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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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试探
  陈进自行车的车辙印一直蔓延向北侯镇生活区,他和其他职工一样,都住在那里。
  这一次钟镇野他们没有着急,走得很慢。
  “副本的名字,是《梦》。”
  汪好捏着下巴沉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都在某一个人的梦里?”
  “我认可这种猜测。”雷骁缓缓道:“这种时间倒流的情况,也跟做梦似的……这是陈进的梦吗?”
  “有可能呢。”
  林盼盼眨着眼睛说道:“他不是说‘不要再来一次’吗?他是不是被困在了这个梦里,出不去?”
  钟镇野微微点头,接过话道:“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而那个云锦心,或许就是这场梦的关键,所以他才会尝试去刺杀她。”
  说完这些话,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原因,是他们在等……系统给出答案。
  然而,系统没有反应。
  “是我们猜错了?”雷骁挠了挠头。
  钟镇野笑道:“也不一定,有可能只是没猜到关键之处。”
  说话间,四人已经来到了北侯镇的工厂职工宿舍楼外。
  职工宿舍楼在夏夜里沉默地伫立着,红砖墙面被月光洗得发白。
  这是一栋典型的五十年代筒子楼,五层高的长方体建筑像块巨大的砖头,密密麻麻的窗户如同蜂巢的格子,此刻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是困倦的人强撑着的眼睛。
  林盼盼站在楼前空地上,仰头望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她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迟疑:“这么多房间……我们要怎么找到陈进住在哪一间啊?”
  “这还不简单?”
  雷骁闻言咧嘴一笑,从裤兜里摸出那半盒经济牌香烟,他说着,已经大步朝宿舍楼门口的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雷骁曲起指节,在玻璃上叩出清脆的响声,过了几秒,窗户被拉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宿管大爷浑浊的眼睛在看见雷骁手里的烟盒时明显亮了一下。
  “哟,铁柱啊。”大爷哑声道:“干嘛呢?”
  “打听个人。”雷骁麻利地弹出一根烟递过去:“陈进住哪屋?”
  大爷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后,眯起眼睛问:“哪个陈进?咱们厂可有好几个叫陈进的。”
  “就新分来的那个技术员。”雷骁凑近窗台,压低声音:“应该刚回宿舍没多久。咱明天不是要一起照顾那个女科学家嘛,我们寻思着带带新人。”
  “哦,铁柱啊,你这觉悟可以啊。”
  大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赞赏的笑容,他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登记簿,泛黄的纸页在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让我看看……306,靠窗的下铺。”他抬头补充道:“聊完赶紧让人休息啊,明儿还得早起。”
  “得嘞!”雷骁冲身后三人得意地挤了挤眼睛。
  四人开始爬宿舍楼梯,楼道里弥漫着汗臭、煤油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随着他们来到三楼,一阵阵争吵声便清晰传来——来到306门口后,争吵声更是准确无误地从门板后回响。
  “陈进你是不是有病?”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伴随着“啪”的一声,像是书本被重重拍在桌上:“大半夜看什么书?你不睡觉我们还要睡觉,能不能把灯关了?”
  接着是其他几个男声此起彼伏的指责:
  “就是,一点都不顾别人感受!”
  “开会在领导面前装积极,现在又在这装模作样。”
  “你今天还主动报名去照顾那个女科学家?显你能耐是吧?”
  “呵,该不会是想泡人家女科学家,一步登天吧?”
  然而在一片指责声中,始终没有听见陈进的回应,只有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一片骂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钟镇野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上前两步,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拖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皱背心的青年堵在门口。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背心领口歪斜着,露出晒得发红的脖颈,浓眉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人:“干啥的?”
  “我们找陈进。”钟镇野平静地说,同时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向屋内望去。
  逼仄的八人间里,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陈进独自坐在靠窗的下铺,面前的小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消瘦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三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从各自的铺位上支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口。
  青年用身体堵着门框,语气不善:“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雷骁突然上前半步,一米九几的高大身躯在走廊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怎么,找人说句话都不行?”
  青年却丝毫不惧,反而挺起胸膛,下巴扬得老高:“咋的?想打架?”
  随着他的话音,屋内传来“吱呀”几声,另外几个工人纷纷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围拢过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火药味。
  钟镇野扬了扬眉毛——这几位工友,还挺硬气啊。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汪好突然拨开钟镇野和雷骁。
  她双手叉腰站在门前,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照顾新工友犯法了?厂里交代的任务不重视?你们这是什么觉悟!”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在走廊里回荡:
  “厂领导亲自布置的任务,你们就这样对待?”
  “新同志有困难,老同志不该帮助?”
  “你们这样欺负新同志,还有没有点工人阶级的团结精神了?”
  几个工人被她这一通“高帽子”扣得面红耳赤,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领头的青年悻悻地踹了脚铁床架,发出“咣当”一声响,回头低吼道:“行了,陈进你赶紧去吧!不过回来时不准再再闹出动静,不然有你好看!”
  汪好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天陈进身上要是有伤……”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第一个去工会举报你们欺负新同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进缓缓合上书本,站起身来。
  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疲惫的面容藏在阴影里,他穿过那几个翻着白眼的工人,来到门口,声音沙哑地问:“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再说吗?”
  钟镇野上前半步,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聊聊你刚才去招待所的事。”
  陈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们怎么会……”
  “要在这聊?”雷骁适时打断,拇指往走廊方向指了指。
  陈进脸色几番变化后,最终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行,出去说。”
  几分钟后,宿舍楼天台。
  天台上晾晒着几排洗得发白的被单,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棉布的经纬,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铺了一层会流动的水纹,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陈进背靠着斑驳的水泥护栏站着,他接过雷骁递来的经济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反复转动,烟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们究竟是谁?”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拉满的弓弦,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为什么会知道我去过招待所?”
  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汪好会意,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是来帮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进眉头紧锁,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胡说八道!”
  夜风突然变大,吹得晾晒的被单哗啦作响。
  汪好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直视着陈进的眼睛:“困在梦里出不去了吧?不想试着寻求点帮助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陈进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护栏边缘。
  “你们到底是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钟镇野看向林盼盼,轻轻点了点头:“盼盼,把你能听到的,都说出来。”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月光照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那对枯叶蝶形状的聆魄珰突然舒展开翅膀,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与此同时,她的黑发无风自动,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在脑后轻轻飘舞,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色浸染,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对纯黑的瞳仁!
  陈进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进。”林盼盼的声音变得空灵幽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你是两天前来的北侯镇……”
  “……你的档案是自己伪造后塞进人事科的,那个调令电话也是你自己打的,你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就像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偏偏这里的人都不认识你,这是为什么?”
  随着她每说一句,陈进的面色就苍白一分,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短短的几句话说完,林盼盼的身子一晃,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汪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随后林盼盼的眼睛渐渐恢复常态,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厉害。”汪好笑道。
  林盼盼同样冲她一笑。
  钟镇野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陈进,现在你该明白了,杀死云锦心结束不了这一切,只有我们能帮你,现在,把你要做的事,所有细节告诉我们。”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陈进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寒风吹散的落叶。
  一阵沉默笼罩着天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陈进沉默着,思忖着,钟镇野没有再开口,他们能知道的、能猜测的、能试探的,全都已经使出来了。
  接下来,就让对方自己去琢磨吧。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陈进终于开口。
  “明天。”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明天云锦心会在厂里找一本记录合金参数的手记,如果你们能阻止她拿到……我就告诉你们一切。”
  钟镇野皱起眉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为什么?”
  陈进突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嘴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凄凉。
  “我不傻。”
  他轻声道:“你们会出现在这、会做这些,一定有目的,我要确认你们和我是一条战线的。”
  夜风突然变大,卷着晾晒的床单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是无数面飘舞的旗帜,月光穿过飞舞的布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行。”
  钟镇野扬起嘴角,轻轻一笑:“有章程总比没章程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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