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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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险
  钟镇野盯着魏郎中,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能找到诅咒的源头吗?”
  魏郎中往后缩了缩,那张胖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大佬,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太邪门了,我能感觉到它存在,但要我去找它?万一它发现我了,反过来找我麻烦怎么办?我这点道行,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魏郎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往后缩了缩,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的眼神躲闪着,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面,就是不敢和钟镇野对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大佬,你别这样看我……”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是真的怕啊,那人能下这么重的诅咒,能悄无声息地让这么多人中招,肯定不是什么善茬,我要是去找他,那不是找死吗?”
  钟镇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你怕他,难道不怕我?”
  魏郎中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张平静的脸,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恐惧,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来找。”
  月季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那张冷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某种认命。
  魏郎中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急:“你会个屁!你才学了多少年?你去找什么找!”
  月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因为师父的斥责而有任何波动。
  “师父,你会的我都会。”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只是我不如你厉害罢了。但找源头这种事,不需要多厉害,只需要会方法就行。”
  魏郎中还想骂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瞪着月季,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的嘴唇动着,无声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抱怨。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他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帮就帮。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活了三百多年,够本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
  他能看出来,魏郎中其实是想和自己拉扯一下,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的安全。
  从他那不断转动的眼珠,从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从他那搓来搓去的双手,都能看出来他在动心思。
  但月季这一出头,把他的如意算盘全打乱了。
  那小女孩说完话之后,魏郎中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头,他瞪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而最后那声叹气,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是妥协。
  “你们师徒关系不错?”钟镇野问。
  魏郎中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钟镇野,也不看月季。
  “养一两个人类徒弟,防止被人发现我是只蛙罢了,一个人到处跑容易引人怀疑,带着个徒弟,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没有看月季。
  月季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镇野看得出来,这是托词。
  魏郎中怕自己和徒弟关系太好,被别人知道,万一以后有人拿月季来威胁他,或是拿他去威胁月季……所以故意说这种话,想把关系撇清。
  但眼下只要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师徒关系很好。
  月季那种护着师父的样子,魏郎中那种虽然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妥协的样子,都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现在钟镇野没什么心情去深究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要怎么找到诅咒的源头?”他问。
  魏郎中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
  “那还用问吗?”他撇了撇嘴:“当然还是那个孩子啦。”
  钟镇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个孩子身上的诅咒最重,下咒的人多半也是冲他去的。”
  魏郎中说道:“搞不好这个下咒的人,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搞这一出,其他人都是掩饰,都是烟雾弹,都是障眼法。”
  “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啥……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能有什么特别的?”
  钟镇野的心中突然一紧。
  “那如果那个孩子落单的话……”他问。
  魏郎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会有危险吧?”
  他说,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人要是想对孩子做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那个孩子不在老宅,没有大人守着……”
  闻言,钟镇野瞳孔一缩,赫然站起身!
  “现在马上跟我下山!”他说:“去连岩镇!”
  ……
  与此同时,连岩小镇。
  这是一座藏在山脚下的小镇,和东南沿海那些繁华的城镇比起来,这里显得破旧而安静。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和民房,那些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黑瓦白墙,有些已经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可能倒掉。
  墙上爬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房梁。
  虽然现在已经是千禧年,但这里的一切,还像是留在九十年代初。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或者几个孩子追逐打闹,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风吹雨淋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旁边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钟永群走在这条街上,脚步很快。
  他的心情很急。
  许师傅说了,让他把老婆孩子接回去。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他相信许师傅,那个人救过阿雅,救过他,救过钟家很多人,他说要接回去,那就一定要接回去。
  他按着记忆,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那一线天空透下来的光,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一些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他数着门牌,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那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环,是一只铁手握着圆环的形状,已经锈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一个老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后面。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那是一个老太婆,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底下光秃秃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把整张脸分割成无数小块。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污渍,有黑的,有褐的,还有几块像是油渍。
  她眯着眼,打量着钟永群。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
  钟永群连忙说:“阿姨,我是钟永群,阿雅的男人,来接她和孩子回去的。”
  老太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
  “噢,你就是阿雅的男人啊。”
  她说,声音里很是热情:“阿雅带着儿子,和我女儿一起出门买菜去了。你来得不巧,刚走没多久。”
  钟永群心里更急了,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
  “那她们去哪个菜市场了?我去找她们。”
  老太婆摆摆手:“哎呀,你急什么?她们马上就回来了,你还出去找什么找,万一走岔了怎么办。进来坐坐,喝杯茶,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说着,伸手来拉钟永群的胳膊。
  钟永群想说自己不用等,想说自己去找就行,但老太婆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那手看起来枯瘦,力气却不小,把他往门里拽。
  “来来来,进来坐,进来坐。”
  钟永群拉扯不过,只好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
  钟永群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这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小镇老房子。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方桌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桌面上有几个烫痕,是放热碗热碟留下的。
  墙角堆着一些蛇皮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有几袋已经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像是红薯,又像是土豆。
  水泥地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裂缝里长着一些细小的草芽,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又像是霉味,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那味道说不出来,但让人闻着不太舒服。
  老太婆指了指桌边的板凳。
  “坐,坐,我给你倒茶。”
  钟永群在板凳上坐下,那板凳不稳,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体。
  他看着老太婆走进旁边的厨房,听见水壶响,听见茶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一滴血。
  就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很小的一滴,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它落在地上,和那些裂纹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钟永群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滴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能是谁杀鸡的时候溅的,可能是谁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可能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来,喝茶。”
  老太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永群抬起头,看见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
  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杯里的茶水是淡黄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飘进他鼻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什么草药的味道。
  “喝呀。”她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慈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钟永群低头看着那杯茶。
  他没有喝。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婆,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
  “阿姨,我这次来就是准备带阿雅和孩子回去的。”
  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他们东西在哪,我先收拾收拾?等她们回来,拿了东西就走。”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哎呀,你一个男人做这些干嘛。”她说:“等她们回来再说,我来收拾就行。你坐着喝茶,别急……怎么突然要走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钟永群没有动。
  他笑了笑,又说:“家里事多,没办法,这几天家里老人走了,办白事,忙得脚不沾地,阿雅带着孩子出来躲两天清净,现在也该回去了。”
  老太婆点点头,放下茶杯。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才来两天,又要走了,家里老人走了,是大事,是该回去。”
  她说着,站起来,开始收拾墙边的那些蛇皮袋,她把袋子一个个挪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你坐着,我来收拾,一会儿就能带走。”
  钟永群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地上。
  那滴血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顺着那滴血的方向,往前看。
  又是一滴。
  再往前,又是一滴。
  那些血迹很淡,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用血画成的虚线,一路延伸到角落里。
  那里有一扇门,一扇关着的木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漆成深褐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闩,从外面闩着。
  钟永群的目光凝住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那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阿雅和孩子……
  他的手握紧了,一种不祥预感,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
  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收拾,正站在墙边,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她发现他在看那扇门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有些变了,变得低沉,变得阴冷:“想进去?”
  钟永群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里是……”
  老太婆咧开嘴。
  那笑容不再慈祥,而是变成了一种狰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她的嘴咧得很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牙齿,有几颗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那里啊……”
  她说,声音拉得很长:“那里,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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