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角力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五十八章 角力
  裂隙深处的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如同对峙的鬼魅。
  面对这自称曾与自己“共生”、如今图谋不明的怪物,钟镇野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那青灰色皮肤的少年、或者说怪物的头颅。
  这一枪,他灌注了“直接伤害”的意念,消耗生命力,换取最强的物理破坏力,哪怕对方状态诡异,爆头总归是有效的尝试。
  然而,怪物面对致命的枪口,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加扭曲难看的笑容。
  “啧啧,这么着急?不过……我建议你,手可要稳一点。”
  它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旁边静静矗立的灰扑扑虫卵:“万一你的子弹偏了那么一丁点,或者跳弹,不小心把这宝贝疙瘩打坏了一角……啧啧,那你,还有你那些还在外面苦苦挣扎的朋友们,可就真的……回不去了哦。”
  它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钟镇野最敏感的神经。
  虫卵是离开这个诡异副本的关键线索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钥匙,绝不能有失。
  怪物似乎很满意钟镇野眼中的忌惮,它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环顾四周的动作:“再说了,你看看这地方,窄得跟个老鼠洞似的。咱们俩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拳脚无眼,磕着碰着这岩壁……哗啦一下塌了,把这虫卵埋了,或者震到下面那暗河里去……那多不好,对吧?”
  它是在用虫卵和环境的限制,作为谈判的筹码。
  钟镇野的枪口没有放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力道,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对方,声音平淡:“看来,你似乎也不敢触碰这虫卵。你千方百计把它弄到这里,自己却只敢在旁边看着……你和那些被寄生的动物,和外面那些发疯的村民,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被它……或者说被它背后的规则,所限制、所畏惧的东西。”
  这话似乎刺痛了怪物。
  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怨毒、屈辱和疯狂的狰狞,它死死盯着钟镇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你他妈知道为什么吗?!”
  它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因为我曾经……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成功了!触摸它!理解它!掌控它!!”
  “但这一切!所有的成果!都被你!被你给夺走了!你以为你为什么后来能够触碰虫卵而没立刻发疯?为什么能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是因为我!是我残留在你体内的东西帮助了你!是你偷了我的力量!!”
  钟镇野听着它语无伦次却信息量巨大的咆哮,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的战斗和对方的话语,一个更清晰的脉络逐渐浮现。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所以……是惧魊将你的力量,封印并压制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你的一部分特性……”
  “而当我们被拉进这个副本时,某种规则或者意外,导致你从惧魊的压制下被剥离了出来,获得了独立的形态……你现在,是想做某件当年你被封印前没能做完的事?触碰虫卵,获取其中的信息或者……力量?”
  听到“惧魊”这个名字,怪物的脸色再次变得极其难看,青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血管在蠕动。
  但它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重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对……没错。你很聪明,一下子就接近了真相。那么,聪明人……”
  它歪了歪头,血红的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咱们……要不要暂时放下你死我活的念头,谈个交易?”
  “交易?”
  钟镇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几天前在树林里,你还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现在,跑来跟我谈交易?”
  “谈判,交易……”
  怪物不以为意,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是建立在双方互有威慑、彼此都难以轻易吃掉对方的基础上。我认为……眼下,正好符合这种条件。你觉得呢,钟镇野?”
  钟镇野微微眯起眼睛,不得不承认,这怪物虽然扭曲疯狂,但此刻的分析却切中了要害。
  外面,汪好还在透支精神维持着那个困住数十变异村民和丧尸虎的巨大幻阵,随时可能崩溃;刘省、陈先锋、彭书瑶三人守在危险的断崖边,也不安全。
  虫卵就在眼前,但在这狭窄的裂隙中,一旦爆发激烈战斗,虫卵损毁的风险极高,而自己重伤未愈,体力与杀意都所剩无几。
  对方同样有所顾忌,它不敢直接触碰虫卵,似乎也需要虫卵完好,同时,它也忌惮自己的杀意,双方处于一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平衡。
  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利,尤其是时间在外面的汪好那边。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手腕一转,【三昧无执】变化的手枪如同液体般流动,重新变回手套形态覆盖在他手上,他缓缓放下了手臂。
  “你想谈什么交易?”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怪物眼中红芒一闪,似乎对钟镇野的“妥协”感到满意。
  它指了指身旁的虫卵,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诡异:“很简单,你,来触碰这个虫卵。然后,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之后,咱们各自离开,井水不犯河水,下次再见面,该厮杀再厮杀,如何?”
  钟镇野闻言,轻轻一笑:“你就不怕我碰了之后,随便编个谎话骗你?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告诉你?”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确保信息的真实传递。”怪物咧开嘴,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
  只见它掌心皮肤下的青灰色迅速加深,然后,仿佛有粘稠的、漆黑如石油般的物质,从毛孔中缓缓渗出,在掌心汇聚、蠕动,逐渐凝聚成一团指甲盖大小、不断变形、散发出阴冷邪恶气息的黑色活物!
  正是之前从丧尸动物体内钻出、试图袭击刘省的那种诡异寄生物!
  钟镇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全身肌肉绷紧,杀意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不用紧张。”
  怪物晃了晃掌心那团令人作呕的黑色活物,语气轻松:“你对这东西,有着天然的克制。以你现在的状态,哪怕只剩一丝杀意,也足以在十秒内,将它从内到外彻底抹杀,它在你体内,活不过十秒。”
  它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钟镇野:“而我想要的……就是这十秒。让它进入你的身体,在你触碰虫卵、意识与虫卵连接、看到那些信息的瞬间,通过它……同步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十秒后,它会被你的力量杀死,对你几乎无害,而我,得到我需要的信息,公平交易。”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钟镇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会主动让你往我身体里种这种恶心的东西?”
  “你可以选择拒绝。”
  怪物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咱们就继续在这里僵持着好了,看看是你那些在外面苦苦支撑的朋友们先坚持不住……还是我先失去耐心。”
  它的话如同毒刺,钟镇野心中一沉,立刻通过默言砂向汪好传递意念:“汪姐,外面情况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汪好的意念很快传回,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嘶哑,却依旧努力保持平稳:“还……能坚持。别担心我,专注你那边。一切小心。”
  但是,钟镇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意念中的力不从心。
  不能再拖了。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团黑色活物上。
  他知道,对方绝不可能老老实实交易,这黑色寄生物一旦进入自己体内,别说十秒,哪怕一秒,都可能发生无法预料的异变,对方所谓的“十秒抹杀”,很可能是麻痹自己的谎言。
  风险巨大。
  但……僵持下去,外面的同伴更危险,虫卵近在咫尺,或许……可以搏一把?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底深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怪物挑了挑眉,血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警惕:“噢?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但我有条件。”
  钟镇野打断它,语气强硬:“在我正式答应、让你那东西进入我体内之前,我要先实验一下。”
  “我要亲眼确认,我的杀意,是不是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轻易将它抹杀,在这期间,如果你敢让它擅自靠近我哪怕一寸……我会立刻引爆体内剩余的所有杀意,就算不能和你同归于尽,也足够把这里炸塌,让虫卵永远埋在地下,我说到做到。”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一种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
  怪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最终,它又露出了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点了点头:“可以,很合理的谨慎,放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决心,我知道你说得出,就做得到,来吧。”
  它掌心那团黑色活物微微蠕动,仿佛在期待。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丝丝缕缕稀薄的血色雾气,从他掌心、指尖渗出,缓缓汇聚,凝结成一小团不住翻滚、散发出凛冽杀伐气息的血色气团。
  他脚步缓慢而坚定,朝着怪物走去,一直走到距离对方不足两臂远的位置停下。
  怪物也抬起了托着黑色活物的右手。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钟镇野将自己的右手,那团凝聚了残余杀意的血雾,缓缓地、朝着怪物掌心那团黑色活物按了过去。
  两者尚未接触,黑色活物仿佛感受到了天敌般的威胁,剧烈地蠕动、收缩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像是油脂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终于,血雾的边缘触碰到了黑色活物。
  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接触的部位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黑烟,那黑色活物像是被灼烧、被净化,发出更加尖锐密集的“嘶嘶”声,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得淡薄!
  而这一边,杀意血雾也消耗了一些,但明显占据绝对上风,正在步步紧逼,要将那黑色活物彻底湮灭!
  怪物咧嘴笑了:“你看,我没骗……”
  它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钟镇野眼中寒光爆射!
  那按向黑色活物的右手,在即将完全接触的瞬间,猛地化按为抓,五指如同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狠狠扣住了怪物托着黑色活物的那只手腕!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手连同掌心的黑色活物,狠狠朝着旁边那灰扑扑的虫卵表面按去!
  他要强迫怪物自己触碰虫卵!
  “你!”
  怪物脸色剧变,它显然没料到钟镇野会如此果决、如此悍不畏死地直接动手,但它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几乎在钟镇野扣住它手腕的同一刹那,它的另一只手也动了!
  五指张开,掌心皮肤下同样渗出漆黑的物质,瞬间凝聚成另一团稍小但更加凝实的黑色活物,带着阴冷刺骨的气息,狠狠拍向钟镇野毫无防备的侧脸太阳穴!
  显然,它早就防备着钟镇野的反扑,甚至可能也存着直接控制钟镇野的念头!
  电光石火之间!
  钟镇野扣着怪物右腕的右手奋力下压,试图将对方的手按上虫卵!
  怪物的左手则带着那团危险的黑色活物,直插钟镇野要害,却也被钟镇野反扣住了手腕!
  场面瞬间变成了惊险万分的角力僵持。
  怪物的右手距离灰扑扑的虫卵表面,只有不到两厘米,钟镇野拼尽全力下压,额角青筋暴起,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绷带,但那怪物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如同浇筑了钢铁,颤抖着、一点点地抵抗着下压的力道,僵持在空中。
  与此同时,怪物的左手也被钟镇野死死抓住手腕,那团漆黑活物在距离钟镇野太阳穴仅几寸的地方疯狂蠕动、伸出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触须,试图钻进钟镇野的耳朵或眼睛!
  但钟镇野周身稀薄却坚决的血色杀意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升腾,死死抵御着黑色活物的入侵,发出“嗤嗤”的湮灭声响,黑烟不断冒出。
  两人脸对脸,近在咫尺,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燃烧的疯狂、决绝与杀意。
  怪物脸上的狞笑扭曲变形,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我就知道……你这狡猾的家伙,不会老老实实交易!总要动点小聪明!”
  钟镇野同样嘴角溢血,却也在冷笑:“彼此彼此……你不也准备了第二团寄生物吗?说到底,最后还是得看……谁的力气更大!谁先撑不住!”
  两人不再言语,将全部力量都倾注在这场生死角力之中。
  肌肉绷紧到极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脚下的岩石被踩出细微的裂痕,汗水、血水混合着从两人身上滴落。
  钟镇野伤势更重,体力本就接近枯竭,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对方抵抗的力道却仿佛无穷无尽。
  怪物的状态似乎也不佳,它那青灰色的皮肤下,黑色物质流动得越发紊乱,呼吸也变得粗重,显然维持这种形态和力量对它也是巨大负担,它左手掌心那团黑色活物,在钟镇野杀意的持续灼烧下,体积也在缓慢缩小。
  僵持。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双方都濒临力竭的临界点……
  钟镇野忽然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怪物那张扭曲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清晰地开口说道:
  “不久前……第二枚虫卵的碎片,在白河市,被一群诡异的蜈蚣找上……它们与碎片一起……自焚后……灰烬里,出现了一个……青铜人像。”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一个……没有头的青铜人像。”
  “那东西……不会……也和你有关系吧?”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怪物那双血红的眼睛,在听到“青铜人像”四个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狰狞疯狂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极其明显的、无法控制的僵硬和……震动?!
  仿佛这句话触及了它某个深藏的、至关重要的秘密,或者唤起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回忆与情绪!
  就是现在!!!
  赌对了!
  钟镇野眼中厉芒爆闪!
  他抓住对方心神出现极其短暂松动的这万分之一秒,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杀意、所有意志,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全部灌注于双臂!
  “给我按下去!!!”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轰!!!
  在怪物那瞬间的失神与松懈之下,钟镇野压着对方右腕的手臂,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突破了最后的抵抗界限,将怪物的右手,连同掌心上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仍在微微蠕动的黑色活物,狠狠地、结结实实地……
  按在了那枚灰扑扑的、静静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虫卵表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