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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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奶奶
  杜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身体还很虚弱,但她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朝那个木屋的方向,朝那些曾经熟悉的人走去。
  钟永群抬起了头。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他的眼睛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但诡异中又带着一丝熟悉的东西,那是他活着的时候,看见长辈时总会有的那种憨厚的笑。
  “奶奶,是你啊,来……来吃饭……”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热情。
  他伸出手,指着面前的地面,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土,杂草,碎石,还有一些腐烂的东西,但他像看见了满桌的酒菜,脸上满是期待。
  杜若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只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开了口。
  “永群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奶奶不吃……”
  钟永群急了。
  “我儿子生日,要吃要吃!奶奶你也吃!”
  他急切地说着,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然后他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一把混着草根、石子、腐烂虫子的土,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嚼,嚼,咽下去。
  下一秒,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肚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眉毛紧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承受的东西。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普通人吗……第一关,就过不去了。
  然后,他看见杜若张开嘴,开始呕吐。
  那些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黑漆漆的,腥臭无比,混着血,混着胆汁,混着胃液。
  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得浑身都在发抖,那些污秽溅在地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她的鞋上,但她顾不上。
  钟永群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困惑和慌乱。
  他想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慌:“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杜若吐完了。
  她直起腰,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水混着刚才呕吐时溅上的污秽,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倒下。
  但她看着钟永群,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阿群。”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没事,奶奶就是不太舒服,所以不吃了。”
  钟永群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头。
  “好。”他说,那声音憨厚,真诚:“我们不吃了,不吃了。”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憨厚,老实,像是一个终于做对了事的孩子。
  暗处,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愕然。
  就这么破解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杜若吐完那些东西,看着她说了一句“不吃了”,钟永群就真的不再坚持,这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完全没有想到。
  然后他明白了。
  从自己被阴七星面具改变了感情后,他已经渐渐不再将自己当成钟家人了……不,甚至说,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了。
  一个人会怎么做?
  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可能会害怕,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想各种办法,但一个人也会……像杜若这样,用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化解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那些谜底,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人”了。
  那边,杜若吐完之后明显虚弱多了。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淤青,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但钟永群伸出手,扶住了她。
  那双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扶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扶着她,像是在扶一个真正的长辈,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关切。
  “奶奶。”他说,声音憨厚:“我们去看看小野。”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看向他的胸口,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它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那些血管清晰可见,那些血液在里面涌动。
  “阿群。”她说,声音很轻:“你这里怎么了?”
  钟永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看了看那颗心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颗心脏,像是在摸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杜若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没事。”她说,声音更轻了:“没事……我们去看看小野。”
  钟永群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朝木屋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等杜若跟上,杜若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身体微微发颤,但她始终没有让他停下来。
  木屋门口,吴雅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低头翻看,他的小手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很慢,很认真。
  听见脚步声,小钟镇野抬起头。
  他看见了杜若。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此刻正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曾奶奶!”
  那一声喊,像一根针扎进杜若心里。
  但紧接着,她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下一秒,她的眼睛里开始流下血来。
  那血很淡,从眼角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两道,然后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血流下来,脸上还挂着笑。
  钟永群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想什么事。
  小钟镇野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着她,笑得很开心,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杜若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那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擦汗一样,那些血在袖子上洇开,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迹,她擦完,脸上的血还在流,新的血从眼角渗出来,又顺着刚才的痕迹往下淌。
  她假装没事。
  “小野乖,妈妈困了,跟曾奶奶去玩好不好?”
  她说着,声音温柔得像水,只是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然后她伸出手,去抱小钟镇野。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吴雅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里面满是警惕,满是防备,像护犊的母兽看见有东西靠近自己的孩子。
  不仅如此,吴雅还本能地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小钟镇野皱起了眉头。
  杜若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警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吴雅的目光慢慢变得平静。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杜若的脸,倒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些警惕和防备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柔的光。
  “是奶奶啊。”她说。
  杜若看着她,眼泪混着血往下流,但她还在笑,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和平时一模一样。
  “是啊。”她说:“你累了,我来帮你抱抱小野。”
  吴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杜若,她的目光在杜若脸上停留,扫过那些血,扫过那些疲惫的皱纹,扫过那个温柔的笑。
  她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那辛苦奶奶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确实很困。”
  她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小钟镇野递给杜若。
  杜若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那动作很慢,很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接得很稳。
  “你现在肚子也大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剧烈,她弯下腰,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抖,等她直起腰来,手心里全是血,那些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啊,第二个快生了。”
  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该多休息……”
  吴雅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杜若抱着小钟镇野,站在那里。
  五六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本来就虚弱,刚才又吐又流血,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她抱着孩子,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那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永群在旁边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担忧。
  “奶奶,我来吧?”他说,伸出手。
  杜若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不用……你照顾好……你自己的媳妇……”
  她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嘴角又有新的血流出来。
  说到一半,她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抱着孩子的手差点松开,她拼命稳住,那些血溅在小钟镇野的衣服上,红得刺眼。
  小钟镇野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曾奶奶。”他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不问还好。
  一问,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她淹没,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抱着孩子的手拼命收紧,硬生生撑住了。
  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七窍都在流血,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但她没有倒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腰。
  “没事,曾奶奶没事……”
  她轻声说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随后,杜若抬起头,看着小钟镇野,又露出那个温柔的笑。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让人心酸。
  暗处,钟镇野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涌上一股非常不好受的感觉。
  那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连阴七星面具都压不住,它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让他几乎要冲出去……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间,那股感觉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被面具的力量化解,冲淡,最后变成一声不屑的轻笑。
  “普通人的身躯如此羸弱,还要硬撑着做这种事,不如死了痛快。”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说是这么说,但杜若确实已经几乎完成了他的任务。
  她抱着小钟镇野,开始往回走。
  那些血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她抱着孩子的双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但她没有松开。
  那边,钟永群没有再跟过来。
  他很听话,守在了吴雅身边,蹲在那里,憨憨地看着她,像是在守护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杜若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钟镇野面前。
  她已经七窍流血,油尽灯枯。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血,满是疲惫,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她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的光已经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她的嘴唇发青,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
  但她看着钟镇野,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我把他……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话没说完,身体就要倒下去。
  钟镇野伸出手,扶住了她。
  一股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涌进她体内,撑住了她最后那一丝生命。
  那力量像一根细线,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杜若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那些血还在流,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钟镇野低头看着她,那张面具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七个孔洞,幽深得像七口井。
  “别急着死。”
  他说,声音淡淡的:“万一,你还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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