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暗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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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暗处的眼睛
  当晚,钟家老宅后山,灯火通明。
  那些临时架起来的灯泡用长长的电线从老宅那边接过来,挂在树枝上,发出昏黄的光芒,把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光芒里飞着无数的蚊虫,扑扑棱棱的,围着灯泡打转。
  钟怀山带着一群年轻人,正在拼命砍那棵大槐树。
  有斧子的用斧子,有电锯的用电锯,还有几个人拿着锯子,爬上搭好的架子,去砍上面的树枝。
  那些斧子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电锯嗡嗡嗡地响着,锯片在树干上疯狂转动,溅出一串串火星。
  但效果很差。
  那些斧子砍下去,只能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连树皮都砍不穿,电锯更惨,锯片转得飞快,但也只能锯进去一两寸,然后就卡住了,怎么都推不动。
  那几个爬在架子上的人倒是能砍动树枝,但那些树枝太粗了,砍一根就要半天。
  所有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几个年轻人从架子上下来,坐在一旁临时堆起来的木料上歇气,他们手里捧着盒饭,那是从老宅那边送过来的,饭菜还热着,但谁都没心思吃。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着钟怀山。
  “怀山叔,要不咱们明天去山下租个机器来吧?”
  他说着,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树太硬了,光靠咱们这么砍,得砍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是啊,我听人说县城里有那种大型的油锯,比咱们手里这些厉害多了。”
  “还有那种切割机,连石头都能切开的。”
  “要不咱们去租一台?”
  钟怀山坐在一根粗木头上,手里也捧着盒饭,但一口都没吃,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
  月光下,那棵树静静立在那里,枝叶繁茂,树冠如盖,那些被砍过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白茬,但和白天的样子比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
  “也不是不行。”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去看看,要是能租到就租一台。咱们这么砍,确实太慢了。”
  他又看向那几个年轻人:“你们怎么样,还能行吗?”
  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看,然后点头。
  “能行!”
  “没问题!”
  “砍呗,反正累不死!”
  其中阿勇的声音最大,他站起来,把盒饭往旁边一放,拿起斧子。
  “行!一定行!”
  他抡起斧子,又朝那棵树砍去。
  砰!
  又是一道浅浅的印子。
  就在这群人拼命干活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有个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人。
  他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
  他的脸很长,瘦削,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特别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眼球向外凸着,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看着很是渗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盯着那些伐树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那个人身上移回来,一遍一遍地扫视,他看着他们砍树,看着他们流汗,看着他们累了坐下休息,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又站起来继续砍。
  他的耐心很好,好得不像人。
  一直等到那些人都累了,再一次坐下来休息,他才缓缓动身。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五张纸钱。
  那些纸钱颜色各不相同,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青的,每张上面都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他把纸钱夹在指间,手一挥。
  那五张纸钱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着,然后瞬间燃尽。
  火光是蓝色的,幽幽的,没有温度,只有光。那些纸钱在蓝光中化成灰烬,灰烬却没有落下来,而是飘在空中,凝成一团灰雾。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清地灵,五鬼听令,丁壬癸坎,戊巳巽坤。”
  那些灰雾开始翻涌,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搬山山倒,运水水行。”
  灰雾翻涌得更厉害了,里面传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咬,在咆哮。
  “金银财帛,速至我门,吾奉阎君敕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那些灰雾瞬间消散。
  但与此同时,五个身影从灰烟中窜了出来。
  那是五个模糊的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烟雾凝聚成的,又像是影子活了过来。
  它们在地上蠕动,扭曲,然后贴着地面飞快地滑行,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几秒。
  它们又回来了。
  每个黑影都托着一根木条,那些木条长短不一,但都是从大槐树上砍下来的树枝,它们把木条送到中年人脚下,然后噗的一声,消散在空气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中年人弯下身,拾起那些木条。
  他伸手抚摸着其中一根,那木条表面粗糙,带着新鲜的断茬,还有淡淡的木质清香,他抚摸着,感受着,那双凸出的大眼睛眨了眨。
  “这钟家后山……竟有压制大邪祟力量的事物。”
  他喃喃道,声音低沉沙哑:“他们这是有高人指点啊……”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双大眼睛眯了起来,眼珠转了转,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不再是那种阴沉沉的平静,而是变得尖刻,变得贪婪,变得急切。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细,变得尖锐,像老鼠叫。
  “当然有高人!否则怎么能从我们老妈手底下把人抢走?连老妈都不是对手!”
  那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却完全不像他刚才说话的声音。
  然后,他的表情又变了回去。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静,声音也变回低沉。
  “近来真是古怪。”他说,声音里带着思索:“神州各地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奇人,来无影去无踪,什么事都能解决……”
  “不过好在这一次,总算被我们碰着一个了。”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把他抓来!把他抓来!”
  中年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他说,声音很稳:“先将那大邪祟的力量夺干净。这种级别的邪祟,千年难遇啊……”
  那个尖细的声音更急了:“找到它!找到它!”
  中年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后退几步,完全退到阴影的最深处,然后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开始摆法坛。
  那包袱很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样东西是一个小香炉,青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他把香炉放在地上,正对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第二样东西是三根香,黑色的,细长,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点燃。
  那香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点幽幽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碗,陶的,碗里装着半碗黑红色的液体,他把碗放在香炉旁边,那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腥气,像是血,但比血更稠,更腥。
  第四样东西是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露出几样东西。
  一颗眼珠子,白的,圆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眼珠,在黑暗中幽幽地反着光。
  一只死鸡头,鸡冠还是红的,鸡嘴张开着,眼睛紧闭,像是刚死不久。
  几根骨头,细细的,弯弯的,像是小孩的手指。
  还有一把小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围在香炉周围,那些东西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觉得心里发毛。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号,他把符纸贴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作法。
  他的嘴唇快速动着,念出一串串咒语。
  那些咒语又玄又晦涩,音节古怪,连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酆都九幽,罗酆六天。三官九府,五岳四渎。北阴大帝,太阴夫人。天蓬天猷,翊圣玄武。黑煞神君,三十六将。十方鬼众,五方鬼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闻吾召请,急赴坛前,领吾符命,速往施行,敢有违慢,罪刑非轻……”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了。
  那些点燃的黑香,本来没有烟,但现在开始冒出淡淡的烟雾,那烟雾是黑色的,很淡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弥漫,在扩散。
  很快,那黑雾就弥漫开去,笼罩了整个钟家老宅和后山。
  黑雾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就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暗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阴阴的,凉凉的,让人后背发凉。
  不远处,那些还在休息的钟家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们还在聊天,还在喝水,还在抱怨树太难砍,阿勇坐在木头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钟怀山蹲在旁边,抽着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和那些黑雾混在一起。
  但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冒出淡淡的绿光。
  那些绿光很微弱,微弱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它们映在黑雾上,就变得清晰起来,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像无数只萤火虫,分布在钟家老宅的各个角落。
  中年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绿光。
  他的眼睛在黑雾中亮着,幽幽的,像两盏鬼火,他看了看那些绿光,又看了看老宅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要真是个这么厉害的人,为何不帮他们拔除诅咒呢?”
  他喃喃道,声音很低:“还是说,此人也是觊觎那大邪祟的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钟家老宅的某个角落,在黑雾的映照下,一团红光正在亮起。
  那红光很亮,很浓,像鲜血一样,它在黑雾中格外醒目,格外刺眼,像一盏红灯,像一颗红宝石。
  中年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贪婪,带着兴奋。
  “找到了!”
  他用极快的速度收拾了法坛。
  那些东西被他胡乱塞进包袱里,动作又急又快,和刚才摆坛时的沉稳判若两人,随后,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黑暗中。
  ……
  他在钟家老宅里潜行。
  那身法诡异极了。
  他贴着墙根走,身形飘忽,像一片落叶,像一缕轻烟,他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穿过空气,没有动静,他就那样飘着,滑着,无声无息地前进。
  有些地方亮着灯。
  灵堂前,几个人还在守灵,他们坐在门口,抽着烟,低声说着话,香烟在夜里明明灭灭,说话声断断续续。
  中年人从他们旁边飘过。
  离得最近的人,距离他不过两三步,那人正在低头点烟,打火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什么东西。
  中年人从他身后飘过,像一阵风,像一道影。
  那人抬起头,打了个冷战。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嘟囔了一句,又继续抽烟。
  而中年人已经飘远了。
  他穿过几道院子,绕过几间屋子,最后来到一个偏院。
  那院子很安静,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院子里的黑雾特别浓,浓得像是凝固了一样,在空气中缓缓翻滚。那些黑雾涌动着,盘旋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偏屋里的红光,正在大盛。
  那红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从门缝里挤出来,把院子里的黑雾都映成了红色,一片片的红雾在院子里翻涌,看起来诡异极了。
  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眯起眼。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兴奋得发抖。
  “快去快去!就在那里!”
  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迈步走进院子,那些红雾从他身边流过,在他身上缠绕,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警告他。他没有理会,径直朝那间偏屋走去。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他像鬼影一样飘了进去。
  然后他怔住了。
  屋里确实红光大盛,但那红光不是从婴儿身上发出来的,而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个老太婆。
  他的老妈。
  她瘫在一张椅子上,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吓人,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看见他进来,老太婆痛苦地抬起头。
  “快……跑……”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中年人愣住了:“妈?”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扇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然后,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接着,这人开口了。
  “你来了。”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我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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