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解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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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解咒
  钟镇野揉了揉眼睛,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魏郎中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那张胖脸上全是兴奋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口大锅,那锅又大又深,黑漆漆的,正冒着热气,那股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大佬,药煮好了!”
  魏郎中指着那口锅,得意洋洋地说:“按你给的方子,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煮进去了,熬了一夜,熬得浓稠稠的,味道那叫一个冲,我闻着都想吐。”
  钟镇野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是黑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浆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气味确实冲,腥的臭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那些死人头发已经煮烂了,混在汤里,一根根地浮着,像水草一样,那些棺材钉沉在锅底,已经煮得发黑,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汤药。
  “让钟家人排队。”钟镇野说:“每人一碗,喝下去。”
  魏郎中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跑去,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速度不慢,边跑边喊:“都过来!都过来!许师傅让你们排队喝药!”
  没过多久,钟家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钟怀山,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都是昨晚去砍树的那些,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带着木屑和泥土,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后山下来,一宿没睡。
  但来的不止是他们。
  消息传开之后,老宅里那些生病的人也来了。
  有人是被扶着来的,脸色蜡黄,走几步就要喘;有人是被抬来的,躺在门板上,眼睛半睁半闭;还有人是自己硬撑着走来的,一步一挪,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那些人看着那口大锅,看着锅里那黑红色的液体,闻着那股冲鼻子的味道,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这能喝吗?”一个年轻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黑狗血,死人头发,坟头土……”另一个年轻人念叨着那些材料,脸色发青:“这喝下去不得死人?”
  “许师傅,这东西真能治病?”有人壮着胆子问。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钟怀山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锅药,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一咬牙,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碗,舀了一碗。
  “我先来!”
  他虽然这样喊着,但声音还是有点发颤:“要是我喝死了,你可得……可得负责啊!”
  那碗里的汤药浓稠得像泥浆,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腥臭里混着苦涩,苦涩里混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钟怀山看着那碗药,脸上的肉都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还是闭上眼睛,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喝毒药,又像是在完成什么壮烈的任务,那药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发绿,整个人都在抖。
  周围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看。
  然后他猛地抱住了肚子!
  两秒后,他弯下腰,张开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呕吐物黑漆漆的,腥臭无比,里面混着一条条细小的、还在蠕动的东西,那些东西一落地,就扭动着往土里钻,但很快就被太阳晒得化成一滩黑水,滋滋作响。
  钟怀山吐完,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那种难看的颜色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病态的蜡黄,现在只是单纯的恶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感觉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动作顺畅得很:“这半个月,我这胸口一直堵着,喘气都费劲。现在……现在通了,全通了!”
  那些围观的钟家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喊了起来。
  “真的假的?”
  “让我试试!”
  “我也来!”
  那些年轻人涌上来,一人一碗,仰头灌下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吐。
  那些黑色的呕吐物,那些蠕动的虫子,那些化成黑水的秽物,在院子里到处都是。
  那些生病的人被扶着,被抬着,也被灌了药。
  一个病得最重的中年妇女,被人抬在门板上,脸色蜡黄,眼睛都睁不开,出气多进气少,旁边的人给她灌了一碗药,她吐出来的东西比其他人都多,黑漆漆的一大滩,里面那些虫子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吐完之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比之前有劲了:“我想坐起来。”
  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她坐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竟然有了一点血色。
  “真神了……”她喃喃道。
  一个老头,病了大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喝了一碗药之后,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一团拳头大的黑色东西,那东西落地之后还想跑,被人用铲子拍扁了,化成黑水。
  老头吐完之后,颤颤巍巍站起来,竟然能自己走路了。
  “我饿……”
  他说,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说饿。
  院子里很快就吐得到处都是,那些黑漆漆的呕吐物,那些蠕动的虫子,那些化成黑水的秽物,在阳光下慢慢蒸发。那股味道更难闻了,但没有人在意。
  那些吐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毛病好了。
  那些咳嗽的不咳了,那些发烧的退烧了,那些没力气的有力气了,那些吃不下饭的想吃东西了。
  “真的好了!”
  “神了!真神了!”
  “许师傅万岁!”
  有人喊了起来,然后更多人跟着喊。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那些诅咒的力量正在从钟家人体内消失。
  那些盘踞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那些让他们生病的根源,正在被那些汤药逼出来,吐出来,化成那些黑色的秽物。
  魏郎中站在他旁边,啧啧称奇。
  “大佬,你这法子真灵啊。那些人吐出来的,就是诅咒的本体?”
  他凑近了看那些黑水,又赶紧缩回去:“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这诅咒给我吃我都不吃……不过真管用,真管用。”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钟家人一个个喝完,一个个吐完,一个个脸色恢复正常。
  但还有一个人的诅咒没有解。
  那个婴儿。
  他自己的诅咒。
  等最后一个钟家人喝完药吐完,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但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大病初愈的笑容。
  钟怀山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呕吐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好得很。
  “许师傅,大恩不言谢!”他说,声音洪亮:“以后你许师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钟怀山这条命,就是你救的!”
  钟镇野摆了摆手。
  “后山的树,要继续砍。”他说:“木屋要尽快建起来。”
  “没问题!我们今天就下山去租点机器,加班加点地干!”
  钟怀山点了点头,招呼着那些年轻人,继续干活。
  魏郎中凑过来,问出了那个问题。
  “大佬,那个孩子的诅咒怎么办?”
  钟镇野看着那口已经见底的锅,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的诅咒,需要下咒人的一些东西。”他说道。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你是说……那母子俩?”
  钟镇野点了点头。
  ……
  偏屋的门还关着,和昨晚一样。
  钟镇野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线,那股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弥漫着,比昨天更浓了。
  老太婆还瘫在那张椅子上,脑袋垂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的四肢还是以那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堆被丢弃的破烂。
  那个中年人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的断口处已经结了痂,但痂是黑色的,还往外渗着黄水,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偶尔冒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一夜过去,他们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钟镇野走到中年人面前,蹲下来。
  那人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动了动,努力睁开眼,看见是钟镇野,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被一种绝望的平静取代。
  “你……还想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那是从那中年人身上搜来的符纸,黄色的,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号,他把符纸夹在指间,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那是从那中年人身上学来的诅咒法。
  那些符号,那些咒语,那些手法,此刻都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
  随后,他把符纸贴在中年的额头上。
  那符纸一贴上,就发出幽幽的红光,中年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压抑的惨叫,那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不……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开始痉挛,嘴里吐出白沫。
  那些红光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髓,他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那些血管里流动的血,在那红光照耀下,竟然变成了黑色。
  老太婆在旁边看着,发出尖厉的哭喊。
  “住手!你住手!你这个畜生!”
  钟镇野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到老太婆面前,在她额头上也贴了一张符纸。
  同样的红光,同样的惨叫,同样的抽搐。
  母子俩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偏屋里回荡,像两只被宰杀的猪。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红线才慢慢消失,那些惨叫才慢慢平息。
  母子俩瘫在那里,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像两片风中的落叶。
  钟镇野看着他们。
  “说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个孩子身上有那股力量的?”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
  老太婆也只是喘着气,没有开口。
  钟镇野等了几秒。
  然后他又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一拿出来,母子俩的脸色就变了,那张符纸比刚才那张更黑,上面的符号更密,散发的气息更阴冷。
  “我学会了你儿子所有的东西。”钟镇野说,看着老太婆:“你应该知道,我能让你儿子在不死的情况下,被折磨成什么样。”
  老太婆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那些手段,我会的比他多。”钟镇野继续说:“你们那些本事,那些符,那些咒语,我全都看了一遍,有些你们看不懂的,我也看懂了。”
  他看着那个中年人:“你要不要试试?”
  中年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说!我说!”他挣扎着开口,那声音又急又怕,“我们什么都说!”
  “只要你……只要你给我们一个痛快……”
  中年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我全都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
  “说吧。说清楚,交待清楚,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中年人喘了几口气,开始说。
  他们母子俩,早些时候都是帮人收尸的。
  那时候穷,什么活都干,收尸虽然晦气,但来钱快,后来收尸收得多了,就开始动歪心思,那些死人身上有时会有些值钱的东西,他们就偷偷拿,再后来,他们开始盗墓。
  “但我们没能力盗大墓。”
  中年人说,声音沙哑:“只能盗一些荒坟,野坟,没人管的坟,那些坟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偶尔有点铜钱,有点破罐子,有点不值钱的首饰。”
  老太婆在旁边补充道:“有一回,我们在一个荒坟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很奇怪,不是陪葬品,是一些书,一些符纸,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玩意儿。”
  中年人说:“那些书里教的,都是些邪术。诅咒,下蛊,驱鬼,养鬼,什么都有,我们也不知道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可能是以前那些邪术师吧,但那些东西是真的,我们照着学,竟然真的学会了。”
  “他天赋比我高。”老太婆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他学什么都快。那些诅咒,那些符术,他一看就会,我学了好久,也只学了个皮毛。”
  他们学会了那些邪术之后,就开始行走于各地。
  哪里出现了诡异事件,他们就往哪里跑,不是为了解决那些事,是为了偷取那些事件里的力量。
  “那些力量,都是好东西。”
  中年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们偷过不少。有些是邪祟的,有些是精怪的,有些是修行者的,每一次偷到一点,我们就变强一点。”
  一年多前,他们路过连岩小镇。
  那天他们在小镇上歇脚,准备买点东西再走,正好遇见钟永群夫妇抱着孩子下山买东西。
  “那孩子身上的力量,太明显了……”
  中年人说:“我们一眼就感觉到了,那种大邪祟的力量,那种纯粹的力量,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果能得到那股力量,我们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
  钟镇野替他说了。
  “你们就能得道成仙?”
  中年人没有说话,老太婆也没有说话。
  沉默。
  钟镇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现在我们来聊聊那孩子身上的诅咒……那个东西要怎么解,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吧?”
  中年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他就开口了。
  “需要……需要我们的东西。”
  他颤声声音说道:“我们的血,我们的头发,我们的指甲……那些诅咒是我们下的,要解,就需要用我们的东西做引子。”
  钟镇野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那刀很小,很锋利,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他看着那母子俩。
  “既然这样,那就做好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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