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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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抽离
  钟镇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装。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面具已经不在那里了。
  从胎儿体内退出来之后,他就把它摘下来了。
  现在它就在背包里,但那张面具贴过的感觉还在。
  那种冰凉、紧实、像是长在脸上一样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皮肤的记忆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门被敲响了。
  他抬起头,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杜若站在门外。
  她应该是安置好了族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着钟镇野,又看了看他手里正在收拾的背包,沉默了几秒。
  “你要走了吗?”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是。”
  杜若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打量,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长辈看着晚辈时才有的关切。
  “你怎么了?”她问:“你好像……情绪不高。”
  钟镇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背包的带子,他想要笑笑,想要像平时那样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说挺好的,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扯不出来。
  那些肌肉像是僵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努力,嘴角就是扬不起来,他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最后放弃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说。
  那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听起来很奇怪。
  杜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成功了,不应该高兴吗?”
  “还没有成功。”钟镇野说:“远远没有。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把背包的带子系好,拎起来背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向杜若。
  “杜若。”他说。
  杜若愣了一下。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他一直叫她曾祖母,或者奶奶,从来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曾祖母。”钟镇野改了口,但那称呼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没有等杜若回答。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房间,隔绝了杜若的目光,隔绝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钟镇野走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挂在天边,快要落下去的样子,那些巡逻的钟家人已经撤了,老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穿过祠堂,穿过那些熟悉的院落,穿过那些他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巷道。
  那些墙壁,那些屋檐,那些门楼,都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过那些影子,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他走出老宅的大门。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他就那样一个人走着,走在后山的路上,走在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林间小径。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重要的事,血荄被磨灭了,吴雅安全了,族人安全了,那个胎儿正在安静地沉睡,等待着几个月后的诞生。
  他应该高兴的。
  他确实高兴。
  那种高兴是真实存在的,他能感觉到它在心里某个地方,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那里燃烧着,跳动着。
  他能“知道”自己高兴,能“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能“知道”自己为吴雅和钟永群感到欣慰。
  但他感觉不到它。
  那种感觉很抽象,很难以言说,就像那团火苗被装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他能看见它亮着,能知道它在燃烧,但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他能“知道”自己高兴,但“高兴”本身却触碰不到,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沉重。
  他知道历史还没有改变,知道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座木屋正在等着他,知道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这个孩子还要再经历一遍。
  那种沉重也是真实存在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他能“知道”自己沉重,能“知道”自己担心,能“知道”自己为未来忧心忡忡。
  但他也感觉不到它。
  那石头也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着,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
  站在自己的意识之外,看着那个叫“钟镇野”的人在那里心情复杂。
  那个人高兴,那个人沉重,那个人欣慰,那个人担忧,那个人因为母亲安全了而开心,那个人因为解决了血荄的意识而开心,那个人因为没能改变历史而沉重。
  而他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戏,像读一本书,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些情绪都是真的,但他感受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抽象,很难用语言描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就变成了这样。
  是从分离那些情绪力量的时候吗?
  是从那个虚幻的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吗?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
  不知不觉,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西埔山的一处高地。
  这里他小时候来过,站在这里能看见很多东西,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色。
  山下是连岩小镇,那些房屋和灯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有些已经熄了,有些还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近处是钟家老宅,那些黑瓦和院落在月光下静静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向天边,看不见尽头,只有黑沉沉的轮廓在夜空下绵延。
  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钟镇野放下背包,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来。
  那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硌着后背有一种真实的存在感,他就那样坐着,靠着那棵树,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近处的老宅,看着天边即将落下去的月亮。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冷,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衣角也在风里轻轻飘动。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涌上来。
  关于今天的事,关于刚才的事,关于未来将要发生的事,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他想理,但越理越乱。
  但乱着乱着,他发现那些念头消失了。
  不是他想清楚了,是它们自己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那些刚才还在脑海里翻涌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他愣了一会儿,试图去回忆刚才在想什么。
  想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想了,知道那些念头存在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那些念头就像隔着玻璃看到的风景,他知道有那些风景,但看不清,记不住,留不下。
  他又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具不在那里了。
  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近处的老宅,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你已经在改变我了。”他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轻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所有情绪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冷。
  “我会变得非人吗?”
  他顿了顿。
  “我会……”
  他没再说下去。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答案。
  他只是闭上眼。
  靠在那棵老树上,听夜风从耳边吹过,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还活着。
  还在跳。
  就够了。
  时间在黑暗中慢慢流逝。
  钟镇野一直闭着眼,靠在那棵树上,一动不动,偶尔会有鸟叫声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出来,偶尔会有风吹过让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他就那样待着。
  脑子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血荄流泪的脸,杜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涟漪,泛起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抓住它们,但抓不住。
  它们来的时候,他知道它们来了;它们走的时候,他知道它们走了。但他抓不住,留不下,感受不到。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播放,然后消失。
  五个小时很长,长得足够他想很多事。
  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那样待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在那里等待。
  五个小时也很快,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跳出了那行猩红的文字。
  【即将进入第二阶段,请玩家做好准备】
  钟镇野睁开眼。
  远处的钟家老宅亮着几盏灯,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是那些巡逻的人还在守着,山下的连岩小镇灯火通明,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背起背包,站在那里,等着。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头发,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近处的老宅,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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