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南姑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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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南姑婆
  次日下午,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金州市郊外。
  一辆线条流畅、低调而奢华的加长轿车,平稳地驶离主干道,拐入一条蜿蜒幽静的柏油林荫道,道路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穹顶,光影斑驳。
  轿车前行不远,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风格古朴却不失威严的黑色铁艺大门,门楣上方是遒劲有力的“汪宅”二字,门柱上隐约可见精细的风水瑞兽雕纹。
  大门似乎是感应到了车辆的到来,无声无息地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经过精心打理、层次分明的园林景观。
  布置是典型的中式园林手法,移步换景,小桥流水,假山奇石点缀其间,几株苍劲的古松傲然挺立,池塘中锦鲤游弋;园林深处,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白墙黛瓦的中式建筑群,规模宏大,气派非凡。
  但若细看,又能发现一些现代设计的巧妙融合,隐藏式的灯光系统、与景观融为一体的智能化灌溉设施、以及远处几栋风格简约却用料考究的玻璃幕墙附楼,昭示着这座庄园并非纯粹的仿古,而是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舒适。
  加长轿车沿着蜿蜒的私家车道,平稳地穿过园林,车道两旁,名贵花木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车辆后座,汪好轻轻掀开遮光帘的一角,透过深色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景致。
  她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在胸的浊气,将手中一直轻晃着、却一口未沾的水晶酒杯放回座位旁的酒托上。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带着明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对着车窗玻璃的倒影,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便装外套,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和风尘仆仆。
  即将面对家人,尤其是父亲,她需要保持最起码的体面和……气势。
  很快,轿车驶过一片开阔的草坪和一方碧蓝的泳池,在一座融合了现代线条与传统坡屋顶、气势恢宏的建筑,也就是主楼门前稳稳停下。
  车门尚未完全打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五十的管家已经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伸手为汪好拉开了车门。
  “小姐,您回来了,一路辛苦。”管家的声音温和而训练有素。
  汪好迈步下车,踩在光洁如镜的石板地面上,目光扫过熟悉的门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家里都有谁在?”
  管家微微躬身:“老爷在的,夫人也在。另外……”
  他抬眼看了看汪好脸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谨慎:“汪辰……少爷也在。”
  汪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老爸还是心疼他这个私生子啊。当初说是软禁反省,结果是软禁在这山清水秀的庄园里享福?啧……”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和不以为然,但随即又摆了摆手:“算了,看在我妈也在的份上,今天懒得跟他起冲突,先带我去找我妈吧。”
  管家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汪好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一家之主的父亲,而是找母亲。
  他迟疑道:“小姐,不去先见见老爷吗?老爷他……”
  “见什么见?”
  汪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自己会来找我的。带路。”
  “……是。”
  管家不敢再多言,低头应是,侧身引路:“夫人现在应该在室内恒温泳池游泳,我这就带您过去。”
  汪好“嗯”了一声,迈步跟上,同时吩咐道:“我的行李,直接帮我放回我房间,记住,不要打开,任何人都不行,如果被我发现了……你们就全完了。”
  管家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小姐,请放心。”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着不容忽视威严的男声,从主楼门廊的另一侧传来:
  “阿好,你不先来见我也就罢了,这么久没回来,不去先看看你南姑婆?”
  汪好脚步一顿,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她循声望去,只见她的父亲汪绍衡正负着手,从一片竹影掩映的回廊中缓缓走出。
  汪绍衡年近五十,一如上次所见的保养得宜,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深沉。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装,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身上,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南姑婆从小对你最好,你离家这阵子,她也天天念叨着你,你不会……把她给忘了吧?”
  南姑婆?
  汪好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这个名字……南小月?!
  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在《野火》副本的那个年代,南小月应该已经死在了草原上,死在了连皓阳和那些叛徒的手中!。
  可是现在……对,南小月活了下来,并且……一直活到了现在?
  汪好一时失语,但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调整了过来。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连忙说道:“爸!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忘!南姑婆对我那么好,我天天都想她呢!”
  她语气一转,带上了急切和孝顺:“我还特意给南姑婆带了礼物呢!瞧我这记性,一回来就差点耽误了正事!”
  她立刻转向旁边的管家,语气急促:“快快,管家,把我那个随身的小包给我!先带我去见南姑婆!礼物我得亲手送给她老人家!”
  她的随身小包里,当然没有给什么“南姑婆”准备的礼物,那里面是她给自己母亲精心挑选的几件小首饰,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委屈一下妈妈,把给妈妈的礼物挪用了,事后再想办法补偿了。
  汪绍衡看着女儿在管家带领下,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进主楼大厅,朝着二楼的方向快步而去,那急切的样子倒不似作伪。
  他站在原地,没有阻止,只是望着女儿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轻轻抚过手腕上的老旧手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自言自语:
  “阿好……你身上的气运,越来越驳杂不清了……那个叫钟镇野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掂量:
  “他到底是能帮你拨开迷雾,走向属于你的光明坦途……还是……”
  “……在带着你,一步一步,踏入更深、更不可测的因果深渊?”
  ……
  在管家的低声指引下,汪好有些紧张地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红木房门前。
  这个房间的位置她记得,原本是庄园里一间设施齐全但长期空置的豪华套房客房,偶尔用来接待极其重要的远亲或贵客。
  但现在,门把手光亮如新,门口还放着一个插着新鲜百合的花瓶,显然经常有人进出和打理。
  汪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南小月还活着”这个消息而波动的心绪,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客房模样已大不相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老年人的、混合了檀香、药油和陈旧书籍的独特气息,原本简洁现代的装潢被大量充满岁月感的物件覆盖或替代。
  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瓷器、玉器、铜摆件,并非价值连城的古董,更像是一些带着个人情感和记忆的老物件。窗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旁边还放着一个老式的放大镜。
  最吸引汪好目光的,是墙上和柜子上随处可见的相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目光在一张张或黑白、或彩色、或清晰、或泛黄的照片上流连。
  她看到了年轻时的爷爷汪泽凯。
  照片上的他,与刚刚经历的副本中那个年轻汪泽凯一样英气勃发,眼神锐利,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服装,背景似乎是某个山边营地,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汪好认出其中几个,除了南小月外,还有在《野火》副本中曾并肩作战、或仅仅打过照面的,爷爷当年的兄弟和手下。
  当然,照片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还是南小月本人。
  从青葱少女时期穿着朴素的衣服、骑马驰骋的飒爽身影;到中年时期穿着干练的套装、眼神坚定地站在似乎是某个博物馆前的留影;再到逐渐步入老年,衣着考究,气质沉淀,面带温和笑容的照片……
  而更让汪好心绪难平的,是那些南小月老年时期与汪家人的合影。
  有她抱着还是婴孩的汪绍衡,笑容慈爱;有她与中年汪绍衡并肩站在某个庆典背景前的合照;有她拉着童年时期、扎着羊角辫的汪好的小手,在花园里散步的背影;甚至还有她和汪好的母亲、以及年幼的汪好三代人同框的温馨画面……
  照片里的南小月,笑容温暖,眼神中充满了对晚辈的疼爱和家庭的归属感。
  在这个被改变后的历史里,她显然已经完全融入了汪家,以一个备受尊敬和爱戴的“姑婆”长辈身份,见证了汪家至少两代人的成长,参与了他们的生活。
  汪好拿起一张照片,那是老年南小月,坐在老宅花园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胖嘟嘟、正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正是幼年的自己。
  照片里的南小月,虽然鬓发斑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低头看着怀中孩子的眼神,却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汪好看着这张照片,一时有些出神。
  她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梦境。
  南小月,那个在原本历史中里英姿飒爽、敢爱敢恨、最终却死去的“南妹”,在这个被改变的世界里,拥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结局——长寿、安稳、儿孙绕膝、备受敬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汪好心头,混杂着替爷爷和南小月感到的欣慰,对自己“改变历史”这一行为的沉重感,以及一丝……面对这位突然多出来的、充满“真实”情感联系的“姑婆”时的无措。
  就在这时,套房内侧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苍老却带着明显喜悦的、有些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
  “阿好?是阿好回来了吗?”
  汪好猛地回过神,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转过身。
  只见一位身形佝偻、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正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慢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丝绸家居服,虽然年事已高,精气神看起来也不算特别健旺,但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汪好时,却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欣喜和慈爱。
  汪好压下心中翻腾的万千思绪,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张开双臂,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清脆而亲昵地喊道:
  “南姑婆!我回来啦!可想死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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