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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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许愿
  洞穴之外,晨光渐亮,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礁石崖壁。
  彭书瑶和她的两名助手几乎是小跑着从洞口冲出,三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疲惫和些许惊魂未定,洞口处,刘省带着几名安保人员早已焦急等待,见状立刻迎上。
  “彭老师!怎么样?顺利吗?”刘省关切地问。
  彭书瑶大口喘息了几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道:“五座神龛……都按指示,同时转动了。机关启动的动静很大,钟正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洞口深处,眉头微蹙:“只是不知道里面到底……”
  她话音未落,一直站在稍远处、紧盯着洞口方向的汪好忽然转过身,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彭书瑶、刘省以及在场所有人员。
  “所有人,听我命令。”
  汪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紧绷的急迫感:“立刻携带所有重要设备和记录,撤离洞口区域。退到至少三百米外,不,五百米外的那片高地后面去。”
  她抬手指向营地另一侧,一处地势较高、生长着茂密灌木丛的坡地。
  众人皆是一愣。
  刘省不解:“汪老师?钟记者和陈组长他们还在里面,我们不是应该在这里接应,随时准备支援吗?尤其是涨潮后可能需要潜水救援……”
  “撤离!现在!”
  汪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我是现场最高负责人,所有人员必须无条件执行!”
  彭书瑶也皱紧了眉头,她看着汪好那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脸,脸上疑云大起:“汪妤洁,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里面情况不明,我们把主力都撤走,万一他们遇到危险怎么办?你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难道比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还重要?”
  “正是因为生命安全!”
  汪好猛地看向她,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接下来这里会发生什么,我无法完全预测,但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也超出常规应对能力。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不必要的牺牲,甚至……干扰到里面的关键步骤!”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速,但命令的意味更重:“彭书瑶同志,刘省同志,请你们相信我这一次,立刻带领所有人员撤离到指定地点,隐蔽好,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冒头,更不要试图靠近洞口或进行任何探查、救援行动。一切,严格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最终撤离方案进行。”
  “另外……如果到了最后,我死了,钟正他们也回不来,你们必须立刻组织所有人乘船离开花浪岛,返回临泉镇,向上级如实汇报情况,并申请……更高规格的后续处理。”
  这番话,几乎像是在交代后事。
  刘省和彭书瑶都听得心头剧震,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
  “汪老师,这……”刘省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汪好厉声喝道,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让这位历经战火的老兵都心中一凛。
  彭书瑶嘴唇动了动,看着汪好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又想起她之前在专业领域那些看似离奇却总能验证的判断……
  最终,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所有人!听汪老师命令!收拾重要物品,立刻向高地后方撤离!快!”
  命令被重复,尽管满腹疑窦,但纪律性让调查组成员迅速行动起来。
  几分钟后,除了汪好,洞口区域已空无一人,所有人都退到了五百米外那片灌木丛生的高地之后,借助地形隐蔽起来,只能远远看到洞口和汪好独自站立的身影。
  汪好看着众人撤离,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
  她低头,从随身携带的帆布挎包里,取出那串温润的羊脂白玉珠串,戴在手腕上,玉珠触及皮肤,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然后,她迈开步子,没有走向洞口,反而朝着与洞口相反的方向,走向一片距离洞口约三百米、相对平坦开阔的草地。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挺拔。
  走到草地中央,她停下脚步,面朝着洞口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钟镇野和陈先锋争取时间和机会的方法。
  阴龙王庙的规则,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个以扭曲愿望、吞噬许愿者为乐的恐怖存在,会对进入庙宇范围的“愿望”产生感应,当初在《好事》副本,石景山利用这条规则设计了他们,才为他们招来了阴龙王的追杀。
  而现在,她要主动利用这条规则。
  深吸一口气,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涌入胸腔。
  汪好缓缓屈膝,跪在了略显潮湿的草地上。她双手十指交叉,紧紧握拳,抵在自己的下颔前,摆出了一个极其虔诚、近乎祈祷般的姿势。
  向阴龙王许愿。
  目的并非真的实现愿望,而是……将那个恐怖的、可能正盘踞在庙内深处、对闯入者虎视眈眈的存在,引出来!为正在庙内探索的钟镇野和陈先锋,创造相对安全的窗口。
  但这里有一个她无法确定的变数:阴龙王对“愿望”的感应,是否需要许愿者“真心实意”?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念叨,是否会失败?
  如果召唤失败,阴龙王依旧留在庙内……那么,钟镇野他们将直面最致命的危险。
  不行……不能失败。
  必须成功。
  念及此,汪好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心神完全沉浸,她不再去想这是否只是一个“诱饵”,而是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即将出口的“愿望”。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空旷的草地上:
  “希望……我陵光小队的所有人……能够成功汇合……成功破解这里的秘密……回到我们自己的时间……我们自己的家……”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陵光小队……回到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家……
  这并非演戏,这是她沉睡了二十三年、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期盼,是她独自在这个错乱时空中跋涉时,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支撑。
  一股酸涩而滚烫的情绪,猛然冲上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湿意逼退,然后,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用同样清晰、同样坚定的声音,重复着这个愿望:
  “希望陵光小队所有人成功汇合,破解秘密,回到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家……”
  “希望陵光小队所有人成功汇合,破解秘密,回到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家……”
  声音在海风与浪涛声中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仿佛穿透了空间,朝着那幽深的洞穴方向传去。
  五百米外,高地灌木丛后。
  刘省、彭书瑶和几名安保人员借助望远镜,勉强能看清远处草地上的景象。
  “汪老师……她这是在干什么?”刘省放下望远镜,满脸的困惑和担忧:“跪在那里……好像在……念叨什么?祈祷?”
  彭书瑶也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看着汪好那虔诚到近乎卑微的跪姿,听着随风隐约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重复话语,心中那股对“封建迷信”、“不科学方法”的反感和质疑,再次升腾起来。
  “哼,故弄玄虚。”
  她低声哼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套!万一里面真出了事,她在这拜有什么用?”
  “可是……彭老师。”旁边一名年轻助手小声道:“汪老师之前让我们紧急撤离,说这里会有危险……会不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能有什么危险?”彭书瑶反问,但底气并不那么足,刚才洞穴里机关启动时那地动山摇的动静,以及此刻汪好那异常严肃乃至悲壮的神情,都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
  轰!!!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隐隐从洞口方向传来!紧接着,地面传来清晰的震颤感,虽然微弱,却足以让高地上所有人都感觉到!
  “地震?!”刘省脸色一变。
  “不……不是地震……”
  彭书瑶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洞口方向,虽然洞口被岩壁遮挡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震动和巨响的源头,正是洞穴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无形的潮水,从洞穴方向弥漫开来。明明是夏日的清晨,所有人都感到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那是什么……”一名安保人员声音发颤,指着洞口上方。
  只见洞口上方的崖壁,一些松动的碎石正簌簌滚落,更诡异的是,洞口附近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起不规则的浪花,仿佛水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搅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种大难临头般的恐怖预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
  阴龙王庙内。
  石阶尽头,是一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却也更加阴森的主殿。
  长明灯不知以何种原理,历经数百年依然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空气凝滞,充满了浓郁的陈腐香火味、深海淤泥的腥气,以及一种……仿佛无数痛苦灵魂沉淀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钟镇野和陈先锋已经暂时卸下了腰间的安全绳和部分湿重的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防水衣,紧贴在入口内侧一处巨大的石柱后方阴影里。
  陈先锋的脸色,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到了极致,额头上、脖颈上,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里的防水手电,光束早已熄灭……是钟镇野在进入主殿的瞬间,强行帮他关掉的。
  因为,根本不需要手电。
  借助长明灯,他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就在主殿的中央,盘踞着那个东西。
  阴龙王。
  祂的身躯,远比钟镇野记忆中的更加庞大、更加……鲜活。
  那并非单纯的巨蛇或海怪,而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可怖聚合体。
  无数青灰色、痛苦扭曲的人体,如同被强行融化的蜡像,在一种粘稠的、仿佛活物的漆黑物质中沉浮、纠缠。那些面孔,男女老幼皆有,每一张都张大着嘴,定格在无声尖叫的瞬间,眼球暴突,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手臂、腿脚、躯干以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拼接、蠕动,时而拉伸,时而挤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与肌肉被强行扭动的细微声响。
  这些“部件”被那沥青般的黑色物质粘合在一起,构成了阴龙王蜿蜒如山峦的庞大躯干,躯干表面零星覆盖着暗沉反光的鳞片,不知是鱼是蛇。而在躯干最前方,昂起的,是那颗令人灵魂冻结的头颅。
  那是一张放大了数十倍的、肿胀青紫的死人脸!
  皮肤呈现出溺毙者特有的惨淡色泽,眼皮浮肿半阖,露出下方两颗浑浊不堪、瞳孔几乎扩散至消失的眼球,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嘴角以一种尸体僵化后的诡异角度向下撕裂,露出森白错乱的牙齿和漆黑的牙龈,仿佛在永恒地嘲笑着生者的脆弱。
  祂静静地盘踞在主殿中央一座高大的、布满污秽痕迹的石质神案之前,那颗巨大的死人头颅低垂着,仿佛陷入了沉睡。
  但那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却如同无形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庙宇中,每一次吞吐,都带动着周围空气的凝滞与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寒意。
  陈先锋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枪林弹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超越战争、超越生死层面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绝对恐惧,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东西!他甚至无法理解这东西为何会存在!
  钟镇野紧紧按着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自己也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再次亲眼目睹阴龙王,那视觉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依旧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按照计划,汪好应该正在外面尝试引开祂,他们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时机。
  突然,庙宇深处,那沉重悠长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颗低垂的、巨大的死人头颅,毫无征兆地,缓缓抬了起来!
  浑浊扩散的眼球,仿佛“看”向了庙门入口的方向……不,那视线更像是穿透了石壁,投向了遥远的洞穴之外!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贪婪、渴望与暴戾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扫过整个庙宇!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沉:来了!
  下一秒,轰隆!!!
  阴龙王那庞大的、由无数痛苦躯体聚合而成的身躯,猛地一拧,爆发出与其笨重外形完全不符的、雷霆万钧般的速度与力量!
  祂甚至没有完全站直,就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是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挟带着腥风与难以名状的恐怖尖啸,朝着庙门入口,狂猛地冲撞而出!
  巨大的身躯碾过石质地面,发出隆隆巨响,震得整个庙宇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祂经过钟镇野和陈先锋藏身的石柱时,带起的腥风几乎将两人掀翻,那近在咫尺的、无数痛苦面孔蠕动的景象,深深烙印在陈先锋的视网膜上,让他胃部剧烈痉挛,几欲呕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恐怖的巨物便已消失在庙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回荡的轰鸣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庙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还在微微晃动。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松开按着陈先锋的手,低声道:“走!快!我们的时间不多!”
  陈先锋如梦初醒,用力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紧跟着钟镇野,朝着阴龙王盘踞过的、那座高大的石质神案方向,快速潜行而去。
  ……
  洞穴外,空旷草地上。
  汪好依旧跪在原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凝聚了她二十三年孤寂与期盼的愿望,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突然,她停下了。
  不是自愿停下,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警兆,让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晨光勾勒出她轮廓,也照亮了她前方。
  就在她面前,不足十米的地方,草地无声地凹陷下去,泥土翻卷。
  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的、由无数痛苦躯体扭曲聚合而成的阴影,如同从地底最深处升起的噩梦,缓缓“立”了起来。
  那颗青紫肿胀、嘴角撕裂的巨型死人头颅,低垂下来,那双浑浊扩散、仿佛通往虚无的眼球,“看”向了她。
  冰冷、死寂、贪婪、暴虐……难以形容的恐怖意念,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阴龙王。
  被她的“愿望”,召唤而来了。
  远处高地上,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的彭书瑶、刘省等人,瞬间如遭雷击,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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