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决定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二十三章 决定
  钟镇野在床边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看钟永群,又看了看床上的吴雅,两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他开口,声音放得很慢:“我先从头跟你们说一下,这两天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妻俩点了点头。
  钟镇野开始说。
  他先说那天晚上树根抓人的事,说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树根,说那个被拖拽的人,说他是怎么用鲁班术把那些树根斩断的,他说得很细,把当时的情景一点一点描述出来,让两夫妻能听明白那些东西有多诡异。
  钟永群听得眉头紧皱,不时看他一眼,吴雅的手握紧了被子,神色十分紧张。
  然后,钟镇野开始说后山那棵老槐树,说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里面镇着一个很古老的东西,说那个东西叫血荄,是几千年前就存在的邪祟,说它靠杀戮和血腥为生,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它就死不了。
  吴雅的脸色变了一下,钟永群握紧了她的手。
  接着钟镇野说那些小树和果子,说那些东西是血荄用来捕食的手段,说吕骏为什么会突然想吃那个果子,说那些腐尸动物是怎么来的。
  说到腐尸动物的时候,钟永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些东西……就是今天在后山出现的那些?”他问。
  “对。”钟镇野点了点头:“你们练的畲家拳对它们有克制,所以怀山叔他们能对付。”
  然后他说到最关键的部分。
  他说到吴雅被抓,说到他去槐树那里交涉,说到他骗血荄用神树的力量滋养吴雅的身体,说到神树和血荄之间的关系。
  说到最后神树向他求救,告诉了他那个唯一的办法。
  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环节都尽量说得清楚,让两夫妻能听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有多危险。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办法……”他缓缓开口,看着吴雅的眼睛:“就是把这个血荄,封入你腹中的胎儿体内。”
  吴雅愣了一下。
  钟永群的脸色也变了。
  “封……封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意思?怎么封?”
  “就是让血荄的本源,和你们的孩子融合在一起。”
  钟镇野说,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用那个还没成形的、纯净的意识,去代替血荄被污染的本源。这样一来,血荄就没办法再兴风作浪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这样做的话……”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说不定也能保住你们的孩子。”
  钟永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紧接着,那点亮光又黯淡下去。
  “那……那以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吴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以后会怎么样?会变成什么样子?”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表情,那里有希望,有担忧,有害怕,还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吴雅低着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钟永群看着她,又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挣扎。
  他斟酌着开口。
  “这样做的话。”他说:“会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吴雅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过程本身的风险。”
  钟镇野说:“把血荄封进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承受很大的痛苦,也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一些损伤,具体会怎么样,我现在也说不准,但肯定不会轻松。”
  吴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钟镇野,眼神很平静。
  “第二个问题。”钟镇野继续说:“是孩子出生之后。”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
  “血荄的本源在他体内,他可能会……和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样。可能会有些特殊的能力,也可能会带来一些危险。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但确实需要花很多心思。”
  他没有说太透。
  没有说那个在虫卵幻象里看见的场景,那个从木屋里走出来的孩子,那个让人看上一眼就会陷入疯魔的孩子。
  也没有说那些怪梦里,满山都是变成妖魔的亲戚。
  那些东西,他现在说不出口。
  但他觉得,他应该让他们知道一些。
  “未来,这个孩子有可能会变成一个……不太普通的存在。”
  他顿了顿:“虽然并非毫无办法对付,但确实会给族里带来一些风险。”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钟永群低着头,眉头皱得很紧,他的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吴雅靠在床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同样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吴雅抬起头。
  “许师傅。”她说,声音不大,“你刚才说,这个办法说不定能保住孩子,我想问一下,如果不走这条路,孩子还有多少希望能保住?”
  钟镇野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办法轻易回答。
  不过,他有办法。
  “我需要先看看。”他说:“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看看胎儿的情况。然后才能知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吴雅愣了一下。
  “你能看?”
  “能。”钟镇野说:“用我的方法。可能会有点奇怪,有点难受,但我不会伤害你。”
  吴雅看了钟永群一眼。
  钟永群也看着她,两人沉默了几秒。
  “好。”吴雅说:“你看吧。”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漆黑的【阴七星】面具。
  钟永群看见那张面具,脸色微微一变,那面具通体漆黑,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许师傅,这……”
  “别怕。”钟镇野说:“这是我的工具。”
  说罢,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他明明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沾了灰尘的衣服,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但钟永群和吴雅看着他,却觉得那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许师傅。
  那是一种压迫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像站在悬崖边,像面对一头沉睡的猛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缓缓升起。
  吴雅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钟永群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吴雅前面。
  “别怕。”钟镇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那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同,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们。”
  钟永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吴雅一眼,吴雅对他点了点头。
  他慢慢坐回去,但还是紧紧握着吴雅的手。
  钟镇野抬起手,隔着两米的距离,他伸出手,虚虚地按向吴雅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
  吴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不是风,不是温度,不是任何能说得清楚的东西,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轻轻触碰的感觉。
  那感觉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又很重,重到让她心跳加速,后背开始冒冷汗。
  “许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钟镇野的声音传来:“放松。”
  吴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股无形的存在开始深入。
  她能感觉到它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很奇怪,不疼,但很陌生,陌生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钟永群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紧张地看着她,又看看钟镇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给她。
  钟镇野的意识在吴雅体内缓缓流淌。
  他能感觉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比她刚救回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神树的力量还在她体内,那些淡金色的生机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她身体各处缓缓流淌,她的血脉比之前更强健,她的脏器比之前更有活力,她的筋骨也比之前更坚韧。
  之前那些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留下的暗疾,正在被那些生机一点一点修复。
  她现在躺在床上觉得疲惫,不是因为虚弱。
  是因为那些能量太多了。
  多到以她过去孱弱的身体,一下子没办法完全吸收,她的身体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去消化那些涌进来的能量。所以她会觉得累,会觉得困,会想躺着不动。
  这不是问题,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比之前更健康。
  但她的腹部……
  钟镇野的意识向那个方向探去。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很小,小到还没有成形,它蜷缩在母体的深处,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正在努力地生长。
  但它有问题。
  钟镇野仔细地感知着。
  那个小小的生命,像一个破了洞的箱子。
  那些从母体流进来的营养和能量,经过它的时候,会大量地流失,那些本该用来滋养它的东西,像水一样从它体内漏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它也在生长,很慢,很艰难。
  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一个死胎。
  就算勉强留下来,也会变成畸胎。生下来之后,也活不了多久。
  这不是母体的问题。
  吴雅的身体现在很好,那些神树的力量正在滋养着她,那些营养和能量足够一个胎儿健康成长。
  问题在那个胎儿本身,在它成形之初,就有问题。
  估计就是因为父母早先身体都不太好,底子太差,才会这样。
  钟镇野的意识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周围停留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
  一个还没有成形的自己。
  一个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
  瞬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吴雅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床头,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的汗水还在往下流,钟永群连忙拿过旁边的毛巾,给她擦汗。
  “阿雅,你怎么样?还好吗?”
  吴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
  钟镇野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那张面具离开脸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又变回了刚才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许师傅,但钟永群和吴雅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多了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钟镇野把面具收好,重新在凳子上坐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他说:“如果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多半是真的保不住。”
  吴雅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钟永群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钟镇野继续说,声音很轻:“在你们做决定之前,我希望你们明白,血荄我可以另想办法去对付,可如果一定要把它封入胎儿中,或许可以保住胎儿,但过程中的风险、之后孩子的状态……”
  他话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在虫卵幻象里看见的场景,那个从木屋里走出来的孩子,那么小,那么瘦,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害怕,他只是走出来,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却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陷入疯魔。
  他想起那些怪梦。
  满山都是人,都是那些曾经熟悉的亲戚,但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变成了邪祟,变成了妖魔,变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那些,会不会也是他造成的?
  钟镇野低着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钟永群和吴雅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对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们不知道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钟镇野心里想了些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了。
  而那个唯一的办法,又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过了好一会儿,钟镇野抬起头。
  “没关系。”他说,声音平静了些:“这事不急着定,你们可以讨论一下,明天再告诉我结果。”
  他站起身,冲两人一笑:“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吴雅的声音。
  “等等。”
  钟镇野停下脚步,回过头。
  吴雅靠在床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的汗还没干透,但她的眼神很亮。
  “我决定了。”她说。
  钟永群愣了一下。
  “阿雅……”
  “我决定了。”吴雅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着钟永群说的:“我要留住这个孩子。”
  钟永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听我说。”吴雅握住他的手:“咱们结婚三年了,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你比我清楚,医生说我身体不好,很难怀上,好不容易怀上了,又说保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如果这一次保不住,以后还能不能再怀上,谁也不知道。”
  钟永群没有说话。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吴雅继续说:“你爹走得早,你娘身体也不好,就盼着抱孙子,咱们要是没个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给咱们养老送终?”
  “阿雅……”
  “我知道你担心我。”吴雅打断他:“你担心我受苦,担心我身体受不了。可是阿群,我不怕受苦。”
  她低下头,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只要这个孩子能活下来,什么苦我都愿意受。”
  钟永群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孩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吴雅抬起头:“许师傅不是说会有风险吗?那就等孩子出生之后,咱们慢慢教,慢慢养。不管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他都是咱们的孩子,只要咱们好好教,他一定会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钟永群。
  “你相信我吗?”
  钟永群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信。”
  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但很稳。
  “那就这么做。”吴雅说:“我已经决定了。”
  钟永群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陪着她。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看着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握着手,一起面对那个艰难的决定。
  他看见吴雅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亮。
  他看见钟永群的眼眶虽然红了,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那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钟镇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的父母。
  这就是愿意为了他,承受一切未知痛苦的父母。
  这就是相信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孩子的父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知道答案了。”
  钟永群和吴雅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钟镇野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接下来,等我通知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