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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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小龙
  从北侯镇回去,又折腾了近两天时间。
  汪好实在太困,吃过早餐后当然是回小旅馆闷头又睡了一觉,这也就导致,他们无法赶上当天晚上jc市的返程飞机,必须第二天才行了。
  如此一来,等飞机在东阳市的机场落地后,已然是周一下午。
  “累死了。”
  机场里,汪好坐在电动滑行的行李箱上,双手抱着拉杆、就像在骑一辆电动车,悠悠道:“今天不去海上基地了,我要回去睡觉,盼盼你呢?”
  “我就和汪姐姐一起啦。”
  林盼盼坐在另一个电动行李箱上,与汪好并驾齐驱,抬头看向钟镇野:“钟哥你呢?”
  “我啊,我没啥事。”
  钟镇野伸了个懒腰,缓解着长时间坐飞机带来的僵硬:“这次积分不少,我回去研究研究,看看有没什么好换的东西吧,今天不做太多事了。”
  “副本刚结束就研究啊,累不累。”
  雷骁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撇嘴道:“没事干的话,跟我一起呗?”
  钟镇野偏了偏头:“行啊,雷哥你去哪?”
  “去医院照顾儿子。”
  雷骁咧嘴一笑:“怎么样,来不来?”
  钟镇野跟着笑了起来:“没问题,老听你说小龙小龙,还没见过呢,怎么也得见一面……”
  说着,她转向汪好与林盼盼:“你们俩要不要一起?”
  “我啊,下次吧。”
  汪好有气无力地应道:“今天是真没力气了……那个,钟镇野,我给你转个红包,你帮我买点礼物给贤侄哈。”
  “唉哟搞这么客气!”雷骁嘿嘿笑了起来:“我先替小龙谢谢汪阿姨了噢。”
  “?”
  汪好一瞪眼:“你不是应该客套地婉拒我吗?”
  “汪总如此大气,拒绝你好意那实在是有点不知好歹了,哈哈哈哈!”雷骁大笑起来:“盼盼呢?你怎么说,要不要一起?”
  “我还是和汪姐姐一起吧。”林盼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这会儿看上去弱弱的,我好照顾着点。”
  汪好伸过手,在林盼盼头顶上一顿揉,眼中满是慈爱:“真是好妹妹!你的那份礼物钱,我出了!”
  “那就这样。”
  钟镇野微笑道:“你俩好好回去休息,我陪雷哥去趟医院。”
  ……
  汪好转的红包有点大。
  大到……即使是雷骁这么不要脸的人,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
  不过钟镇野钱都收了,不替汪总把这钱花出去,也实在觉得不合适,于是最终他们溜达进了商场,买了……
  “这、这不好吧?”
  雷骁搓着手、挤着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会不会太贵重了?”
  “给你儿子的,又不是给你的。”钟镇野翻了他一个白眼,随即对柜姐道:“这几个都包起来吧。”
  “好嘞!”
  柜姐殷勤地应下,忙不迭地开始打包面前这几个黄金饰品。
  钟镇野也没什么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他朋友也不多,更没有什么成家生子的同学朋友,着实不知该送什么,想来想去,也就黄金最好,好看、保值,有些饰品寓意也不错。
  当然,既然是看望小孩,还得准备点别的。
  “一会儿,再去给小龙买点小玩具吧。”
  他看着柜姐打包饰品,对雷骁道:“他喜欢玩什么?”
  “嘿,那儿子当然是随爹!”雷骁一挺胸膛:“送车!摩托车!”
  “遥控小摩托车是吧,行。”钟镇野笑笑。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钟镇野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玩具店时,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汗。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见雷骁正蹲在商场外的台阶上抽烟,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买完了?”雷骁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道,手指轻弹烟灰。
  钟镇野走到他身旁,把印着玩具店logo的纸袋放在地上:“你看看合不合适。”
  雷骁这才转过身来,伸手拨开袋子往里瞧,当看清里面的遥控摩托车时,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嚯,这车够气派啊。”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盒,手指抚过上面闪亮的贴纸:“还是限量版的?”
  “店员说这是最新款。”钟镇野蹲下身,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带悬浮灯光效果,还能手机遥控……走吧,带我去见见小龙。”
  停车场在商场的背面,要走一段林荫道,蝉鸣声此起彼伏,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雷骁的摩托车停在一个角落里,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小心点坐,”雷骁递给他一个有些掉漆的头盔:“后座绑带松了,我还没来得及修。”
  钟镇野接过头盔,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内衬已经有些发黄,但很干净。
  发动机轰鸣起来时,雷骁突然转头,坏笑着说道:“抓紧点,我骑车比较野。”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下一秒,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钟镇野不得不紧紧抓住屁股后边的铁架,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市的景色在两侧飞速后退。雷骁骑车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渐渐地,街边的店铺变得低矮陈旧,行人也越来越少。
  “雷哥。”钟镇野有些疑惑地问道:“医院在哪个方向?”
  “城郊。”雷骁简短地回答,绿灯亮起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摩托车驶过一座老旧的铁路桥,桥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绿色,远处能看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像钢铁巨兽般矗立在天际线上。
  “这方向有大医院吗?”钟镇野忍不住又问。
  风把雷骁的笑声吹得支离破碎:“哪住得起大医院啊……”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雷骁的声音变得清晰:“之前小龙他妈就生着病,后来他也病了,家里为了给他们俩治病,早就把钱花光光了。”
  路边有个坑洼,摩托车颠簸了一下。
  雷骁苦笑着拍了拍仪表盘:“你以为我愿意骑这拼装摩托啊?都是捡别人剩下的零件组装的。”
  他们拐上一条乡间小路,两侧的杨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雷骁的声音低沉下来:“小龙现在在一个小诊所里。他的病……连诊断都诊断不了,放在大医院也没用。”
  钟镇野感觉到雷骁的背部肌肉绷紧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现在汪姐给咱们开的工资,应该足够你把小龙转移去大医院了吧?而且有了汪家的资源,说不定能给他请最好的医生了。”
  摩托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雷骁摘下头盔,转过头,眼神异常清明:“兄弟,我教你一个道理。”
  钟镇野微微一怔。
  雷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在社会上混,不能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他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我们是生死之交,这没毛病。小汪出手阔绰,上来就送几个w的礼物,这也没毛病,她为了特训基地砸那么多资源,更没毛病。”
  雷骁的目光望向远处:“但小龙的病是我自己的事。真到生死关头,求小汪帮忙我绝不犹豫,可他的病是个无底洞……”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这种事让人家帮忙,得费多少心力?花多少钱?再好的交情,也经不起这么耗。”
  烟雾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雷哥,你不用想这么多。以我们的关系……”
  钟镇野轻轻开口,但很快就被打断。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雷骁笑了,摇了摇头:“就算小汪不在乎,我也在乎。”
  钟镇野没有再劝。
  待那根烟抽完、摩托车重新启动时,太阳已经西斜。
  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褪色的蓝色招牌上,“王记诊所”四个字已经斑驳不清。
  雷骁停好车,动作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气味,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里屋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可疑的污渍。
  “哟,雷道长又来看儿子啦?”老头的声音沙哑,眼睛却很有神。
  雷骁一把拉过钟镇野:“对,带来了朋友,这是我兄弟,小钟!”
  王医生的目光在钟镇野脸上停留了几秒,干笑着伸出了手:“你、你叫我王医生就行。”
  钟镇野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寒暄过后,王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这是这阵子的费用……”
  雷骁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心吧,从来没短了你的钱,我先去看看小龙。”
  他朝钟镇野使个眼色,拎着礼物就往里走。
  王医生没有跟来。
  钟镇野回头时,看见老人坐在问诊台前,划了根火柴点烟,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造孽噢……”
  老人的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
  但是,钟镇野听见了。
  老医生的叹息更像是某种悲悯、某种感慨。
  看来,小龙的病……确实,不太乐观。
  钟镇野跟着雷骁穿过诊所前厅,推开一扇斑驳的绿色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个四方天井,灰白的水泥地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细密的裂纹。
  角落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叶子,花盆边缘结着白色的水垢,三面都是两层小楼,铁制外廊的蓝色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内里,二楼栏杆上晾晒着几件泛黄的白大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小龙住那儿。”雷骁开口,抬手指向东北角二楼的一个房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神也变得明亮:“附近这么多地方,也只有这家诊所还有个单人病房,并且那个小老头愿意收钱照顾小龙,老家伙虽然贪财,但做事没得说。”
  楼梯是铁制的,每一级台阶都因为年久失修而微微晃动。
  钟镇野跟在雷骁身后,能听见脚下金属发出的空洞回响,他的手里还拎着那些沉甸甸的礼物袋,**纸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越往上走,雷骁的脚步就越发轻快。
  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变得异常放松,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龙你看谁来啦!”
  雷骁一把推开病房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今天老爹我还带了个朋友!”他边说边快步走向病床,“给你买了不少礼物噢!”
  钟镇野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平常心。
  他想象着病床上可能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孩子,或许插着管子,或许戴着氧气罩,自己必须露出自然的笑容,就像面对任何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那样。
  他调整着呼吸,让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要温暖,但不能太过;要关切,但不能显得怜悯。
  当他终于迈过门槛时,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了。
  病床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真人。
  被子里躺着的,是一个商场常见的童装假人模特。
  那塑料制成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惨白,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它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病号服,布料紧绷在塑料躯干上。
  雷骁却已经蹲在床边,正忙着拆礼物**。
  “看看这个。”他举起遥控摩托车,在假人面前晃了晃,塑料车轮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最新款,带悬浮灯光的。”
  “这位是钟叔叔。”他突然转头对钟镇野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他打架可厉害了——”
  钟镇野的喉结动了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假人光洁的塑料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道光随着窗帘的摆动而微微摇晃,像是在呼吸。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旁边是一个用过的注射器,地上散落着几本儿童画册,书页边角都卷了起来,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上是三个火柴人——高的那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矮的牵着中间人的手。
  雷骁还在继续介绍礼物,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假人身上移开——不是假人多么有吸引力,而是他现在……有点不敢去看雷骁。
  小龙呢?
  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病着的,不是小龙。
  是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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