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祠堂里的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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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祠堂里的杜若
  钟镇野从老宅出来,往后山的方向走。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那些雷云压得更低,就在头顶翻滚,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但那些雷始终没有劈下来,只是在云层里闷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空气里的邪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钟镇野走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很稳,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
  祠堂就在前面。
  那座供奉着钟家历代先祖的祠堂,那座他小时候逢年过节都要去磕头的地方,那座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的地方。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那股阴气,太重了。
  重到钟镇野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那阴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祠堂前面,挡住了去路,那阴气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混乱,疯狂,扭曲,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怨念。
  钟镇野停下脚步。
  他看见祠堂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头发花白,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镇野眯起眼,仔细看。
  那个身形,那个轮廓,那件褂子……
  他心里猛地一紧。
  不会是她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从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来,苍白,干瘪,满是皱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但钟镇野认出了那张脸。
  杜若。
  他的曾祖母。
  此刻,她就坐在这里,披头散发,像一尊雕塑。
  钟镇野瞳孔一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杜若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一股疯狂混乱的情绪就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冲击太突然了,太猛烈了!
  像是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脑子里,拼命撕扯他的意识!
  那些情绪太多了,愤怒,绝望,恐惧,悲伤,怨恨,还有各种说不清的、扭曲的、疯狂的东西,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吞噬,要把他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咬牙稳住,拼命调动那种“旁观者”的状态,那种剥离情绪、保持冷静的状态,那种他以为能应对一切的状态。
  但这一次,没用。
  那冲击根本不是普通的情绪冲击。
  它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是在改变大脑本身的状态!那种感觉过于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子里生长,像藤蔓一样蔓延,要把他原本的思维绞碎,替换成另一种东西!
  钟镇野的脸色变了。
  他体内的杀意疯狂涌出,想要挡住那股冲击。
  但那冲击太强了,强到杀意都无法压制,那些杀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死死地挡在外面,而那冲击还在继续,还在深入,还在改变他!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杜若。
  她想干什么?她要把自己变成那些邪祟吗?
  “阿正……”
  一个声音从那披头散发的老妇嘴里传出来。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温柔。
  “阿正,你回来了吗……”
  杜若站起来,朝他走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空洞的诡异期待。
  “我们一起走……”她伸出手,朝他抓来:“一起走……”
  那一瞬间,那股冲击变得更猛烈了!
  猛到钟镇野的大脑都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正在被扭曲,正在被那股疯狂的东西侵蚀!
  他体内的杀意疯狂涌动,拼命抵抗,但那些杀意一涌出去,就被那股阴森的邪气压制住,绞碎,吞噬!
  那邪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它像罡风一样在祠堂周围盘旋,呼啸着,撕扯着,那些风里带着无数尖细的声音,有哭,有笑,有咒骂,有哀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钟镇野死死罩在里面。
  他想往前走,但走不动。
  那邪气太强了,强到他每往前一步,都要被撕下一层皮,那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割成一条一条的,把他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退后,也退不了。
  身后也有那些风,那些声音,那些撕扯。
  他困在这里了,困在杜若的邪气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他不想伤害她。
  这是杜若,是他的曾祖母,是五十年前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是和自己母亲一样、曾抱着小钟镇野唱摇篮曲的人。
  他不想伤害她。
  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败眼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
  取出了那张面具,阴七星。
  他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短的一瞬。
  他不想戴。
  每一次戴上面具,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如果再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他必须戴。
  不戴,就会死在这里。
  不戴,就会变成那些邪祟。
  不戴,就救不了任何人。
  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那七个孔洞对准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视野变得有些暗,但又能看见更多,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潮水,像汪洋,像无穷无尽的海!
  杜若的冲击还在,那股疯狂混乱的情绪还在往他脑子里涌。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势不可挡。
  阴七星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些冲击挡在了外面,它们还在冲,还在撞,但已经进不来了。
  钟镇野睁开眼,他看着杜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后他伸手,取出了百八烦恼棍。
  那根棍子在他掌心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犹豫。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杜若冲去!
  那些阴气罡风还在呼啸,还在撕扯,但这一次,它们撕不动他了。阴七星的力量覆盖在他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那些风挡在外面。
  他冲进了罡风的核心。
  杜若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温柔,诡异:“你来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指甲很长,泛着诡异的黑色,她把手伸向钟镇野,那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一抓!
  不是抓钟镇野,是抓向虚空!
  那一抓之下,那些阴气罡风像活了一样,疯狂地朝钟镇野涌去,它们汇聚成无数条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过来,要把他捆住!
  钟镇野挥棍横扫!
  百八烦恼棍带着杀意的力量,扫向那些锁链,棍风所过之处,那些锁链纷纷碎裂,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锁链涌来,无穷无尽,怎么打都打不完!
  杜若的嘴唇动了动。
  她念着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钟镇野的脑子里,那些锁链随着她的念诵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越来越疯狂!
  钟镇野一边挥棍,一边朝她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一根锁链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杀意涌出,那锁链瞬间碎裂,但就在这一瞬间,另一根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挣不开!
  那锁链缠得太紧了,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拼命往他肉里钻!
  杜若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太诡异了,不是杜若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温和儒雅的老太太会有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阿正……”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温柔了:“我们一起……”
  她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伸向自己的手腕。
  咔嚓!
  她把自己的手腕拧断了!
  那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股黑气涌出来,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
  几乎是同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
  咔嚓!他的手腕也应声断了!
  那骨头断裂的感觉太清晰了,疼,钻心的疼,他的手一软,百八烦恼棍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钟镇野咬牙,用另一只手去捡。
  但杜若没有给他机会,她又抬起手。
  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钟镇野瞳孔一缩。
  “不……”
  他的话还没出口,杜若的手指已经插进了自己的眼眶!
  噗嗤!
  那颗眼球被她挖了出来,血淋淋的,还连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把那颗眼球握在手里,朝钟镇野递过来。
  那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猛地一痛!
  砰!
  那颗眼球直接爆裂!
  血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剧烈的疼痛。
  钟镇野的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倒。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地面,硬生生站稳了。
  杜若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阿正……阿正……”她一遍一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诡异:“你来陪我……永远陪我……”
  她又抬起手,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她要掐死自己!
  钟镇野知道,如果她掐下去,自己的喉咙也会被掐断,他会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他必须在她动手之前……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猛地往前一窜!
  那些锁链还在缠着他,拼命往后拉,他挣断一根,又缠上一根,挣断两根,又缠上三根。那些锁链越缠越多,越缠越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勒断!
  但他没有停。
  他挣着,爬着,往前冲。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锁链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深可见骨,那些血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终于冲到了杜若面前!
  杜若的手已经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她的手指正在收紧,那枯瘦的手指陷进皮肉里,掐出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钟镇野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一掌按在她的额头上!
  杀意疯狂涌出!
  那股纯粹只为毁灭而生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疯狂地灌进杜若的头颅!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掐断自己的喉咙只剩最后半寸。
  她的眼睛看着钟镇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一开始,是兴奋。
  那股兴奋还在,还在笑,还在期待。
  然后,那些兴奋开始被别的东西取代。
  是恐惧。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但那光是恐惧的光,是看见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恐惧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淹没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钟镇野接住她,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他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眼什么都看不见,血还在流,右手腕断了,垂在那里,动不了,身上全是伤,那些锁链勒出的血痕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活着,杜若也还活着。
  钟镇野蹲下来,检查她的状态。
  她没死,但也已经与死差不多了。
  她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心跳很慢,慢到一分钟可能只有十几下,她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但有一股力量,吊着她的气。
  那股力量很奇怪,不是生机,不是活力,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它在她体内游走,维持着她最后一丝生命的迹象,它不像是想救人,倒像是……
  “你们都是我的延伸。”
  “只要我还在,就不允许你们死掉。”
  那种感觉。
  那股力量,是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的结合,它把这些人变成了邪祟,但也用某种方式维系着他们的生命,他们不会死,只要这两股力量还在,他们就永远被困在这个不生不死的状态里。
  钟镇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转身,从背包里翻出那些药。
  红药,治疗外伤的,他拧开一瓶,仰头灌下去,又拧开一瓶,再灌下去,这样连续灌了三四瓶,那些药在他体内发挥作用,伤口开始愈合,断掉的手腕开始接上,爆裂的眼球开始重新生长。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又疼,又痒,又麻,那些细胞在疯狂分裂,那些组织在拼命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正在重新成形,能感觉到光一点点回到视野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完好如初。
  他站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杜若,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往后山的方向。
  去木屋,去找那个源头。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答案。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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