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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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僵持
  钟镇野没有动。
  他就藏在那片倒塌的树丛后面,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远处,钟家老宅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塌了墙,撞断了梁,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疯狂。
  然后是笑声。
  那怪物的笑声从那边传来,尖锐刺耳,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交织在一起,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那笑声里满是得意,满是满足,还带着一种病态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还有那些惨叫。
  钟家亲戚们的惨叫。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有的尖厉,有的沙哑,有的只叫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些惨叫混在怪物的笑声里,混在房屋倒塌的巨响里,混成一首诡异而恐怖的合唱。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
  每一道惨叫,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那些是他认识的人,是他叫得出名字的人,是四叔二伯小姑,是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兄弟表姐妹,是小时候给他削过陀螺、教他写过字、在他摔倒时把他扶起来的人。
  现在,他们正在被那个东西吞噬。
  那股愤怒又涌上来了。
  比之前更猛烈,更滚烫,烧得他全身的血管都在发胀,烧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烧得他的眼眶发红,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想冲出去!
  想冲进老宅,想杀了那个东西,想把那些惨叫的人救出来,哪怕只救出一个也好!
  但他的理智还在。
  他在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出去,现在出去就前功尽弃了,必须让它们互相消耗,必须等到那个怪物回来,必须……
  可那些惨叫太刺耳了。
  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钟镇野的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感觉到了疼,但那疼和心里的愤怒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那些负面情绪正在失控。
  愤怒,懊恼,不甘,怨恨,恐惧,它们像岩浆一样在他体内翻涌,要把他整个人烧穿,要把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他需要冷静。
  九星璇玑扣就在脖子上,只需要拧开它,他就能进入绝对理性的状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任何情绪干扰,只做最正确的判断。
  但那玩意儿消耗太大了。
  精神力一旦消耗过甚,就会让他头晕眼花,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长时间使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应对之后可能出现的战斗。
  阴七星……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面具。
  那张面具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钟镇野知道,只要戴上它,那些负面情绪就会被中和,他会重新变得冷静,变得强大,变得无懈可击。
  可代价呢?
  现在,那些正面温暖的情绪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这些愤怒、懊恼、不甘,是他仅有的还属于“人”的东西。
  如果再一次次戴上面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钟镇野!”
  那声音沙哑,苍老,像是用尽了全力在喊,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杜若的声音。
  “钟镇野……你、你在哪……”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像是痛苦的惨叫,有时又像是快乐的欢呼,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那一声呼喊里交织,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救救我们啊……”
  又是一声,那声音更近了,像是从老宅门口传过来的。
  杜若的声音里,痛苦和快乐混在一起,惨叫声和欢呼声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拼命想要冲出来。
  “快来……救我们……钟镇野……快来啊!!!”
  那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又变成了一阵诡异的狂笑。
  钟镇野听着那个声音,那股愤怒终于压不住了!
  它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烧断了他所有的克制,烧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不能再躲了!
  情绪控制着他从树丛后面站起来,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他伸出手,从怀里取出那张面具。
  阴七星。
  这一次,钟镇野不敢有任何犹豫,他在自己被负面情绪冲垮之前,就先一步,将面具扣在了脸上。
  然后,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那些愤怒、懊恼、不甘、怨恨,那些让他快要失控的东西,一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
  它们并未消失消失。
  相反,它们从他意识的表层沉下去,沉到深处,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一股阴森的暗流,在他心底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还在那里,但它们已经影响不到他了。
  他的眼神变得平静。
  然而,那是一种诡异的平静,是一团没有温度的光。
  他站在那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反正都是能重置的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怕什么……瞎担心。”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对劲。
  不对。
  这种态度不对。
  这是把生命当什么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抽干的亲戚,那些惨叫,它们都是真的,都是正在发生的,就算能重置,也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待!
  他心里涌起一丝不满,对自己不满。
  但那一丝不满刚涌上来,就像水滴落进滚烫的岩浆,瞬间蒸发,融化进那股阴森的暗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没有再想这件事。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怪物回来。
  ……
  没过多久,那个怪物就回来了。
  它从钟家老宅的方向飘过来,悬浮在半空中,那些黑色的触手在它身周疯狂舞动,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粗,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变了。
  那些触手的颜色更深了,黑得像能吸收所有的光,触手的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一下一下的,里面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的身体也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
  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脸和右边老太婆的脸,都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吸饱了什么养分,轮廓变得分明,表情变得更加生动。
  中年人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老太婆的脸上则是贪婪的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木屋的方向,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邪气,只是悬浮在那里,便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但它还没有长出翅膀。
  那对由无数条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美得诡异的翅膀,还没有出现。它头顶也没有那个由黑雾凝聚成的冠冕,那张脸也还没有变成那种说不清的美。
  它离“邪仙”还有很远的距离。
  但比起刚才,它已经强大了太多。
  钟镇野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
  它越强,就越有资格和那个孩子体内的力量抗衡。
  就在这时,吴雅的声音响起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从前啊,有个小朋友,他叫小明。”她开始讲另一个故事。
  小钟镇野坐在她旁边,抱着那本破画册,小脸上满是不高兴,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但妈妈要讲,他就听着。
  “小明很乖,每天帮妈妈做家务,扫地、擦桌子、洗碗,什么都会做。”
  中年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触手开始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着,很明显,那股诡异的力量又来了,要把它拉进那个故事里,要让它变成那个乖孩子,要让它去扫地、擦桌子、洗碗。
  “又是这一套?”它狞笑着,那些触手疯狂舞动。
  但这一次,它不一样了。
  那些刚刚吸进去的力量,那些从钟家亲戚身上掠夺来的东西,此刻正在它体内涌动,它心念一动,那些黑色的力量从它身上涌出,在它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的脸,是钟永贵的。
  二伯钟永贵那张戴眼镜的脸,此刻被那些黑色的力量凝聚出来,浮在它面前,表情茫然,眼睛空洞。
  那股故事的力量涌过来的时候,先撞在了那个人形身上。
  钟永贵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那种痛苦变成了诡异的笑,像是在经历什么快乐的事,他张开嘴,把那股力量吸了进去。
  那个人形颤抖着,扭曲着,但硬生生挡住了那一波冲击。
  中年人的眼睛亮了。
  “有用!”
  它狂笑起来,更多的黑色力量从它身上涌出,凝聚成更多的人形,钟永福、小婶、钟怀山、钟永强、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一个接一个地从它面前浮现出来。
  那些人形悬浮在半空中,围着它,像是护卫,又像是盾牌。
  故事的力量涌过来的时候,它们就挡在前面,替它承受那些冲击,它们颤抖着,扭曲着,发出诡异的笑声,但就是不倒下。
  吴雅看着那些由黑色液体凝聚成的人形,眉头微微皱起。
  “小朋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高兴:“你不好好听故事,你不乖。”
  那个怪物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得更狂了。
  “那又如何?”它喊道,那些触手疯狂舞动:“我不好好听故事!我不乖!你能拿我怎么样!”
  那些由黑色液体凝聚成的人形也笑起来,几十张嘴同时发出诡异的笑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恐怖的合唱。
  吴雅看着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放下怀里的小钟镇野。
  “乖。”她说,摸了摸他的头:“在这里坐一下。妈妈去把坏人赶跑。”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抱着那本画册,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吴雅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怪物,面对着那些由黑色液体凝聚成的人形,面对着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挺着大肚子,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才讲故事时残留的温柔。
  她什么武器都没有,什么法术都不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孕妇,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都愿意做的母亲。
  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防线。
  “我孩子要睡觉了。”吴雅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们不准进来。”
  她说完,双手在面前张开,就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那个护住孩子们的母亲。
  然后,她面前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些黑色的人形冲过来,撞在那堵墙上,砰的一声,被弹了回去,它们爬起来,又冲过来,又被弹回去。爬起来,冲过来,弹回去,一次又一次,怎么也过不去。
  那些触手抽过来,抽在那堵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但就是抽不进去,它们换了个方向,想从侧面绕过去,但侧面也有那堵墙,从头顶绕过去,头顶也有,想从地下钻过去,地下也有。
  那堵墙把整个木屋都罩在里面,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怪物的脸色变了。
  它让那些人形更加疯狂地冲撞,让那些触手更加疯狂地抽打,但无论怎么冲,怎么撞,怎么抽,那堵墙纹丝不动。
  吴雅就站在那里,站在墙后面,看着它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那怪物怒吼起来。
  那些触手疯狂舞动,那些黑色的人形疯狂冲撞,那些黑色的力量疯狂涌动,它把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但那堵墙就是破不开。
  “怎么会这样!”它嘶吼着,那张脸上满是狰狞:“怎么会这样!”
  可它就是过不去。
  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这样站在它面前,轻飘飘地伸出手,就把它拦在了外面。
  两边的力量就这样僵持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些黑色的人形还在冲,那些触手还在抽,那堵墙还在那里。谁也奈何不了谁。
  那怪物的眼睛里,开始闪过什么。
  那是一种疯狂的光芒。
  它忽然停下来,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堵墙,看着墙后面的吴雅,看着那个抱着画册坐在那里的孩子。
  “既然这样……”它的声音变得诡异起来:“我就只能付出一点代价了!”
  话音刚落,它的身体猛地炸开!
  不是真的炸开,是化作无数黑色的液体,哗的一声,像一盆墨汁泼出去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触手融化了,那些人形融化了,那张诡异的脸融化了,全部化成黑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流淌,涌动。
  那些黑色的液体像是活的,在地上爬行,在草木间穿梭,在岩石上流动,它们越流越快,越流越远,渐渐地把整个木屋周围的地面都圈了起来。
  一个圆。
  直径足有上百米的大圆。
  圆圈的边缘,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蠕动,凝聚,形成一圈扭曲的符文。
  钟镇野认得这些东西。
  那些符文他在那对母子身上见过,在那个人形怪物身上见过,在那些邪术里见过。
  圆圈内部,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流淌,形成一条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法阵。
  正是之前在池潭边,那个怪物用来吸干他的法阵。
  那些符文开始发光,那些纹路开始流动,整个法阵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那股熟悉的、巨大的吸力,开始从法阵中心涌动。
  它要强行开饭了。
  破不开那堵墙,就用这个法阵,把整个木屋都笼罩在里面,然后强行抽取那孩子身上的力量。那堵墙能挡住物理攻击,但挡不住这种抽吸。
  钟镇野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法阵。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意味,那不是他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拼了命想救人的钟镇野会有的笑,那笑容像是从深渊里浮上来的一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很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着兴奋:“很好……”
  他蹲在那里,隐藏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法阵,看着那个站在木屋前的女人,看着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
  “让我看看,你们各自的极限在哪里……”
  那些黑色的液体还在蔓延,那些符文越来越亮,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整个法阵即将完成,那股巨大的吸力即将发动。
  而吴雅站在木屋前,还是那副样子。
  她看着那些涌来的黑色液体,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符文,看着那个即将发动的法阵,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后小钟镇野的头。
  “不怕不怕。”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水:“妈妈在呢。”
  小钟镇野抱着那本画册,缩在她身后,用力点了点头。
  法阵亮了。
  那股巨大的吸力,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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