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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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血脉
  “神树不肯配合?”
  杜若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语气里满是意外。
  她坐在桌边,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旁的钟柏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神树还会说话?”他问,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它为什么不肯配合?它不是一直跟咱们钟家是一头的吗?”
  钟镇野靠在桌边,无奈地笑了一下。
  “曾祖叔公,你就把它们当成仙家、精怪来理解就好。”
  他解释道:“神树本是为镇压邪祟而生,照理来说它对血荄是有克制作用的。但经过无数年,它还是被血荄侵蚀、占据了。”
  “要不是五十年前我们给神树注入了一股力量,它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它现在有绝望情绪,很正常。”
  钟柏想了想,又问:“那能再给它注入点力量吗?就像你们五十年前做的那样?”
  “没办法了。”钟镇野摇摇头:“当时我们用的是特殊的法器,现在手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东西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杜若忽然开口。
  “或者,我们从神树的源头下手试试?”
  钟镇野看向她:“怎么说?”
  杜若微微直起身子,目光里带着回忆的神色。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翻族书的时候。”
  她说:“族书上写着,神树是由钟家先祖躯体所化。既然是先祖的躯体所化,那会不会,它会对钟家人的血脉有所共鸣?”
  钟柏听了,眼睛一亮。
  “那要怎么共鸣?”他问:“咱们滴血给神树?像认亲那样?”
  钟镇野想了想,摇了摇头。
  “恐怕意义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说血脉,其实咱们家的血脉早就被稀释得不成样子了,而且根据族书上所说,反而是畲家武术才是我们先祖传下来对付血荄的东西。”
  钟柏挠了挠头:“那咱们总不能对着那棵小树打一套拳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主意不靠谱,嘿嘿笑了两声。
  钟镇野也挠起了头。
  这招听着确实不太靠谱。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以钟家后人的身份与它沟通?”
  “可以一试。”钟镇野点点头:“但我个人认为此事很难。它其实没什么沟通能力,只有非常简单的情绪表达,可能太复杂的东西它也理解不了。”
  杜若和钟柏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
  钟镇野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
  “不好了!”
  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树根又出来了!”
  “快跑!”
  “救人!快救人!”
  屋里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钟镇野第一个冲了出去。
  推开门一看,老宅里已经乱成一团。
  好几个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人在拼命往一个方向跑。
  不远处,钟永强正被几根破土而出的粗大树根死死缠住,那些树根像蟒蛇一样勒进他的皮肉,正在把他往地里拖,旁边几个人拼命拽他,却根本拽不动。
  更远的地方,又有几个年轻后生在奔跑的过程中,被突然破土而出的树根绊倒、缠住。
  “怎么会这样……”杜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树根缠住的人,听着更远处传来的惊呼声,那些声音、这些人……
  他脑子里电光一闪。
  “不仅是那个果子!”
  他厉声道:“今天他们跟我去过后山,和那些腐尸动物接触过!就是因此全都被标记了!”
  钟柏拄着手杖站在他身边,沉声道:“怎么办?”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有了方案,他飞快道:“让他们别乱,我来处理。”
  钟柏点点头。
  然后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猛地抬起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砰!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无形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别乱!”
  他洪亮的声音在老宅上空炸开:“听许木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些被树根缠住的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
  钟镇野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
  “所有人,尽可能退开!”他朗声道:“接下来你们可能会感觉到一些……恐惧。不要在意,也不要反抗,更不要乱动,接下来,交给我来处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恐惧”是什么意思。
  但钟柏的威严摆在那里,他们不敢多问,纷纷向后退去,尽可能远离那些还在蠕动的树根,就连被树根缚住的人,都暂时不再反抗挣扎。
  很快,空地上只剩钟镇野一个站着的人,但宅子里仍不断传来钟家人被树根拖拽时,发出的痛呼。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释放杀意。
  这一次,并非爆发式的释放,而是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把一盆水倒进无数条细小的沟渠。
  那股冰冷的、纯粹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贴着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一尺,两尺。
  一丈,两丈。
  杀意漫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眼前还是熟悉的院子,熟悉的人,但心底深处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那是最原始的恐惧,是人在面对绝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后背发凉,四肢僵硬。
  很快,有个年轻后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旁边的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自己也抖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有人声音发颤,想跑,腿却迈不动。
  钟柏拄着手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他活了一辈子,自诩见过大风大浪,但此刻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恐惧,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杖。
  他看向身边的杜若。
  杜若的脸色也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见过这种力量。
  五十年前,在那个老槐树下,她见过。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力量的主人,会是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个人。
  杀意继续蔓延。
  钟镇野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比他想象的要累。
  要把杀意精准地覆盖整个老宅,还不能伤到任何人,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那些树根隐藏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巷道里,有的在房屋的墙根下,有的甚至在他感知的边缘。
  他必须把杀意分成无数缕细丝,让它们同时涌向那些树根。
  一根,两根,三根。
  每一根树根被杀意灌入,都会剧烈抽搐,然后迅速干枯、萎缩,最后彻底失去生命力。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更需要控制力。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人被救下了,但更远处,有人已经没有了呼救的声音,似乎马上就要被拽入泥土之中。
  钟镇野没有着急,只是心念一动,又一波杀意涌出。
  四根,五根,六根。
  远处传来几声惊呼,那是被树根缠住的人,在树根松开的瞬间摔倒在地。
  “我被救了!”
  “树根死了!”
  “快快快!那边还有人!”
  但没有人敢跑过来,那股恐惧还在,这种可怕的感觉像无形重压,压在每个人心头。
  钟镇野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继续释放着杀意,继续搜索着那些隐藏的树根。
  七根,八根,九根。
  差不多了。
  还有最后三根。
  他咬紧牙关,把体内最后那部分能调动的杀意全部逼了出来。
  十根,十一根,十二根……
  最后一截树根在院墙角落抽搐着枯萎,彻底不动了。
  钟镇野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股笼罩整个老宅的杀意,缓缓收回。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最后彻底消失。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得救了!”
  “我们得救了!”
  “许师傅!许师傅!”
  那些被救的人从地上爬起来,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人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所有人都朝钟镇野涌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
  但跑到一半,又都停住了。
  他们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敬畏。
  甚至,还有一点点恐惧。
  刚才那股压迫在心头的感觉,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钟永强第一个走到钟镇野面前,眼眶都红了。
  “许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钟镇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现在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钟怀山也从人群里挤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许师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刚才那个……也是鲁班术?”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实在没力气解释太多。
  钟怀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慌乱。
  “阿雅!阿雅她也被树根缠了!”
  钟镇野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钟永群的声音。
  是他父亲的声音。
  阿雅。
  吴雅。
  他的母亲。
  杜若和钟柏也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杜若猛地转头看向钟镇野:“快!你先去!去看看!”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疲惫,下一秒,便已经冲了出去。
  钟永群站在院子门口,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看见钟镇野冲过来,他愣了一下,明显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许木匠”是谁。
  钟柏跟在后面,大喝一声:“阿群愣着做什么!带路!”
  钟永群如梦初醒,转身就跑。
  钟镇野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两道院子,拐进一个小跨院,最后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那是吴雅的房间。
  钟永群一把推开门,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地面上,一个大洞赫然出现在屋子中央,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洞口周围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树根,已经干枯萎缩,但更多的树根显然已经缩回了地下。
  床上,那床被子被掀开一半,枕头掉在地上。
  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钟永群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冲进屋里,扑到那个大洞旁边,双手扒着洞口的边缘,往下看。
  “阿雅!阿雅!!”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地道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钟镇野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地道,看着父亲跪在洞口边的背影,看着那床凌乱的被褥,看着掉在地上的枕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被一种刺骨的寒意取代。
  血荄。
  它抓走了他的母亲!
  抓走了……怀着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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