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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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母子
  魏郎中急急忙忙地喊着“大佬”跑了过来。
  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跟着晃。
  他一脚跨进院子,先看见地上那个大坑,又看见那半堵塌了的墙,最后看见缩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中年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惊讶,带着敬佩,还有满满的讨好。
  “大佬就是厉害啊!”
  他搓着手走过来,绕着那个中年人转了一圈,啧啧有声,那声音里满是赞叹:“这么牛逼的人,也被你一下子搞定了!我刚才在屋顶上看着,那阵势,那手段,我差点以为你要栽了呢……结果你看,这人现在跟条死狗似的。”
  那个中年人此时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两只手都没了,脖子旁边那个小脑袋也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魏郎中的笑容僵了僵,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变成这样了,诅咒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阴七星面具。
  刚摘下来的。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使用面具解析了那些复杂的东西,消耗不小,摘下面具的时候,那种“失去什么”的感觉更强烈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被那张面具带走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也许是某一种情绪,也许是某一段记忆,也许是某一种让他成为“人”的东西,他说不清楚,也感知不到,但他知道,又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他就那样盯着手里的面具,盯着那七个漆黑的孔洞,盯着那些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表面,那面具在他掌心安安静静的,和任何时候都一样,但他总觉得它不一样了。
  他发了会儿怔,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呆。
  “大佬?大佬?”
  魏郎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他从那种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他会的东西,我已经都会了。”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瞪得比刚才那个中年人的眼睛还要大。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你们就打一架,你就把他的东西全学会了?!”
  钟镇野没有重复。
  他把面具收起来,放回怀里。
  “先解决钟家人的诅咒。”他说:“那个孩子的诅咒最后解决。”
  魏郎中还在震惊中,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你去安排一下。”钟镇野对他说:“准备一个大锅,要能够一次性煮出够所有钟家人吃的汤药。”
  魏郎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捣蒜。
  “好好好,这个简单,厨房里就有大锅。钟家这宅子人多,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锅。”
  “另外,去准备以下东西。”
  钟镇野开始报。
  “黑狗血,要三斤,现杀的。”
  “公鸡鸡冠,要七只,每只都要活的,现取。”
  “朱砂,要半斤,越纯越好。”
  “雄黄,要二两。”
  “死人头发,要一束,最好是从刚死不久的人头上剪的。”
  “坟头土,要七份,从七个不同的坟头上取。”
  “棺材钉,要三根,要旧的,用过的那种。”
  “还有……”
  他一样一样报着,那些东西稀奇古怪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药材,有些甚至听着就觉得瘆人。
  魏郎中听着听着,眼睛竟然亮了起来,越来越亮。
  “还有这种招!”
  他拍了一下大腿:“诶你别说,好像真行,好像真行诶?”
  他越听越兴奋,那张胖脸上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那神情就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大佬,你这都是从那人身上学来的?这法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得是什么路数?黑狗血我知道,辟邪的,公鸡鸡冠我也知道,也是辟邪的,但死人头发和坟头土,还有棺材钉,能和这些一起用?”
  钟镇野没有回答。
  “回头我再慢慢和你说,你先去做吧。”他说:“我去你徒弟那边看看。”
  魏郎中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动作很滑稽,像一个突然卡住的皮球。
  “那个,大佬。”他的脸上堆着笑,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这事解决了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放心。”钟镇野微微一笑:“我答应给你的力量,就会给。”
  魏郎中大喜过望,那张胖脸笑得像一朵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我相信大佬,相信大佬!”
  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那速度和他那肥胖的身子完全不成比例。
  钟镇野看着他跑远,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拖起那个中年人,走回那间偏屋。
  那个中年人还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老太婆瘫在椅子上,看见钟镇野拖着中年人进来,浑身一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更多的是痛苦,是绝望,是那种看着自己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她看着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发出尖细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
  那声音又尖又厉,像夜枭在叫。
  钟镇野没有理她,他走过去,一把按住老太婆的头。
  老太婆挣扎起来,但她四肢早就断了,根本挣不动,她只能任由钟镇野按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尖叫,那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钟镇野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手按在了老太婆额头上。
  那些血荄的力量,那些之前被老太婆吸进体内的血荄力量,此刻还在她体内游走,那些力量很微弱,很稀薄,但确实存在,在她血脉里缓缓流淌。
  钟镇野此前正是多送了她一点血荄力量,把她弄成了那个诱饵。
  此时,那些力量顺着他的掌心,从她体内被抽离,然后流进他体内。
  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老太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筛糠一样,像风中的落叶,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灰,最后变成一种蜡黄的颜色,像一张旧报纸,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抽取完毕,钟镇野松开手,老太婆的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部被他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老太婆,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中年人。
  这两人已经没有威胁,但他暂时还不打算杀死他们。
  他需要等他们醒来,需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知道婴儿钟镇野身上有血荄力量的,这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或许还有别的隐患,或许还有其他人。
  他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些呻吟和那些惨叫声都关在了里面。
  ……
  钟镇野穿过几道院子,来到钟家老宅另一侧的一间屋子前。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
  月季坐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正低头看书。
  她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一页,那动作很轻,很慢,听见门响,她才抬起头,看见是钟镇野,她站起来,把书放在凳子上。
  “抓到人了啊。”她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今晚已经没事了。”他说:“你去休息吧。”
  月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那本书,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个小孩在里边。”她说,伸手指了指屋子深处:“我听你的,用神树的枝条做了个架子,把蚊帐罩上了,那些枝条,好像真能能挡住他身上的东西。”
  钟镇野点了点头,月季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
  钟镇野走进去,来到屋子深处。
  那里放着一张婴儿床。
  很简陋的婴儿床,就是用几块木板钉成的,边角还有些毛刺,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柔软的棉被,棉被里躺着一个婴儿,盖着小被子,枕着小枕头。
  婴儿床上面罩着一个蚊帐。
  那蚊帐是白色的,薄薄的,纱质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婴儿床罩在里面,蚊帐的边缘压在床垫下面,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支撑蚊帐的架子很特别。
  那是用几根细细的枝条搭成的,那些枝条被弯成弧形,插在婴儿床的四角,把蚊帐撑起来,枝条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还有一些细小的芽点。
  那是神树的枝条。
  钟镇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小钟镇野睡得很安稳。
  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均匀,他的脸白白净净的,肉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
  钟镇野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忽然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32%】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32%?
  又涨了……
  之前是24%,现在是32%。
  是那个诅咒的原因,导致这个觉醒进度一直在走?还是因为某个开关已经打开了,那个进度就在自动推进,不管有没有人刺激?
  他看了一眼那些神树的枝条。
  那些枝条散发着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雾,把那层蚊帐笼罩在里面,那些力量把婴儿身上的血荄气息隔绝了,让他感觉不到任何冲击,任何波动,任何影响。
  但那个进度还在涨。
  他皱了皱眉。
  但不论如何,那对母子已经伏诛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高手,那个布下血阵的人,那个想要夺取血荄力量的人,已经废了,已经半死不活,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用神树造出木屋的事,把这个孩子关进去,把血荄的力量封住。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很多人一起跑的声音。
  有喊声,女人的喊声,男人的喊声,混在一起。
  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儿子!我儿子在哪!”
  那声音很急,很慌,钟镇野的耳朵动了动……这……是吴雅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几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七嘴八舌的。
  “慢点慢点,不急不急,你刚醒过来,别跑那么快!”
  “当心摔着!地上滑!”
  “你失血那么多,不能这样跑!”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钟镇野回过头,门被推开了。
  吴雅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还穿着那身沾了血的衣服,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的,手腕上更是缠着厚厚的绷带,那些绷带里还渗出一丝丝血迹,红的,新鲜的。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屋里。
  她身后跟着几个婶婶,想要扶她,被她挣开了,她的手挥了一下,差点打到人,但她顾不上。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终于看见那张婴儿床。
  还有……站在婴儿床旁边的钟镇野。
  她狠狠一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许师傅!”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惊喜无比:“是你?!”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是温暖,是酸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放心,你孩子没事。”
  钟镇野说着,侧过身,让出那张婴儿床。
  “他在这。你过来抱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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