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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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看了一眼余久山,以种专业的口吻推论道,“就是因为他之前使用过那类药物,导致腺体受损,加之,前段时间滥用抑制剂。所以,他近几次的易感期,反应才会比正常情况下,要严重得多。”
  “你现在,有恋人吗?”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着,一边向余久山随口问道,“如果有稳定的伴侣,通过信息素安抚,是最好的治疗方式。”
  李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余久山。
  然而,余久山却只是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然后,坦然地回答了医生的问题。
  “有。”
  “那就好办了。”医生理所当然地,将“恋人”与“omega”划上了等号,头也不抬地嘱咐道,“到时候让你家omega,多释放点信息素安抚你。能不用药,就尽量别用药。”
  “我的恋人……”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不能用信息素,来安抚我。”
  “哦?”医生终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是beta啊?也行。那你让你恋人,在你易感期的时候,好好照顾你。我给你开点辅助的稳定剂,但你自己也要克制点,毕竟beta的身体,和omega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他也不……”
  余久山还想继续他那诚实到令人发指的“坦白”,嘴巴却猛地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死死地捂住。
  “成,知道了。”李景急忙替他点头,试图将这个危险的话题,赶紧终结。
  他捂着余久山嘴的手,被余久山抬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腕骨。
  “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医生看着这两人别扭的姿态,被逗乐了,纯当作朋友间的打闹,“快给人家松开吧。”
  李景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脸上却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可余久山,却并没有松开。
  他就那么当着医生的面,自然而然地,将李景那只捂过他嘴的手,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李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那个人,就这么牵着他,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去取药,去缴费。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过了无数个日夜。
  直到拿完所有的药剂,重新回到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李景终于不堪忍受这种过于直白的“亲密”,动了动手腕。
  “喂,”他别过脸,不去看对方那双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低声说,“差不多行了啊,该松手了。”
  余久山顿住看了他一眼,而后垂眸,睫毛在眼下落出片阴霾。
  最终缓缓松开了手,没再说什么。
  他的体温向来比李景要低些,于是当李景的手指忽然主动触上他的指腹时感觉分外明显,两人手指交错相扣。
  李景的手指,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坚定地,挤进了他的指缝,然后,一根一根地与他的,交错,相扣。
  余久山的右手,李景的左手,紧密相贴。他微凉的手很快被捂热许多,那是来自李景的温度。
  余久山低头看了眼两人紧扣着的手,又抬眸静静地望着李景,那种眼神或许比语言更有杀伤力。
  里面写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从未宣之于口,却也足够让人明晰。
  “看什么看啊!我是你的男朋友,牵一下手不正常的吗。”李景义正言辞,偷偷瞄了眼他,把手扣得更紧,耳根却攀上几分红,“现在,回家!”
  余久山垂眸哼笑了声,眸色温柔,动作和缓地回握住他的手:“好,回家。”
  两人出医院时天色已晚,太阳能路灯倒是亮着,附近一带路灯都被设计成玉兰花的大致形状,灯光是苍白的,瞧上去似乎比天边悬挂的月亮还要素净些。
  车是李景开的,虽然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还是不免担心。好在医院距离公寓并不远,没一阵子就到达了。
  刚刚换好拖鞋,走进这间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任何东西的客厅,李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陌生。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医生说的那些话。
  “信息素活性极低”、“药物控制”、“违禁药”、“腺体损伤,不可逆”……
  感到一阵窒息。
  他一直以为,他对余久山,了如指掌。
  可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就算余久山一直在故意瞒着他,可他自己,竟然也愚蠢到,没有发现过丝毫的异常。这个事实,让他忍不住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他走到那个正准备去厨房倒水的人身后,站定。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没头没尾,却不容回避,带着质问意味。
  他知道,余久山一定能听懂,他在问什么。
  余久山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分化之后,就开始注射了。”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是他的安排。”
  那个刚刚经历完分化热还虚弱的少年,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按在冰冷的椅子上。而那人,就站在不远处,以审视工具般的冷漠目光,看着那针尖,刺入自己亲生儿子的后颈。
  他不能容忍,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存在任何一丝一毫,因“本能”而产生的“瑕疵”。
  于是他给余久山上了一课。
  他告诉他的孩子。
  有得,必有失。
  得到,“价值”、“理性”、“掌控力”,这些都是作为“继承人”这个社会身份所需要的东西。
  失去“人性”、“本能”、“情感”、“自由”,这些都是作为“余久山”这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本该拥有的东西。
  他所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余久山,也学得很好。
  所以,当时的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因为余久山知道,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那时候……有多难受?
  当冰冷的、来路不明的药剂,一次又一次地,被注入后颈时,他是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有没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听他倾诉一句?
  而自己呢?
  李景,这个自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却彻头彻尾地缺席了。
  他甚至,还在抱怨。
  抱怨他那段时间为什么对自己爱答不理,抱怨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抱怨他为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一幕幕的过往,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在此刻,尽数插回了李景自己的心上。
  混合着羞愧、心疼和莫名恐惧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李景。
  他想象着余久山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画面。那颗总是为他而跳动的心脏,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
  叫人生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景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依旧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家伙。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们他妈的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为什么宁愿一个人,硬生生地扛着这一切,也不愿意,哪怕是……跟我说一句?”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比上一个,更加尖锐,也更加绝望。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废物?”他自嘲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破碎的、伤人的棱角,“余久山,我连……为你分担一点点重量的资格,都没有吗?”
  愤怒,开始在他心底疯狂地滋生。
  却又不知道,该指向那个把他排除在外的余久山,还是,该指向这个没用到连帮他分担的资格都没有的,自己。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轻轻地,将那只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李景,我只是……习惯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自白,“习惯了,不把那些负面的、不好的情绪,带给你。”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也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好。恰恰相反,就是因为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舍不得,让你因为我的事,而有任何的不开心。”
  “而且,这件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注射这个药剂,并不完全是坏事。它让我……能更冷静地,处理很多问题。”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依旧写满了不解和痛苦的眼睛,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他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况且,我们现在,不只是朋友了。”
  “你是我的恋人,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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