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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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雪谷
  眩晕感退去。
  视线重新聚焦。
  冷冽的空气,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气味,涌入鼻腔。
  钟镇野站稳,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山谷,不大,方圆几百米,四面都是陡峭的、覆满冰雪的黑色山峰,如同囚笼的栅栏,将天空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灰蓝色。
  谷底平坦,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一片洁白,几丛低矮的、叶子掉光的灌木从雪中探出枯黑的枝桠,远处岩壁下有几个黑黢黢的、深浅不一的天然小山洞,洞口挂着冰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山峰之外。
  不远处,雪地上,一抹白色之外的颜色。
  是白玛。
  她侧躺在雪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头紧蹙,额头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凝结着暗红的冰碴,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
  钟镇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平稳,只是昏迷。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白玛,醒醒。”
  白玛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她那琥珀色的瞳孔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钟镇野的脸,她猛地吸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
  “钟队长?我……我们在哪?爷爷!汪岩大哥他们……”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别急,先缓口气。”钟镇野扶着她坐起,将水壶递过去。
  白玛喝了几口冰冷的水,打了个寒颤,神志清醒了许多。
  随即,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惊愕和茫然。
  钟镇野言简意赅,将第二层空间所见快速说了一遍。
  雪山圣瓶的存在、它的使命、对贡布老爹和汪岩等人的判决,以及它提出的“土司试炼”条件……等等。
  他略去了自己以命相胁的细节,只说圣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白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爷爷他……真的是因为……”她声音发抖,带着哽咽:“是因为想去偷墓里的东西,才变成那样的?”
  钟镇野沉默地点了点头。
  白玛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雪,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我……我知道的……”
  她喃喃着:“阿爸阿妈走得早,家里没什么牲口,就几头老羊……爷爷是村里最好的向导,但他年纪大了,带人上山越来越吃力……采药也危险……”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村里其他人家,慢慢都有了新房子,有了更多的牛羊……只有我们家,一直没什么起色……爷爷他……他心里着急,觉得对不起我,没能给我留下什么……他总想多赚点钱……”
  “可我从来没怪过他!我只想他好好的!那些金子、宝石,有什么好的!比命还重要吗?!”
  她终于压抑不住,哭出声来,肩膀剧烈耸动。
  钟镇野没有劝慰,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平静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你爷爷的事,等我们离开这里,或许还有转机。眼下,圣瓶给出的路,是让你通过土司试炼。”
  “土司?”
  白玛抹了把眼泪,脸上露出荒谬的神色:“我?我怎么可能是土司?我只是个普通牧民家的女儿!”
  “圣瓶说,你身上有稀薄的部族血脉。它认可的,或许不是权力,而是某种……资格,或者心性。”
  钟镇野站起身,望向四周封闭的山峰:“试炼内容,它没有明说,只说是天地的考验。我们先看看这里。”
  白玛咬了咬嘴唇,也挣扎着站起来,左臂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钟镇野看了看她的手臂:“能忍吗?”
  白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倔强:“能。”
  两人开始探索这小小的山谷。
  积雪很深,没过小腿,每一步都消耗很大体力,他们检查了那几个山洞,都很浅,最大的也不过两三米深,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冰冷坚硬的岩石。
  山谷中央除了积雪和枯灌木,别无他物,四面岩壁陡峭如刀削,覆盖着冰雪和少量顽强生长的地衣苔藓。
  很快,他们在一面朝东的岩壁下,发现了异常。
  那面岩壁相对平整,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经常被水浸润,而就在岩壁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刻着几行字。
  不是汉字。
  是藏文,线条古朴,深深凿进岩石,边缘被风霜打磨得有些模糊。
  “是古藏文。”白玛凑近,仔细辨认,轻声念了出来:
  “此地为心之镜,照见来者本真。”
  “欲离此困,需以凡躯,攀越绝壁,触及天光。”
  “力不可恃,器不可凭,唯依血肉意志,可得解脱。”
  “试炼之谕。”
  念完,她看向钟镇野,翻译道:“意思是,这里是一面心镜,照出来者的本心。想要离开,必须用普通人的身体,爬上这悬崖峭壁,碰到上面的天光,不能依靠力量,不能依靠器具,只能靠身体和意志。”
  钟镇野听完,眉头微蹙。
  他心念一动,尝试调动体内的杀意。
  丹田处,一片沉寂。
  那往常如臂使指、汹涌澎湃的暗红力量,此刻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再试着沟通颈间的百八烦恼棍,腰间的其他道具……所有来自“玩家”体系的力量和物品,都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失去了联系。
  就连手腕上山鬼花钱的微弱感应,也彻底消失了。
  他试着挥拳,击打旁边的岩石。
  拳头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闷响,手背传来真实的痛感,岩石纹丝不动。
  力量,确实被压制到了普通人强不了太多的水准。
  白玛也活动了一下完好的右臂,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虚弱和沉重,脸色更加苍白:“我的力气……好像也变小了很多,而且这手臂……”
  钟镇野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近乎垂直的峭壁。
  岩壁表面覆盖着冰雪,滑不留手,偶尔有凸起的岩石,也相隔甚远,且大多被冰层包裹。
  目测高度,至少有百米以上,而且顶上风雪不小。
  别说现在力量被压制,就是全盛时期,没有专业工具和攀岩经验,想徒手爬上去也是九死一生。
  “先试试。”他说。
  两人绕着山谷走了一圈,寻找可能相对好攀爬的路线。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处岩壁,这里有几道较深的纵向裂缝,裂缝中有些许泥土,生长着几簇干枯的杂草,或许可以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借力点。
  钟镇野脱下臃肿的外套,只留贴身的保暖衣物,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脚踝。
  他看了一眼白玛:“你在下面等着。”
  白玛摇头,眼神坚定:“我的手臂不行,但眼睛还能看,我可以帮你找路线,提醒你哪里可能打滑。”
  钟镇野不再多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岩壁下。
  他伸出双手,扣住一道裂缝的边缘。指尖传来岩石粗糙冰凉的触感,还有滑腻的冰层。
  他脚踩在另一处微微凸起、覆着薄冰的石棱上,用力一蹬,身体向上窜起一小段,左手迅速寻找下一个着力点。
  一开始的几米,还算顺利,裂缝提供了相对可靠的抓握点。
  但超过五米后,裂缝变浅,岩壁更加光滑。
  钟镇野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和冰壳上艰难地摸索,寻找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凹陷,指甲很快磨损,指尖被磨破,渗出的鲜血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又迅速冻结。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以及高处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刺骨的寒冷。
  下方,白玛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不时低声提醒:
  “左边,左上方一点,那块石头颜色深,可能结实些!”
  “小心右脚下面,那里冰太厚了!”
  “钟队长!你右手边那条细缝!试试能不能插进手指!”
  钟镇野依言尝试,指尖勉强挤进那条头发丝般的岩缝,带来一丝微弱的固定感,他全靠手臂和核心力量,将自己牢牢贴在岩壁上,一点点向上挪动。
  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被冻成冰珠,肌肉开始酸胀,寒冷让关节僵硬。
  爬到大约十五米的高度时,意外发生了。
  他左手扣住的一块看起来颇为牢固的岩石,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那块石头连同附着其上的冰壳,整个脱落!
  钟镇野左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倾斜!
  他右手手指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几乎翻起,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仍还是用右脚猛地发力,踢在岩壁上,试图找到新的支点。
  碎冰和石块哗啦啦落下。
  “钟队长!”白玛在下面惊叫。
  钟镇野闷哼一声,右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拉住了下坠的趋势……他左脚勉强踩住一处极小的凹坑,稳住了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低头看了看,脱落的石块在下方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这个高度摔下去,以现在的身体素质,不死也重伤。
  他缓了口气,继续向上。
  但经过这次意外,可用的着力点更少了,岩壁上方的情况似乎更加恶劣,冰层更厚,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岩石。
  又艰难地攀爬了五六米,钟镇野停在了大约二十米的高度。
  他面前是一大片光滑如镜的冰壁,倾斜角度超过八十度,毫无着手之处,冰壁上方隐约有几处阴影,可能是岩石,但都被厚厚的冰完全包裹。
  他尝试用拳头砸击冰面,冰层坚硬,只留下一个白印,反震力让手腕发麻。
  他试图用手指去抠,去融化,都无济于事。
  在这里,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坚持了约莫十分钟,体温在快速流失,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手臂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镇野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他低头,对下方的白玛道:“我下来。”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撤,下撤比攀登更需要技巧和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滑坠。
  短短二十米,他花了比上去更多的时间,才终于脚踏到实地。
  脚下一软,他险些跪倒,连忙用颤抖的手臂撑住岩壁。
  低头一看,双手已是血肉模糊,指尖翻起,鲜血淋漓,冻成了暗红色,手背、小臂上全是擦伤和冻伤,脱掉鞋子查看,脚趾也有冻伤的迹象。
  白玛连忙过来,看到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又红了。
  她想帮忙包扎,却发现自己身上除了破烂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药,食物,所有装备,都留在了上面的墓室里。
  钟镇野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冰冷反而缓解了一些刺痛。
  他摇摇头:“没事,只是这条路,不通。”
  两人不死心,又沿着山谷边缘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面岩壁。
  结果令人绝望。
  四面绝壁,情况大同小异。
  底部或许有些裂缝和凹凸,但超过一定高度后,全是冰雪覆盖的、近乎垂直的光滑岩面,没有绳索,没有工具,没有特殊能力,仅凭血肉之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他们也尝试挖掘积雪,看下面是否有地道或通道,积雪之下是冻得坚硬的冻土层,挖了几尺深就再也挖不动。
  天空的颜色,开始慢慢变暗。
  灰蓝色染上了墨晕,气温明显开始下降,呵出的白气更加浓重,风不知何时起了,从山峰之间的缺口灌入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细针。
  夜幕,要降临了。
  “天要黑了。”
  白玛抱着受伤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
  寒冷、伤痛、疲惫,还有对爷爷、对汪岩他们的担忧,以及眼前这绝境的压迫,让这个一向开朗坚强的姑娘,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钟镇野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空,又看了看那几个黑黢黢的山洞。
  “先找个地方过夜。”他轻声道。
  他们选择了最大的那个山洞,洞口约一人高,里面深约三米,宽两米左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一层薄灰,但没有冰。
  这大概是这绝境中唯一能提供些许遮蔽的地方。
  两人挤进山洞,尽量远离洞口,以躲避灌入的寒风,但即便如此,洞内的温度也低得吓人,呵气成霜。
  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铺盖。
  只有身上单薄破损的衣物。
  白玛靠着冰冷的岩壁,蜷缩起身体,牙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看着洞外迅速暗淡的天光,以及那高不可攀的黑色山影,眼中终于流露出绝望。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哽咽:“爷爷他……汪岩大哥他们还在墓里……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越说越难过,泪水再次涌出,在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变凉。
  “钟队长……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爷爷……才把你们卷进这种事……”
  钟镇野坐在她旁边,同样靠着岩壁,他望着洞外最后一点天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
  “能出去。”
  白玛抬起泪眼看他。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汪岩,答应过每一个同伴。”
  “我会带你出去,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回到上面,解决所有的事情。”
  “然后,带你爷爷回家。”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激昂的许诺,只是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白玛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眼中的茫然和绝望,似乎被这番话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坐直了一些。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山洞外,寒风呼啸。
  最后的天光,彻底消失。
  黑暗,如同厚重的毯子,笼罩了整个山谷,也吞没了这个小小的、冰冷的山洞。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与寒冷中,微弱地交替着。
  长夜,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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