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直白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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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 直白的信任
  钟镇野的想法,其实异常简单。
  他们不是汪岩那支怀揣着盗宝目的、需要遮遮掩掩的私人团队。
  他们是持有官方正式授权、负有明确任务的特殊队伍。
  雪河子土司墓,无论在当地人心中地位如何神秘特殊,它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的遗迹,官方对其进行科学考察,名正言顺。
  诚然,这种涉及祖地、可能触及信仰的“考察”,必然会引发当地人的疑虑甚至不快。
  但关键在于,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远比普通的考古挖掘更加危险和复杂,那个能够寄生人体、拥有诡异力量的怪物很可能正循迹而来。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与其一开始遮遮掩掩,埋下猜忌的种子,在关键时刻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冲突,不如一开始就把话挑明,亮出身份和部分底线。
  这样做,是把危险和责任前置,将可能的“敌意”转化为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
  即使当地人仍不理解,至少,当危险真正降临时,他们不会因为突然得知真相而产生临时的、激烈的情绪反扑,打乱他们的节奏。
  于是,面对白玛骤然冰冷的目光和按刀的手,钟镇野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坦诚的方式。
  他没有编造什么“采参”、“科考”的温和借口,而是直白地,将整个任务用尽可能简洁、符合当前世界逻辑的方式,讲述了一遍。
  他提到了特殊文物的寻找与保护,提到了可能存在的“妖魔”威胁,提到了任务的高度危险性,也坦承了他们需要进入雪河子土司墓的核心区域。
  他没有隐瞒可能会遇到的、超乎寻常的危险,甚至提及了有“敌对势力”也在追逐同样的目标。
  过程中,汪好、慧明、林盼盼等人起初有些愕然,但很快便理解了钟镇野的意图。
  汪好迅速配合,取出了由袁老那边出具、盖有特殊印章的正式文件和一些证明身份的证件,慧明也适时以宗教人士的身份,表达了对此行“净化邪秽、保护文化遗产”的支持。
  白玛最初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
  警惕,怀疑,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隐隐的愤怒,雪河子土司墓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那是祖先安息之地,是神山的一部分,岂容外人轻易打扰?
  但随着钟镇野条理清晰、不带任何闪烁的讲述,随着那些她看不懂但感觉极其正规、印章鲜红的文件摆到面前,随着汪好冷静的补充和慧明悲悯庄严的态度……
  白玛脸上的愤怒和厌恶,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巨大疑惑的神情所取代。
  她看看钟镇野,又看看那些文件,再看看汪岩……这个几年前来过、行事神秘但还算仗义的“采参人”,此刻正站在那群“官方人员”中间,神情复杂。
  她的目光,最终又落回钟镇野身上。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那双原本冰冷的琥珀色眼眸里,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真的假的?”
  她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你们……真的是去对付妖魔的?!”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整个人都仿佛被点燃了,两眼放光,那种对于“超自然事物”的浓厚兴趣和跃跃欲试,几乎要溢出来。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对“妖魔”这种概念的接受度,高得离谱,仿佛这在她认知里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汪岩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这就相信了?不怀疑我们是骗你,或者在胡言乱语?”
  白玛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相信啊,为什么不信?”
  她指了指身后巍峨的贡嘎拉姆雪山,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声音清脆。
  “我们这里,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草原有草原的精灵,老一辈传下来的故事里,有守护宝藏的雪狮子,有迷惑旅人的雪山妖,还有被诅咒的、会吃人的怪物……这些东西,从小就听,也见过些解释不了的怪事。”
  她看向钟镇野等人,眼神坦荡:“你们是外边大城市来的人,可能觉得是迷信,但我们觉得,这就是天地间存在的一部分,你们说有妖魔要破坏神山下的古墓,还有别的坏人在找什么东西……这听起来,很真实啊。”
  她顿了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的红晕:“而且……你们是官方的人啊!还带了这么厉害的大师!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朝廷派出能人异士,斩妖除魔、保护百姓的故事吗?!”
  钟镇野、汪好等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了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容。
  确实,在这种相对封闭、自然环境严酷、传统文化保存完好的边远地区,人们对于超自然力量的接受度和信仰度,远比城市居民要高,神话传说、精怪故事本就是他们生活与世界观的一部分。
  将他们的任务**成“官方组织的特殊行动”,反而比任何精巧的谎言都更容易被理解,甚至……引发共鸣。
  汪好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清晰:“土司墓里具体有什么异常,我们现在也不完全清楚。但根据情报,里面藏有一枚非常特殊、可能蕴含古代秘密的虫卵。我们要对付的那个妖魔,也在寻找它。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抢在它之前,找到并保护那枚虫卵。”
  她看着白玛,认真道:“至于土司墓里可能存在的、超出常理的危险,那些不需要你去接触和面对。你只需要发挥你作为向导的专业能力,把我们安全、准确地带到雪河子墓的入口附近,确保我们熟悉周围的地形和天气变化规律,剩下的,交给我们。”
  白玛听完,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自信和一种参与重大事件的兴奋感:
  “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这时,汪岩终于没忍住,带着点担忧和试探问道:“白玛,雪河子那地方,我上次去……呃,去考察的时候,路可不好走,险得很,你确定没问题?”
  白玛一听,顿时柳眉微挑,带着点不服气的傲然:“汪岩哥!你这可就有点看不起人了哦!雪河子是不好上,路险雪厚,天气说变就变,这我知道!但我是谁?我是贡布老爹的孙女!是在这片雪山脚下长大的白玛!”
  她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眼神明亮:“只要你们跟着我,听我的安排,我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说哪里能踩就哪里能踩,保证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地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雷骁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这位朋友……高原反应得这么厉害,怕是……上不去雪河子。”
  “啊?!”
  雷骁正听得入神,闻言如遭雷击,差点从坐着的木桩上蹦起来:“不能吧?!我、我这会儿喝了红景天,好多了啊!头也不那么疼了,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白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一样的,在村子里躺着休息,和真正爬山赶路,是两回事。”
  “爬山是极耗体力的活,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对身体的负担就越大,你这样的状态上山,走不了多远就会喘不上气,头晕眼花,严重了会肺水肿、脑水肿,那是会死在雪山上的!”
  她看着雷骁,眼神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我要是带着你这样的客人上山,导致你出了事,死在了神山上,山神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雷骁脸都绿了,急道:“不能啊!白玛姑娘!我好歹……咳咳,我好歹也是个修行之人!我会画符念咒!实在不行,我给我自己拍几张提神醒脑、强身健体的符咒!再念几段护身避厄的经文!肯定能扛过去!”
  白玛依旧摇头,态度坚决:“符咒是你们汉人的本事,我不懂,但在雪山上,身体就是最大的本钱。身体不行,什么符咒都没用。我不能拿你的命冒险。”
  雷骁还想争辩,汪好已经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行啦,白玛姑娘是向导,她的话有道理,这事我们自己内部决定,如果你确实不适合上山,我们就不带你。”
  白玛见汪好表态,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最好!”
  她重新看向钟镇野,问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来帮你们准备上山需要的东西,干粮、燃料、防寒的衣物和装备,有些村里就有,没有的我让人去最近的镇子上买。”
  钟镇野沉吟片刻:“你是向导,最了解山上的情况和天气规律。你来决定最合适的出发时间,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越快越好。”
  白玛眼睛一亮,立刻道:“好嘞!我这就去琢磨琢磨,等我看云彩和风向,再问问村里的老人……嗯,我迟点再来找你们,告诉你们具体时间和需要准备的清单!”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走到她那匹黑马旁,轻盈地翻身上马,朝着众人挥了挥手,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明亮耀眼的笑容:
  “等我消息!”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雷骁身上。
  雷骁哭丧着脸,像霜打的茄子:“不能吧……你们真不带我啊?那我留下来干嘛?看行李吗?”
  慧明走上前,温言劝道:“雷道长,白玛姑娘所言非虚。高原反应非同小可,强行上山,若真有不测,非但帮不上忙,反成拖累,于己于人,皆是不利,还望三思。”
  林盼盼也轻声劝道:“就是啊,雷叔,身体要紧,不行……这次就算了吧?你在村里接应我们也一样。”
  “不行!绝对不行!”
  雷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雷骁什么时候拖过后腿?不就是高反吗?我……我去研究研究!肯定有办法!”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虽然还有点晃,也顾不上头晕了,兀自转身,一头扎回了暂时休息的石屋。
  进屋时,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就不信了,《上清灵宝济度血湖真经》里有没有应对瘴疠之气的法门来着……《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好像也有提到山川精气……对对,还有符……”
  看着他那副不服输、又带着点狼狈的背影,院子里剩下的几人,忍不住都失笑起来。
  汪岩笑了一阵,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他走到屋后的土坡上,仰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村舍和悠闲的牛羊,久久地凝视着远方那座沉默而威严的贡嘎拉姆雪山。
  雪山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瑰丽而冰冷的绛紫色。
  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希望这次……我能……带你们回家。”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钟镇野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座雪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汪岩转过头,看着钟镇野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最终,化为一个重重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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