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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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大恐惧
  血月悬空,草原死寂。
  那瞎眼老人带着那头银灰色的巨狼,无声无息地停在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老萨满面前。
  老人那双纯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看”着瑟瑟发抖的老萨满。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死寂与微弱灼热的气息。
  老萨满感受到那无形的注视,身体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地里。
  良久,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沙哑,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冰冷的穿透力:
  “你在哭泣?为谁?为你那些……懦弱如羊、贪婪如鼠、只知内斗厮杀的族人?”
  老萨满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跪拜的,是征服了世界的苍狼。”
  老人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墓道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可你的心,却在为一群早已忘记如何咆哮、只会低头吃草的绵羊哀悼。可笑,可悲。”
  “不……不是……”
  老萨满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布满血丝:“他们、他们是伟大的可汗的后裔!他们只是一时迷失……”
  “迷失?”
  老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不,他们是烂到骨子里了。从血液到灵魂,都散发着腐臭,他们早已将祖先的荣耀踩在脚下,把草原的法则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像蛆虫一样,只知道在肮脏的泥潭里,为了那么一丁点发臭的残渣,互相撕咬,丑态百出,这样的血脉,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不如彻底灭绝,免得玷污了这片草原。”
  “闭嘴!你胡说!”老萨满嘶声吼道,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紧了地上的草皮。
  “我胡说?”
  老人向前微微踏出一步,脚下的青草瞬间焦黑,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老萨满心头!
  “看看他们!”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族人!面对外敌时瑟瑟发抖,像受惊的兔子,面对自己人时却凶狠如狼,为了几头牛羊、一块草场,就能拔刀相向,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的勇武呢?他们的骄傲呢?你那些无用的祈祷和磕头,如果能换来一丝回应,他们何至于此?!你所信仰的力量,早已将你们视为弃子!因为你们不配!”
  “啊!!!”
  老萨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不准你侮辱他们!不准你侮辱可汗的血脉!”
  “侮辱?”
  老人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怜悯:“我何必侮辱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改变不了他们根植于骨髓里的懦弱和贪婪,你就像个试图用眼泪浇灌石头的蠢货。”
  老萨满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愤怒吗?这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这被轻视、被背叛、被绝望煎熬的怒火!”
  老人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魔性的蛊惑力:“这才是真实的力量!抛弃那些软弱的哀悼和徒劳的祈祷吧,它们一文不值!唯有愤怒,唯有这焚尽一切的怒焰,才能烧尽这令人作呕的腐朽!才能让真正的雄鹰,从灰烬和废墟中重生!”
  他微微俯身,纯白的眼眸“盯”着老萨满:“告诉我,你恨不恨?恨不恨他们的不成器?恨不恨他们的自甘堕落?恨不恨他们玷污了祖先的威名?恨不恨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老萨满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爆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咆哮:
  “恨!我恨!我恨透了!!”
  他挥舞着双臂,状若疯魔:“他们就是一群废物!一群只知道内斗的蠢货!他们早就忘了怎么像狼一样去战斗!他们只配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抢食!我试过了!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可他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瞧不起他们!我看不起他们!!”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激动和崩溃的边缘。
  “这就对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低沉:“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源泉。”
  他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一直安静蹲在一旁的那头银灰色巨狼。
  巨狼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迈着优雅而危险的步伐,走到老萨满面前,蹲坐下来,用那双冰冷残暴的狼眼,盯着他。
  “它,曾饮恨而终,魂中蕴藏着最纯粹的不甘与战意。”
  老人淡淡道:“用你们萨满的方法,将它献祭,制成载你怒火的‘翁衮’。它会成为你,唤醒族人的第一把火。”
  老萨满看着眼前这头神骏而可怕的巨狼,又感受着体内那熊熊燃烧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和决绝。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巨狼冰冷坚硬的毛发,嘶声道:“这样就可以了吗?就可以让族人重获力量?”
  “还不够。”老人摇了摇头,“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怒火得以燎原的引子。”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透视未来:“不久之后,会有贪婪的外人,试图亵渎这座沉睡的陵墓。抓住他们,将他们作为祭品,用他们的恐惧和鲜血,将你的怒火,烙印在每一个族人的灵魂里,让他们明白,软弱……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愤怒和力量,才能生存。”
  “外人……盗墓贼……”
  老萨满喃喃道,眼中的怒火瞬间混合了强烈的仇恨和杀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亵渎者凄惨的下场。
  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老人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明白了!多谢……尊者指点!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牵起那头巨狼,一步三回头地,踉跄着消失在了漆黑的草原深处,背影依旧萧索,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
  自始至终,悬浮于空中的钟镇野意识体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疯狂地尝试做些什么、甚至只是发出一点声音,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就像是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旁观者,能看到、能听到,却无法干涉分毫。
  直到老萨满的身影彻底消失。
  这时,那瞎眼老人才缓缓地、仿佛不经意般,将那双纯白的眼眸,“转向”了钟镇野意识体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钟镇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结了,一种被洪荒巨兽盯上的极致危险感席卷而来!
  “有趣。”
  老人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惧魊竟然选择了你这样一个人间行走……而你,竟能凭借一缕意识,窥探到此地……”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打量”着钟镇野:“不过,这里不是你的战场。你想要试图掌控这个副本的力量?那就前往更深层的故事去吧。”
  说着,他缓缓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指甲微微泛黄的手。食指轻轻点出。
  那指尖缓缓地、不容抗拒地、点向钟镇野意识体的“眉心”。
  不……
  被他点中,自己就要离开这里,再也没有机会杀死他了!
  对……看对方的意思,这个老人,并不清楚自己是来杀他的。
  这只是个历史投影,并非副本外边那个真正的人间行走。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只是在执行着当初命主交给他的、制造副本的任务,所以,自己要……让他知道。
  钟镇野猛地“抬起眼”,用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决绝,将自己所有的意念,凝聚成一道无声的、却斩钉截铁的精神波动,狠狠“撞”向老人:
  “我不是来通关副本的。”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是来……杀死你的。”
  老人那即将点出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和……疑惑。
  “……你说什么?”他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是来杀你的。”
  钟镇野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冷静:“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意识,照理说,我手无寸铁,没有任何力量,连碰到你都是奢望,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老人:“我刚刚想通了,这不对。”
  “我的力量,或许并不仅仅存在于那具血肉之躯中。而柯长生……他既然敢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就说明他判断出,即便是在这种看似绝对劣势、毫无胜算的情况下,我……依然拥有种能够对抗你、甚至杀死你的可能性!”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明悟:“也许……恰恰是现在这种状态下的我!这个剥离了肉体束缚、只剩下最纯粹意识和意志的我,才真正具备了……杀死你的能力?!”
  老人静静地听完,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那丝错愕消失,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对蝼蚁妄语的怜悯和嘲讽。
  “不知所云。”
  他淡淡道:“狂妄自大。”
  “既然你不想遵守规则……”
  他那停顿的手指,再次缓缓向前点出,这一次,指尖开始泛起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扭曲空间的透明涟漪,毁灭的气息瞬间暴涨!
  “那就滚出去,准备,被副本的规则彻底抹杀吧。”
  指尖,带着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点向钟镇野的“眉心”!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钟镇野心中一片冰凉,他却选择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力量,都凝聚起来,疯狂地去感应、去调动那原本存在于肉身之中、此刻却仿佛隔了亿万光年般遥远的……杀意!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甚至感觉不到杀意的存在,但他没有选择。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下一秒,老人的指尖,轻轻地、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点在了钟镇野意识体的“眉心”之上。
  嗡!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终结的绝对寂灭与虚无瞬间席卷了钟镇野的整个“存在”!
  这一刹那,钟镇野真正感知到了死亡。
  并非无尽轮回本中的那种死亡,那种情况下他明知会复活,所谓的“死亡”,不过是一场痛苦的沉睡。
  但现在,不一样。
  是……“无”。
  思维,在消散。
  感知,在剥离。
  记忆,在褪色。
  “我”,这个概念,在如同沙堡般崩溃。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
  不是轮回,不是沉睡。
  是……彻底的归于虚无。
  从此,世间再无我。
  世界依旧运转,而“我”,从未存在过。
  阴曹地府?轮回转世?那不过是生者对未知的美好臆想。
  真正的死亡,是连“臆想”本身,都不复存在。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最原始、最极致、超越了一切感官的……大恐惧!
  对“不存在”的恐惧!对“自我”彻底湮灭的恐惧!对绝对虚无的恐惧!
  啊!!!
  钟镇野的“灵魂”发出了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尖啸!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抹除、坠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那极致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大恐惧,如同最狂暴的催化剂!猛地点燃了某种深藏于他意识最底层、与生俱来的、最本质的东西!
  以前钟镇野不知道,自己的“杀意”与“惧”到底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极致的恐惧能诞生杀意?
  为什么那些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的老兵,只是一个淡漠的眼神,就能让婴儿止啼?
  因为当一个人,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体验过“死亡”的滋味,触摸过“虚无”的边缘……他便渡过了对生死的那道最深的恐惧线。
  从此,生死,不再是他需要“害怕”的东西。
  因为……他已见识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不存在”。
  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漠然,油然而生。
  对他人之生死的漠然。
  对自身之存灭的……掌控!
  我经历过终极的“无”。
  那么,眼前的“有”,无论是你的生,还是我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这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对“存在”与“虚无”的透彻与漠视……便是真正的、最纯粹的……杀意!
  轰!!!!
  一股凝练到极致、冰冷到极致、却又狂暴到极致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从钟镇野那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中爆发出来,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寂灭与虚无!
  光芒中,钟镇野的“意识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实、重塑,最终化为了一个完整、清晰、散发着实质般恐怖杀意的能量躯体!
  而他的右手,正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攥住了老人那根点在他眉心的食指!
  老人纯白的眼眸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钟镇野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新凝聚的眼眸中,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极致平静与漠然。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老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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