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啖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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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啖诡(上)
  钟镇野慢慢从解剖台上坐了起来。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寂静——那种绝对的、不自然的寂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台面。触感很清晰,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隔阂感,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
  胸腹处本留下的缝合伤口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左手——那只被斩断的手掌此刻正完好地出现在手腕上,五指张开又合拢,灵活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更奇怪的是他的感觉。
  那种如影随形的狂躁不见了。
  往日里沸腾在血液中的杀意,此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钟镇野皱起眉头,伸手按住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却找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连最基本的紧张感都消失了。
  只有平静。
  一种可怕的、绝对的平静。
  他的目光转向解剖台边的四个柯长生。
  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白色的手术服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钟镇野的脑海中:他想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就像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一样简单。
  没有愤怒作为燃料,没有仇恨作为理由,甚至没有半点兴奋感,只是一个纯粹的决定,一个需要被执行的行动。
  于是,钟镇野缓缓抬起手,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柯长生伸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指尖划过空气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流的细微变化。
  四个柯长生眼中闪过兴奋的色彩,同时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时间凝固了。
  医疗室内的一切都静止在那一刻!
  飘浮的尘埃定格在空中,滴落的血珠悬停在半途,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钟镇野的手停在距离柯长生面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阻挡。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开始微微转动,移向了自己的手指。
  于是,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然后,就像破开一层薄冰,他的手继续向前伸去。
  四个柯长生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们的瞳孔同时收缩,镜片后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一种找到珍宝的兴奋!
  他们迅速开始后退,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可钟镇野的手更快。
  咔嚓!
  空气中传来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静止的世界就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瞬间被撞破!
  下一个刹那,钟镇野的手已经按在了一个柯长生的脸上。
  他的掌心贴着对方的前额,拇指抵着左眼,无名指和小指扣住右眼,就像捧着一颗即将被捏碎的果实。
  “你该死了。”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现实的边缘。
  钟镇野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被按住的柯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的狂热还未来得及褪去,身体却已经失去了生机。
  扑通。
  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预兆、没有痕迹,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他就这样死了,死得普普通通、死得毫无特点。
  剩下的三个柯长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抬头看向钟镇野。
  他们的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怎么做到的?”中间那个柯长生问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钟镇野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可见,皮肤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刚刚做了什么?”他轻声问道,又抬头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又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疑惑很真实,甚至带着几分茫然,就好像刚才那个宣判死亡的不是他,就好像那个柯长生的倒下与他毫无关系。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主刀的柯长生微笑道:“我们没能完全激发你体内的潜能。”
  钟镇野一怔。
  这还叫,没能完全激发?!
  “但是。”
  左侧的柯长生轻声接过话说道:“我们找到了你大脑区域内持续散发杀意的部位——杏仁核区域,这个小小的脑组织,负责产生恐惧和攻击性,现在它的活跃度是正常人的十二倍。”
  右侧的柯长生用手术刀在空中划了道优雅的弧线:“至于情绪管理……我们切除了你的扣带回和部分岛叶皮质,保留了情绪体验,但消除了情绪干扰,就像……”
  他歪头想了想,笑道:“给野兽解开了锁链,但保留了驯兽师的鞭子。”
  “生理改造更简单。”
  主刀柯长生微笑道:“肾上腺素受体密度提升300%,肌肉纤维重塑,痛觉阈值调整到濒死状态也能继续战斗。理论上,你现在能在心脏被刺穿的情况下持续活动十分钟,这样一来,你就能承受杀意过度爆发带来的负担了。”
  三个声音突然同时响起:“刚才杀死‘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钟镇野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
  “像按碎一个熟透的番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快感,也没有犹豫。就像……就像看到桌上有个杯子,然后把它拿起来那样自然。”
  柯长生们的嘴角同时上扬,露出整齐划一的笑容。
  “有意思。”
  中间那个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切除你的情绪原本也是实验的一环,你在丧失大部分情绪的状态下,仍然有强烈的杀人冲动,这说明恐惧的根源,本身就不需要太浓烈的情绪,我以前的方向,或许错了。”
  “难怪惧魊没有认可我。”左边的柯长生笑道:“我在无尽轮回本里费这么大尽去折磨别人、制造这么多恐惧,也不行,是因为这个吗?”
  “无尽轮回副本给玩家带来的恐惧,也并非来自诡异本身的情绪。”
  右边的柯长生捏着下巴,缓缓道:“是未知、是死亡,还是……即将死亡时的威胁?”
  说着,中间的柯长生望向钟镇野:“我们刚刚说的,触及到恐惧本质了吗?”
  钟镇野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后脑的缝合线,细微的刺痛顺着脊椎流下,他皱起眉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个结论听起来如此接近真相,却又微妙地偏离了靶心。
  “没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但我说不清哪里没有。”
  “没关系。”
  三个柯长生异口同声地说,随后指了指门外:“现在想出去试试你的新能力吗?找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或许,这也是探知你秘密的一种方法。”
  钟镇野点点头,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确实想杀点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柯长生的尸体:“刚才没忍住。现在想想,杀你们不太好。”
  他翻身下台,肌肉舒展得像头刚睡醒的豹子。
  柯长生递来外套,钟镇野慢条斯理地穿好,迈过尸体向外走去,三个柯长生紧随其后。
  经过角落的担架床时,无眼女人的虚影突然瑟缩着后退——她,在害怕!
  钟镇野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无眼女人。
  这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突然涌上来!
  那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某种更深处的、针对灵魂的饥渴!
  他的舌尖抵住上颚,想象着撕碎这个虚影的感觉——就像撕开一块松软的面包,他想把她塞进嘴里咀嚼,想品尝恐惧在齿间爆开的滋味……
  但林盼盼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算了。”他对自己说:“万一破坏了诡异的保护机制,盼盼会很危险。”
  无眼女人缩进了角落,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畏缩,三个柯长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钟镇野却已经拐了个弯,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门外,鲜血已经淹没了整个游乐场!
  旋转木马的顶棚像孤岛般漂在血海上,摩天轮的座舱里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血面上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漩涡。
  医疗室的位置在一个小坡上,较高,但推开门后,血水还是立刻漫过了门槛,在瓷砖地上扩散成扇形的红毯。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十米外,红衣小女孩四肢反关节着地,像只被扭断关节的人偶。
  她的裙摆浸在血水里,头发像水草般飘动,发现钟镇野的瞬间,她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鲨鱼般的锯齿。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动。
  没有恐惧。
  没有紧张。
  甚至没有面对强敌时应有的肾上腺素飙升。
  唯一留存的,是冲动……
  比任何情绪都要纯粹的冲动!
  杀了她!!!
  吃了她!!!
  小女孩发出嘻嘻嘻嘻的尖笑,身形飘忽不停,刹那间来到钟镇野面前!
  而钟镇野……
  张开了嘴。
  就像,吃饭时那样张嘴。
  钟镇野的嘴张开得恰到好处。
  小女孩的尖笑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滴水珠落进池塘,就这样滑进了钟镇野的嘴里。
  没有挣扎,没有抵抗,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
  甚至,没有看到什么力量的牵引,一切发生的太过自然,自然到反而无法用文字描述那种诡异。
  钟镇野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像吞了一口冰镇汽水,清爽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咂了咂嘴,舌尖还残留着一丝甜腥味,像是铁锈混着糖果的味道。
  三个柯长生同时屏住了呼吸。
  “味道怎么样?”最左边的那个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钟镇野摸了摸喉咙:“凉。”
  “就这样?”
  “嗯。”
  钟镇野抬头打量着血色的天空,低头看看脚下蔓延的血池,一切,都没有变化。
  柯长生在身后呵呵一笑:“看来,那不是小女孩的本体。”
  “嗯。”
  钟镇野点了点头:“我饿了,还想吃。”
  说着,没等柯长生开口,他便向前、踏入了血池。
  不……不是踏入。
  他的脚,轻轻踩在血池之上,没有沉下,就仿佛奇幻电影里的场景般……走在了“水”面之上,向着游乐场深处步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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