孤单么?”沈凝问。
  麒麟低下头,那双银色的眼瞳望着他,里头的光动了动。
  “何为孤单?”
  沈凝愣住了。
  这话从麒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影子。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笑了笑,把那份失落藏进了笑意里。
  麒麟不说话了。
  沈凝闭着眼,不知不觉间,靠在了它的身上。
  他像是睡了过去,麒麟垂眸看他一眼,想要抽身离去。
  沈凝却在他动的一瞬间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他们称呼我为麒麟。”
  沈凝醉得满脸潮红,吃吃的笑,“我却不想叫你麒麟的,你应该有个名字,像我一样,我叫玄渺。”
  话音落下,他睁开了眼睛。
  玄渺吗?
  十年过去,他听过太多的人叫这个名,日日喊,夜夜喊,他险些要忘了他的来处。
  玄渺只是他冒用了别人的身份。
  他的名字,叫沈凝。
  麒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为何要像人一样?”
  沈凝回过神来,“因为那样,我们就可以做朋友。”
  “朋友?”
  “嗯,这些......”沈凝看着那些犹在欢歌笑语的人们,“......都是朋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在这个时候,他们都忘了玄渺,忘了自己,忘了明天。
  他看到元青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找什么人。
  元青在他们面前打转,近的时候离沈凝只有一步之遥,可他的目光穿过了沈凝,没有在眼前的他们。
  沈凝望着元青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麒麟把他藏起来了,藏在这个只有他与它的角落。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沈凝问。
  “麒麟就是麒麟。”
  沈凝摇了摇头。
  “我要给你取个名字。”一个独属于他的名字。
  麒麟低头看他,沈凝却没看他。
  他眯着眼睛,一下又一下,轻轻摸着它的腿,嘴里念念有词。
  “你既是这苍梧山的灵,也是天下苍生的祥瑞,你护佑万民,往后你还要望向苍生......”
  他思来想去,“那就叫苍,如何?”
  麒麟默然不语。
  夜风静静流淌,送来远处的笑声,像是隔了千年那么远。
  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凝都快睡着了,这才听到他的回应。
  “好。”
  从今往后,他多了一个名字。
  他叫苍。
  沈凝终于睡了过去。
  他已经许久未曾做过梦。
  久违的,他梦到了过去的事,那些遥远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无疑是个美梦。
  他终于抵达了芳水汀,离渊在树下浅眠,陵光抱着他,靠在旁边,戮天在与谢歧玩闹。
  更远处,有一道白影,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
  沈凝看不清它的脸,却能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看着他。
  他觉得忘了些什么,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但在梦中,他想不起。
  只是无端觉得,他的身边应当还有一个人。
  他从陵光的怀里起身,踏入水中,朝着那道白影漫步而去。
  离渊还在睡,陵光没有动,戮天和谢歧也没有看他。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他在走。
  越来越近,他快要看清了。
  踏出的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要看清了。
  可那道白影却像是在后退。
  他进一步,它退一步。
  让他始终不能看清,始终不能触碰。
  他于是跑了起来,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游荡,试图抓住那道如同精灵般的影子。
  它在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它就在那里,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可它藏了起来,又像是化作了这漫天白雾,无物不是它,无处不是它。
  他游荡了多久,他不知道。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随他而动。
  他失落,迷茫,想要呼唤,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
  他踩着水,不停地走。
  走着走着,天暗了下来。
  他仰头,见天空一点点染上血色。
  他低头,脚下的水变成了红色,碧清的芳水汀在他的注视下化作了一片血池。
  沈凝颤抖着抬起手,望着沾满血的手掌,又望望血红的天,他看到血幕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一双眼睛缓缓浮现出来。
  被那双眼睛看到的那一瞬,沈凝只觉得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出来,飘在半空,被那道阴寒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凌迟。
  地动山摇,血雨倾盆,芳水汀覆灭,他已身处地狱。
  耳边惊呼之声不绝,他闻到了血腥味。
  沈凝猛地睁开眼。
  苍不见了。
  远处山巅,铺天盖地的黑云眨眼即至。
  云层中电闪雷鸣,轰隆声从远处滚过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敌人来了。
  第156章 悲壮
  沧流早知苍梧山乃麒麟领地,只麒麟不问世事,苍梧山距离魔渊又实在遥远。
  井水不犯河水,他没必要坏了规矩入侵一头上古神兽的领地。
  奈何那些人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们在苍梧山上建宗立派,竖起太虚玄宗的旗号,收容那些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漏网之鱼。
  他们在山门前刻碑立传,把玄渺的名字传遍了五湖四海,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对抗他,可以不用怕他。
  人总是如此天真,以为找到一处安身之地便可肆意挑衅,以为躲进深山老林便可高枕无忧。
  他们忘了,这天下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此行前来,是镇煞,与沧流齐名的魔尊之一。
  他前来劝说麒麟,说的无非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族霸占了苍梧山,在他的领地上大兴土木,建宫殿、修山门、收弟子。
  他们今日敢来苍梧山,明日就敢去魔渊。
  该将他们抽筋扒皮,形神俱灭,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什么叫害怕。
  本以为同族一条心,妖族比人族更团结,麒麟定会站在妖族一边,替他出手,血洗苍梧山。
  他没想到,麒麟竟然拒绝了。
  镇煞恼羞成怒,抬手间,万妖从他身后涌出,朝着苍梧山十二峰扑了下去。
  阵法摇摇欲坠,苍梧山上血流成河。
  那些刚刚建成的殿宇在妖物的冲击下七零八落,站不起来的在废墟中爬行,而站得起来的犹在挥剑。
  日日夜夜,喊杀震天,他们死战不退。
  每一天都在死人。
  沈凝没法护住所有人,他只能护住元青,他唯一的师弟。
  可那个孩子早已杀红了眼,奋不顾身的往前冲。
  他的剑术是沈凝教的,他的修为是沈凝看着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他比沈凝年轻,比沈凝冲动,比沈凝更不怕死。
  他冲在最前面,像一把被捅出去了就收不回来的刀,每一剑都要见血,每一剑都要带走一条命。
  沈凝喊他,他听不见,沈凝拉他,他挣开,沈凝挡在他面前,他从沈凝身侧绕过去,继续冲。
  沈凝也在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妖。
  那些妖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张面具,覆在他的脸上,盖住他的所有表情。
  他受伤了,被救下来。
  还有更多的人受伤了,直接死去。
  数千人很快又到了数百人。
  那些曾经与他一起砍树搬石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沈凝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为他们立碑。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每一次有人倒下的时候,多看一眼他们的脸,把那副模样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继续杀。
  麒麟没有出现。
  他不再像十年之前那样庇护他们。
  有人在咒骂,说它是白眼狼,吃了他们十年的供奉,到头来连面都不露。
  有人在猜测,说它怕了沧流,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什么上古神兽,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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