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前曲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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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前曲市
  就在钟镇野、汪好等人开始商讨如何前往神秘莫测的雾瘴岭时,另一边。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在简陋的站台边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混杂着煤烟、汗味和各地土特产气息的人流涌了出来。
  雷骁拎着他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随着人流挤出车门,踏上了前曲市火车站那坑洼不平的水泥站台。
  空气干燥,带着北方内陆城市特有的尘土味,与东阳市河滩边的湿润清新截然不同。
  哑口岭位于内陆山区深处,即使在二十一世纪交通发达时,也难以直接抵达,更遑论这个火车线路稀疏、公路状况堪忧的五十年代。
  他现在抵达的前曲市,只是距离哑口岭村直线距离还有一百多公里的、一个稍大些的交通中转站。
  跟着熙攘的人群挤出车站,眼前是一个破败的广场。
  广场上零星停着几辆马车和人力三轮车,更多的则是挑着担子、背着行李、行色匆匆的旅人,墙上的标语斑驳褪色,远处传来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
  雷骁站在广场边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上,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稍稍驱散了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身处陌生环境的些微茫然。
  他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挂着“书报杂志”牌子的简陋铁皮亭子,走过去,花了几分钱,买了几张最新版的省地图和市地图,又向看亭子的老头打听:“老师傅,跟您打听个地方,哑口岭,知道怎么去吗?”
  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就着天光看一本破旧的演义小说,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哑口岭?没听说过。咱们这儿附近十里八乡的,没这地名,你是要去山里?那得去大巴汽车站那边问问,跑长途的司机或许知道些犄角旮旯。”
  果然。
  雷骁心里早有预料,道了声谢,将地图卷好塞进挎包,一边低头研究着刚买的市地图,一边朝着老头指的大致方向,大巴汽车站走去。
  前曲市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路面是压实的黄土,偶尔有汽车驶过便扬起一片烟尘,雷骁走得很快,眼睛在地图、路牌和周围环境间快速切换,脑中迅速规划着路线。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着些杂物和垃圾的小街时,他的敏锐直觉,如同细针般刺了他一下。
  有人,在靠近他的右侧后方,脚步很轻,但目的明确。
  不是普通路人。
  雷骁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地图的手微微紧了紧,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下一秒,他感觉到右侧裤袋被极轻微地触碰、拉扯,那动作熟练而快速,目标是里面的零钱!
  几乎就在那只手探入裤袋边缘的刹那,雷骁动了!
  他猛地一个半转身,右臂如同捕食的毒蛇般向后一探,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那只正要缩回的手腕!
  入手纤细,骨骼分明,甚至有些硌手。
  雷骁拧着对方手腕,顺势将人从身后拽到身前,定睛一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是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此刻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被抓现行的惊慌,但仔细看,惊慌深处,还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野狼般的凶狠和决绝。
  是个惯偷。
  看到对方是个半大孩子,雷骁心中那点被摸包的怒气消了大半,抓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打算教训两句就放开,他不想跟这种半大孩子一般见识,尤其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力道稍懈、准备开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男孩眼中凶光一闪,被抓住的手腕猛地一扭,非但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借着雷骁松力的空隙,另一只一直藏在破棉袄袖子里的手闪电般探出!
  寒光一闪!
  竟是一把磨得锋利的、用铁片自制的简陋小刀,刀尖毫不犹豫,朝着雷骁的小腹就捅了过来!
  又快!又狠!直取要害!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速度和杀意!
  “我操!”
  雷骁心中警铃狂响!
  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反应,腰腹肌肉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受惊的虾米般向后疾退一步!
  嗤啦!
  小刀的刀尖擦着他棉布外套的下摆划过,将他腰间挎着的帆布包带子连同包体侧面,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几样东西从破口处滑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不是钱,也不是纸条,而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用铅笔画的粗糙纸张。
  正是雷骁用来寻人的“火柴人”画!
  有之前那张画着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的,还有几张是根据钟镇野和汪好描述,新加上去的吴笑笑和慧明形象。
  慧明画了个光头,点上几个点代表戒疤,手里拿了根歪扭的禅杖;吴笑笑更抽象,勉强能看出是女性轮廓,手里拿了根涂得乌黑的棍子。
  雷骁眼角余光扫到画纸飘落,心头一紧,但此刻根本顾不上!
  那男孩一刀捅空,毫不恋战,也不再试图抢回被雷骁抓住的手腕,而是极其狠辣地直接用另一只手的小刀,朝着雷骁抓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腕动脉位置削去!同时脚下发力,猛地向后一挣!
  这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逼对手松手自保!
  雷骁被迫松手,男孩手腕脱出,毫不停留,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眨眼间就窜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更加狭窄肮脏的巷道里。
  “嘿!你个小兔崽子!”雷骁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画,拔腿就追!
  他几步冲到巷口,往里一看,巷道幽深曲折,杂物堆积,光线昏暗,那男孩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即逝。
  追进去?雷骁脚步一顿,多年的经验让他瞬间警觉。
  这种地方,地形复杂,视线受阻,最容易设伏……
  他心中念头急转,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不能追!这是诱饵!
  他猛地停下脚步,甚至不再去看那幽深的巷道,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已经晚了。
  他刚一转身,就发现,自己来时的那个相对开阔的街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几个人堵住了。
  四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壮年,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有的敞着怀,有的歪戴着帽子,脸上带着那种市井混混特有的、流里流气的笑容,眼神却透着不善,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封住了雷骁退回主街和逃向其他方向的角度。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颊有道疤,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雷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兄弟,身手不错啊,挺英勇嘛,敢追我们的人?”
  雷骁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四人,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呵。”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老子找你们很久了,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却异常笃定,仿佛他真的认识这些人,并且一直在等他们出现一样。
  那四个混混闻言,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带头的刀疤脸皱了皱眉,收起几分轻蔑,重新审视着雷骁:“你哪位?看着面生。是城西帮铁头那边的?还是……跟k哥混的?”
  雷骁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哪知道什么城西帮、k哥?但对方既然这么问,说明这地方确实有类似的团伙存在,而且眼前这几个,可能只是其中不入流的小角色。
  他不能露怯,也不能说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故弄玄虚,拖延时间,寻找脱身机会。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刚才那根没熄的烟头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看着刀疤脸,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如自己好好想想,最近……到底得罪了谁?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这话说得极其模糊,却又仿佛意有所指,配合着他那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姿态,顿时让四个混混心里更加没底了。
  最近得罪了谁?
  他们这种混迹街头的,坑蒙拐骗、打架斗殴是常事,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哪记得清?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是说上次偷了那个南下干部的手表?还是抢了那个外地老客的货?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是指哪一桩?
  刀疤脸脸色变幻,惊疑不定地盯着雷骁看了几秒,忽然一抱拳,语气客气了些,但依旧带着警惕:“兄弟,我们哥几个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来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是混哪条道的,要做什么,不妨……划个道,讲清楚。要是咱们真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高人,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
  另外三人也收敛了脸上的痞气,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
  雷骁心中暗笑,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叼着烟,双手插进裤袋,一边继续用那种含糊而高深的语气说着“前曲市就这么点大,一点风吹草动,有点分量的人都会知道,你们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之类的车轱辘话,一边看似随意地、慢悠悠地开始踱步。
  他踱步的方向很有讲究,不是朝着任何一个混混,也不是试图强行突破包围圈,而是看似无意识地、朝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个侧翼边缘挪动。
  几个混混的注意力完全被他那番云山雾罩、却又仿佛暗藏玄机的话吸引住了,加上雷骁那副“大有来头”的架势让他们心存忌惮,一时竟没太在意他这细微的移动。
  雷骁嘴里不停,脚下不停,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包围圈的边缘,距离那个方向唯一的混混只有不到两米。
  烟,快抽完了。
  编的话,也快编不下去了。
  就在那个刀疤脸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快要察觉出不对劲的时候……
  雷骁猛地将嘴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离他最近那个混混的脸上狠狠一弹!
  “说到底,这一次,我来就是……”
  烟头带着火星,如同暗器般直射对方面门,那混混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眼侧头躲避!
  “……拜拜了您呐!!!”
  雷骁大吼一声,话音未落,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与之前慵懒踱步截然不同的恐怖速度,朝着那个因躲避烟头而出现空隙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草!这家伙在骗我们!”
  “拦住他!”
  刀疤脸和其他两个混混瞬间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破口大骂,立刻扑上来拦截!
  但雷骁的动作太快了!
  他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爆发的冲刺速度远超常人!在那个被烟头袭脸的混混刚睁开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雷骁已经如同泥鳅般从他身侧的空隙一掠而过,肩膀甚至故意狠狠撞了对方一下,撞得那人一个趔趄!
  “就你们这点三脚猫本事,也想弄你雷爷我?!再回娘胎里学几年吧!哈哈哈!”
  雷骁狂笑一声,脚下不停,冲出包围圈后,毫不停留,朝着相对开阔、人流稍多的主街方向狂奔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刀疤脸气得脸都扭曲了,带着剩下两人,紧追不舍。
  雷骁在火车站广场外围的街道上夺路狂奔。
  他专挑人多、障碍物多的地方跑,不断撞开惊愕的路人,利用摊位、板车、甚至晾晒的衣物作为临时障碍,阻碍身后追兵,他的奔跑路线毫无规律,忽左忽右,速度却始终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准,很快就把身后气喘吁吁、气急败坏的三个混混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眼看着就要冲进前方那条更加繁华、人流如织的主街,一旦汇入人海,再想追他就难了。
  然而,就在雷骁心头微松,准备一个拐弯冲进主街的瞬间,他身边,原本看似平常的、几个蹲在路边看热闹或等活的行人,突然动了!
  动作迅猛!干练!整齐划一!
  完全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散漫混乱的打法!
  其中两人如同猎豹般从侧翼扑上,一人扣肩,一人别腿,配合默契,动作精准狠辣,直指人体关节要害,另外两人则如同铁塔般封住了他前方和侧方的去路!
  雷骁心中大骇!
  他反应已经极快,试图格挡、挣脱,但这四人的擒拿手法异常专业,力量奇大,而且显然早有预谋,瞬间就封死了他所有闪避和发力的空间!
  噗通!
  几乎没有太多反抗的余地,雷骁就被这四人以标准的战术擒拿动作,干脆利落地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粗糙的黄土路面,双臂被反剪到背后,动弹不得!
  “操!”
  雷骁心中暗骂,拼命挣扎,却感觉按住自己的手臂如同铁钳,根本挣不开!
  这些人……是练家子!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那种!不是普通混混!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又是哪路人马,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了刀疤脸那三个混混气喘吁吁、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完了!前有狼后有虎!雷骁心中一沉。
  但紧接着,他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年轻男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后面那几只苍蝇处理掉,别影响我们办事。”
  “是!”按住他的四人中,立刻有两人应声而起,动作迅捷地迎向了正冲过来的刀疤脸三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让雷骁都有些眼花。
  那两名起身的“行人”,面对叫骂着冲来的三个拿着木棍、砖头的混混,没有多余废话,出手如电!
  只听见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关节错位的脆响,以及混混们骤然拔高的、痛苦的惨叫声!
  几乎是眨眼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个混混,就已经如同破麻袋般瘫倒在地,抱着胳膊或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周围原本好奇围观的路人,被这干净利落、下手狠辣的场面吓得惊呼四散,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雷骁被死死按在地上,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地头蛇或者看场子的!这身手,这做派,更像是……某种特殊部门或者经过严格军事、格斗训练的人员!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自己?就因为我追那个小偷?还是……因为别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裤脚,停在了自己脸侧的地面上。
  然后,一张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略显粗糙但很干净的手,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正是他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画着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五个火柴人的寻人画!
  雷骁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蹲了下来。
  雷骁勉力转动脖颈,仰起头,逆着光,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
  寸头,脸庞线条清晰,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他眼神平静无波,正低头看着雷骁,又看了看手中的画。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画上那五个极其抽象、甚至有些滑稽的火柴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雷骁,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你是谁?”
  “为什么……会有这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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