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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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合流
  回到招待所时,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钟镇野推门进去。
  雷骁和汪岩并排躺在靠墙的通铺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汪好和林盼盼躺在另一张铺上,同样闭目沉睡。他们身上盖着薄毯,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纸符,纸符粗糙,笔画却带着某种古朴的韵味,边缘微微泛着极淡的金光。
  觉远老僧盘坐在两张床铺之间的空地上,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菩提念珠,嘴唇无声开合,那圈圈淡金色的波纹正从他周身扩散,如同温润的暖流,笼罩着沉睡的四人。
  王江河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
  他脸色依旧发白,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大师”的倨傲,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恍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听到开门声,王江河猛地抬起头,见是钟镇野,他腾地站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神急切地扫向钟镇野身后。
  空无一人。
  觉远也停下了诵念,缓缓睁眼,看向钟镇野,当看到只有他一人回来时,老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沉凝。
  “吴施主她……”觉远的声音干涩。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即反手带上门,走到房间中央。
  他先俯身仔细查看了雷骁四人的状况……脉搏有力,呼吸均匀,除了精神透支般的沉睡,并无大碍,那黑色寄生物被清除得很干净,没有残留的迹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觉远和王江河。
  “如二位所见。”钟镇野声音低沉:“我们遇到的麻烦,比预想的更大。”
  王江河喉结滚动了一下,觉远则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钟施主请讲。”
  “我们面对的敌人……”
  钟镇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一个能够夺取、操控他人肉身的……东西。”
  他不再隐瞒,将木鼓寨遭遇的怪物、黑色寄生物的特性、虫卵与幽都岁轮的关联、以及他们几人特殊的身份与目的,以尽可能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玩家”、“副本”等绝对禁忌。
  觉远、王江河、乃至尚未醒来的汪岩,都是袁老找来的人,对这些超常事件有了一定的心理铺垫,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隐瞒已无意义。
  “……所以,那个怪物,不仅盯上了虫卵,也盯上了我们。”
  钟镇野最后说道:“它或许能在一定距离内感应到我们,或者虫卵。它会寄生、操控普通人,甚至……像今晚这样,侵入我们之中。”
  他看向觉远和王江河,语气变得郑重:“吴笑笑已经被它占据了身体,逃往西北沙漠方向,我们接下来的行程,不仅要寻找第四枚虫卵,还必须设法救回她,这条路,会比之前预想的更加危险,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生死难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江河脸上: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有疑虑,觉得无法承担这份风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会向上面说明情况。”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夜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觉远缓缓睁开眼,那双平素空洞的眸子,此刻却泛起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光芒,他双手合十,对着钟镇野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此物夺人躯壳,害人性命,断绝轮回,乃世间至恶,老衲虽佛法粗浅,力有未逮,然见此恶行,岂能置身事外?愿随钟施主一行,略尽绵力,为苍生请战。”
  钟镇野心头一震,郑重地朝觉远躬身回了一礼。
  这位老僧并非玩家,没有不死不休的任务束缚,仅仅凭着佛门慈悲与除魔卫道的本心,便愿以身涉险,踏入这九死一生的危局,这份担当与勇气,令他肃然起敬。
  而且有觉远在,他那能驱逐甚至杀死寄生物的金色佛力,无疑将是此行对抗怪物的一大助力,相当于是慧明大师的平替了。
  钟镇野直起身,目光转向王江河。
  王江河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惊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喃喃道:“我……我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居然真有这种事儿……”
  钟镇野看着他,语气平和但意思明确:“王大师,此事非同儿戏,接下来的路上,我们自身难保,未必有余力护得每个人周全,你要想清楚。”
  话虽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们知道你是个什么底子,真遇上生死搏杀,怕是顾不上你,趁现在还能抽身,赶紧走吧。
  然而,王江河沉默了片刻,猛地一咬牙,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
  “我……我去。”
  这下钟镇野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眉头微蹙:“王大师,你可要想清楚,这是真会死人的。”
  “我想清楚了!”
  王江河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但眼神里那份复杂的挣扎并未消退:“我……我得去。”
  钟镇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问道:“能说说,为什么吗?”
  王江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发型早就乱了,他避开钟镇野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言的艰涩:
  “我……我有病,很重的病。”
  钟镇野一怔。
  王江河看起来虽然被今晚的事吓得不轻,但面色红润,中气也算足,不像身患重病的样子。
  王江河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身子上的病,是这儿……心里的病,我得……得帮你们把这事办成,我这病……才有可能好。”
  心里的病?帮我们办事病才能好?
  钟镇野更加疑惑。
  这理由听起来简直莫名其妙,难道袁老找他来时,还附加了什么特殊的条件或承诺?可即便如此,以王江河表现出来的心性和能耐,在这场危机中又能帮上什么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这时,觉远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钟施主,世间缘法,各有因果。我等今日聚于此地,共历此劫,便是缘法使然,王施主既做出此选择,亦是他的缘法,前路虽险,然既已同行,便当同舟共济。”
  老僧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王江河脸上的烦躁稍减,看向觉远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
  钟镇野见状,知道再劝无益。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二位心意已决,那我们便同行,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路上一切行动,须听指挥,若因私自行动引来祸端,莫怪钟某不讲情面。”
  王江河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一定听你们的!”
  觉远也微微颔首。
  “那么。”
  钟镇野看了看床上依旧沉睡的四人:“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为防止那怪物去而复返,或者还有别的寄生体潜伏偷袭,今晚由我和觉远师傅轮流守夜,王大师,你受了惊吓,先休息。”
  王江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他也可以守夜,但看了看钟镇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还有些发软的手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缩回角落的凳子上,抱着胳膊闭上了眼……但显然不可能真的睡着。
  钟镇野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和小镇。
  月光依旧清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但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怪物得了吴笑笑的身体,想必正全速赶往沙漠,暂时不会回头。
  他回身看向觉远:“师傅,前半夜我先守着,您调息片刻,后半夜换您。”
  觉远没有推辞,低诵一声佛号,便盘坐闭目,手中念珠缓缓捻动,周身那淡金色的波纹渐渐收敛,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萦绕在房间内,仿佛在持续温养着昏迷的四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床铺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钟镇野立刻转头看去。
  是雷骁。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聚焦,猛地坐起身!
  “小钟!”他声音沙哑,带着惊疑:“我……我刚才好像……”
  “你被寄生了。”
  钟镇野走到床边,言简意赅:“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寄生物被清除了。”
  雷骁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又看了看旁边躺着的汪岩,以及对面床铺的汪好和林盼盼,脸色难看:“他们……?”
  “都一样,都被寄生了,不过都救回来了,现在只是昏迷。”
  钟镇野顿了顿,补充道:“是觉远师傅出手,加上我的杀意,才把寄生物逼出来杀掉。”
  雷骁看向盘坐的觉远,眼神复杂,抱拳道:“多谢老师傅救命之恩。”
  觉远微微睁眼,颔首还礼:“雷施主不必多礼,恶秽之物,人人得而诛之。”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陆续苏醒过来。
  汪好毕竟经验丰富,醒来后略一感知自身状况和周围环境,便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脸色凝重,林盼盼则还有些迷糊,被汪好轻声解释了几句后,小脸也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耳朵。
  汪岩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警惕地扫视房间,直到看到钟镇野、汪好等人都在,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仍有余悸。
  “感觉怎么样?”汪好走到他床边,轻声问。
  汪岩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脑子有点昏沉沉的,像做了场噩梦……梦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往耳朵里钻,怎么挣都挣不脱……然后好像有金光和一股热流冲进来……”
  他看向觉远和钟镇野,郑重抱拳:“多谢二位相救!”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见众人都已苏醒,且无大碍,便不再耽搁,沉声道:
  “既然大家都醒了,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将吴笑笑被怪物夺身、逃离前往沙漠,以及他们必须立刻出发追赶、既要找回虫卵也要救回吴笑笑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房间内气氛瞬间凝重。
  雷骁一拳捶在床上,低吼道:“那狗杂种!居然敢动笑笑!”
  汪好眉头紧锁:“它夺走笑笑的身体,不仅能获得杀意的力量,还能使用她的道具……这下麻烦了。”
  林盼盼紧紧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汪岩脸色凝重:“它往沙漠去了?难道它也知道虫卵的位置?还是说……它想用吴同志当诱饵,引我们过去?”
  “都有可能。”
  钟镇野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追,时间拖得越久,笑笑越危险,虫卵也可能被它夺走。”
  他看向众人:“大家抓紧时间休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等等。”
  雷骁忽然道:“那怪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寄生我们,说明它或者它的爪牙可能就在附近,甚至还在暗中盯着我们。我们这么大动静出发,会不会……”
  “它应该已经走了。”
  钟镇野轻声道:“它得了笑笑的身体,目标明确,应该暂时不会浪费时间在我们身上……当然,我们也应该小心,保持谨慎,抓紧时间。”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汪岩去食堂弄了些热粥和干粮回来,众人默默分食,虽然没什么胃口,但都知道接下来是长途奔袭,必须保持体力。
  钟镇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空,眼镜后的目光微微眯起。
  从这里到沙漠边缘,按原计划要一个月车程,等他们慢悠悠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忽然转身,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江河。
  “王大师。”
  王江河正在小口喝粥,闻声抬头,有些紧张:“怎么了?”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你不是说,你人脉广、关系硬吗?现在,把你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用上!我需要最快的路径,以最短的时间,抵达瀚海沙漠边缘,最好是能直接靠近彭书瑶标注的那片区域!”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火车、汽车、甚至军用运输机……任何方式都可以!不管用什么方法,打通关节,联系调度!我要的是速度,越快越好!能做到吗?”
  王江河被钟镇野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急迫震慑住了。
  他放下粥碗,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江湖混子的油滑之色褪去,竟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认真。
  “我……试试。”
  他声音不高,却没了之前的虚浮:“我在铁路局、军区后勤部……确实认识几个人,给我点时间,我去打电话。”
  “现在就去。”
  钟镇野一挥手:“用招待所的电话,需要什么证件或手续,找汪老师要袁老的专线电话,两个小时内,我要知道结果。”
  王江河重重点头,不再废话,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雷骁走到钟镇野身边,看着王江河离开的背影,低声道:“这家伙……真能指望上?”
  钟镇野眼神深沉:“但愿吧,我们现在,任何一点可能加快速度的希望,都不能放过。”
  天色渐亮,晨光刺破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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