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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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不同的答案
  第一玩家在《畲山》副本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他的记忆还没结束。
  钟镇野继续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只是从这一刻开始,那些画面开始加速了。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那些日子、那些月份、那些年份,全都变成一闪而过的光影,从他眼前掠过。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但他也发现,有很多东西,他看不见。
  每当画面即将触及那些副本内部的情景,那些诡异的存在,那些战斗的细节,那些与命主相关的瞬间,画面就会突然变得模糊,像被一层浓雾遮住,什么都看不清。
  钟镇野皱了皱眉。
  他试着凝神去看,试着让那些画面更清晰一些,但没用,那层雾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把所有关于副本的内容都屏蔽了。
  然后他明白了。
  如果他还是那个“第一玩家”,如果他没有打破那个闭环,此刻的他与画面中的这个人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同一段记忆,同一种存在。
  那种情况下,这种程度的记忆共享是允许的,也许是在诡怨回廊的规则之内,甚至可以说是七位命主默认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打破了闭环。
  他选择了摘下面具,选择了保留人性,选择了那条未知的路。从那一刻起,他就和画面中的这个人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他们走上了不同的时间线,成为了不同的存在。
  所以,那些与副本相关的记忆,那些受规则保护的内容,他无法看见。
  他能看见的,只有第一玩家离开副本之后的生活。
  那些日常的、平凡的、没有诡异参与的日子。
  他看见第一玩家回到了东阳市,回到了那个小小的书店。
  他伪装成一个有感情的普通人,每天按时开门、关门,整理书架,招呼顾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深处,什么也没有。
  每到周末,他就会消失两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问,回来之后,他还是那个样子,平静地生活,平静地看书,平静地等待下一个周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坐在书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像。
  他看见日历上的年份在变,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跳过去,像流水一样留不住。
  他看见钟镇邪出生的那一天,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将来会杀死所有人的孩子,第一玩家只是看了一眼日历上的日期,然后就继续低头看书,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见杜若去世的那一天,那个苍老的女人,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曾祖母,那个唯一记得一切的人,闭上了眼睛,第一玩家依然只是看了一眼日历,然后继续翻书。
  他不关心,什么都不关心。
  那些情绪,那些牵挂,那些作为“人”该有的东西,早就被他摘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机械地活着,机械地等待着。
  后来,书店老板生病了。
  那个收留了他的老人,那个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的人,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把那间小小的书店留给了他。
  第一玩家继承了书店。
  他成了老板。
  他的样貌一点也没有变,那些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会刻意修饰自己,例如留起胡子,把头发留长,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成熟一些。
  因为那条时间线上,另一个自己正在长大。
  很快,那个孩子就会来东阳市上大学。
  雷骁也生活在东阳城郊的归真观里,经常往市区跑,汪好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不能让他们在相遇之前,提前见到自己。
  所以他把自己的脸藏起来,藏在那些刻意修饰的伪装后面。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不知道哪一个会是那个孩子,但或许有一天,那个孩子会走进这扇门。
  钟镇野看着那些加速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是他自己。
  他孤独地活在那间小书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具行尸走肉。
  唯一的例外,是那一天。
  钟宅全族被杀的那一天。
  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慢了下来。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坐在书店里,看着墙上的日历,那上面有一个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在那漫长的孤独中,终于有了一件事让他想要去做。
  他坐上了一辆开往连岩镇的大巴,但车没开出多远,就停下了。
  台风。
  原本预定两天后才登陆的台风,突然提前了,暴雨倾盆而下,泥石流冲毁了前方的道路,大巴再无法通过。
  第一玩家跟着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站在暴雨里,雨水顺着他刻意留长的头发往下流,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在抱怨,在咒骂,也有人在庆幸自己没被泥石流埋进去,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遥遥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老家所在的山峦。
  以他的能力,这点小小的阻拦当然拦不住他,他可以徒步穿过泥石流,可以飞越那些塌方的路段,可以轻易到达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诶哥们!”身后有人在喊:“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远,消失在雨幕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暴雨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个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的人,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在那一刻,也许还残留着一点点什么东西,一点点属于“人”的东西,让他想要去看一眼。
  但他又不敢真的去看。
  所以他停在半路,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他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对外界的关注。
  也是最后一次。
  在那之后,画面又开始加速。
  第一玩家回到书店,继续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开门,关门,看书,等待周末,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里始终是那种淡漠的光。
  又过了一年,墙上的日历,来到了另一个日期。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站在日历前面,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十几年来,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他走到镜子前面,拿起剃须刀,一点一点刮掉了那些留了十几年的胡子,他的脸重新变得干净,变得年轻,变得和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
  他又拿起剪刀,剪短了那些长发。
  接着,他找出十几年前穿过的旧衣服穿上,随后,又戴起了眼镜。
  最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终于恢复原貌的自己,那个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自己。
  他又笑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打了一辆车,往东阳市的海边驶去,车子在海边停下,他下车,站在沙滩上,远眺着海平线。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艘邮轮。
  那是陵光小队的海上基地。
  钟镇野看着那个黑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知道那艘船上有谁,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第一玩家开始往前走。
  他踏上了海面。
  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一样,那些海浪在他脚下分开,那些海风从他身边掠过,他就那样平静地走着,走向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周围有很多人,游客,渔民,散步的情侣,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踏海而行的身影,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像忽略一阵风,一片云,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就这样走着,走到了邮轮旁边。
  他平地升空,随后又轻飘飘地落下,踏上了甲板。
  甲板上很安静,过往那些属于副本的紧张,此刻都沉淀下来,只剩下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地方。
  走过那条他曾经和雷骁一起说笑的走廊,走过那个他曾经和汪好一起讨论战术的休息区,走过那扇他曾经推开过无数次的玻璃门。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小会议室。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门的那一边,有他熟悉的呼吸声,有他熟悉的脉搏声,有他熟悉的、等待着他的气息。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人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那些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
  钟镇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玩家需要带着这些曾经的队友,经历最后一个副本……那是《畲山》的后置副本,也是帮助钟镇邪杀死钟宅全家的副本。
  在那个副本之后,一切,就将迎来终结。
  但第一玩家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条记忆的河流里被抽离,正在往上升,往上浮,往上……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木屋里,还站在那张小床旁边。
  一切都还在。
  那些被他用棍子压住的亲戚们还在外面挣扎,钟怀山还在骂骂咧咧,远处那些缩在阴影里的邪祟还在蠢蠢欲动,木屋的门还敞开着,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灰暗的、压抑的阴沉。
  什么都没有变,变了的只有他自己。
  噢……还有那位第一玩家的投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向小钟镇野。
  那孩子还在沉睡,但在他身边,那些模糊的虚影还在,一个,两个,三个……它们围着小钟镇野,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是过去的自己,那些还在怪梦里挣扎的自己,那些还没有走到终点的自己。
  第一玩家的记忆给了钟镇野答案,但并没有替他解决问题。
  他知道了那个闭环中发生了什么,知道了第一玩家是怎么走过来的,知道了那个完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但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已经被打破的闭环里,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那些虚影还会一次次进入小钟镇野体内,那些过去的自己还会一次次在梦里挣扎,他们会恐惧,会痛苦,会尖叫,会醒来,他们会问那个怪脸人问题,会得到指引,会一步步靠近那个终点。
  但这一次,那个怪脸人不会再给他们同样的答案了。
  因为那个怪脸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钟镇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既然这样……”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我来给你们一个不同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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