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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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索引
  接下来的十分钟,钟镇野一边翻资料,一边听太初讲述。
  手机屏幕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划,每划一下就有新的信息跳出来,时间线、地点、人物关系、事件摘要,密密麻麻的,排版干净得像是学术论文的附录。
  但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论文都要复杂得多。
  他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嚼碎了,咽下去,同时在脑海里用戚笑的能力同步推演。
  那些推演的线索又通过默言砂,无声无息地递给郑琴,她在城市的另一头,在那个摆满纸扎人和花圈的后院里,闭着眼睛,和他做着同样的事。
  两条线,一个人,同时在跑。
  时间线在钟镇野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五十年代,他们几个在副本里完成了幽都岁轮的复活,然后离开了。
  但对于袁老来说,这件事的终点就停在了一个很具体的地方,西埔山,钟家老宅,那几个“未来人”的任务在那里结束,所有异常在那个地方归于平静。
  所以后来袁老单独剥离出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用来观察和监控诡异事件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分出了一批人,长期盯着钟家。
  但之后的五十年,什么都没发生。
  钟家老宅安安静静地立在后山上,和周围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有人出生,有人嫁娶,有人老去,有人离世,祠堂里的香火断断续续地烧着,后山的竹子砍了一茬又一茬,溪边的石头被溪水冲刷得越来越圆。
  盯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当年跟过袁老的老人,换成了他们的徒弟,又从徒弟换成了徒弟的徒弟。
  盯了几十年,什么都没盯出来,那种盯梢也就慢慢松弛了。
  资源被调去观察那些真正在发生的诡异事件,去追踪那些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未来人”,钟家老宅被归档,封存,放在一个很少有人打开的文件夹里。
  2000年后不久,《畲山》副本的第一阶段发生了。
  那一阶段的介入时间非常早,几乎是事情一发生钟镇野就到了,第一阶段完成得也极快,找到血荄,把它封印进胎儿体内。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加上钟柏和杜若事后封锁了消息,不允许族人外传,袁氏公司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但第二阶段不一样。
  全族人生病,魏郎中跑去吃诅咒病气,那对使诅咒的母子暗中下手,“邪童”的传言在附近几个村镇里悄悄传开……这些事叠在一起,动静太大了,大到袁氏公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但他们仍然保持了观察,没有介入,果然,没过多久,“未来人”就出现了。
  钟镇野在脑海里把那段经历过了一遍,当时自己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第二阶段的,解决得很快。
  从袁氏公司的视角来看,就是一场刚刚冒头的诡异事件,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按灭了,这种事他们见过不少,那些“未来人”做这种事向来利索。
  事件结束后,他们对钟家的关注度提上来了一些,但仍然没有介入。
  毕竟,其他的诡异事件,或者说副本,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横跨数年、分了好几个阶段的,那些事情通常七天内就结束了,干净利落,不留尾巴,这件事既然已经解决了,那就应该是真的解决了。
  然后是第三阶段,2007年左右。
  邪童钟镇野觉醒,全族变成邪祟,钟家老宅化为鬼域。
  钟镇野的记忆被这几个字勾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第三阶段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在钟家外围注意到了一些人,他们穿着打扮像民兵,背着枪,在山路入口设了卡,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当时以为是地方政府派的联防队,或者是什么应急部门,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袁氏公司的人,那是他们成立以来,第一次准备真正介入一场诡异事件。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第三阶段结束得比第二阶段还快。
  从袁氏公司的视角来看,就是他们的人还在路上,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几个小时里,钟镇野在里面死了一次又一次,重生了一次又一次,把那个副本的每一条路都走过了一遍。
  那次事件之后,袁氏公司对钟家的关注提到了最高级别。
  一些当年袁老留下的旧档案被翻了出来,和新的情报放在一起比对,他们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当年那个虫茧任务中,带头的“未来人”姓钟;而那位“钟正”后来的妻子,竟然就是钟家老宅里的当家主母。
  杜若。
  时间线在这里打了个结。
  五十年代和两千年初,被同一个姓、同一座老宅、同一个人缝在了一起。
  但这个时候,袁氏公司仍然没有急着介入,他们只是观察,观察那座老宅,观察那些族人,观察那个被封印过、觉醒过、又被压下去的孩子。
  他们等了好几年。
  然后,大数据来了。
  2015年前后,大数据在国家战略层面正式确立与起步。
  袁氏公司作为袁老留下的遗产,在这方面没有落后,他们把积累了多年的情报数据化,和国家的户籍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做了交叉比对。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东阳市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是从2010年开始的,他在那一年出现在一家书店里,被书店老板收留,有了身份,办了银行卡,办了手机号。
  但在那之前,关于他的任何记录都没有,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籍档案,没有医疗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任何一条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是凭空出现的。
  袁氏公司开始对他保持高度关注。
  观察了一年,两年,三年,他们发现这个人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书店,家,偶尔出门采购,偶尔去一趟城郊,第周末出门旅游,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异常行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越是安静,就越不对劲。
  这个过程中,少年钟镇野渐渐长大,有人发现了不对,他们开始把这个神秘人和少年钟镇野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
  眉眼,鼻梁,下颌线,走路的姿态,站立的习惯,甚至低头看书时脖子微微往左偏的角度……
  一模一样。
  两条线在这里撞上了。
  五十年代执行虫茧任务的“钟正”,2010年凭空出现在东阳市的神秘人,钟家老宅里那个经历过觉醒又被压下去的少年钟镇野……他们是同一个人。
  浑仪开始推演。
  钟镇野不知道浑仪到底是什么,但浑仪的推演结果清清楚楚地写在任务索引的第一页:
  钟镇野,最终有可能制造出影响社会乃至历史进程的巨大改变,超出观察红线,必须介入。
  钟镇野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被一个情报组织盯了十几年,自己的存在被拆成一份一份的数据,塞进表格和文档里,被某个他不知道是人是机器的“浑仪”反复推演……这种事放在十六年前,他大概会觉得很可怕。
  现在他只是觉得,这些人也挺不容易的。
  盯了这么久,推演了这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制造巨大改变”。
  什么改变?往哪个方向改变?是好是坏?一概不知,只知道“可能”,只知道“巨大”,这跟没推演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往下看。
  之后,袁氏公司开始接触相关人员。
  杜若,魏郎中,还有那几个当年在钟家老宅周围生活过的、见过“许师傅”的人,视频里那些审讯和采访,就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
  他们把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确认了钟镇野的身份,确认了他的能力等级。
  最后,浑仪给出了一个评估……
  必要时候,他拥有摧毁整座城市的能力。
  钟镇野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摧毁整座城市。
  浑仪的算法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强者”,用常规的尺度去衡量他的力量上限,但自己如今的能力,根本就不在常规的尺度里。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继续往下划。
  屏幕上的内容从这里开始分成了两条线。
  左边是“零号目标·成年体”,右边是“零号目标·少年体”。
  左边那栏的内容很简单,日常轨迹,活动半径,接触人员,几乎没有变化;右边那栏就详细多了,学校成绩,社交关系,性格评估,心理画像,每个月更新一次。
  袁氏公司派了一个小队跟踪观察少年钟镇野,另一个小队盯着书店里的那个,两个目标,两条线,并行不悖。
  然后在某一次情报汇总中,负责少年线的人提了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目标之弟钟镇邪,行为模式存在异常,建议增补观察。”
  钟镇野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他往下划,后面几页都是关于钟镇邪的补充档案,第一份报告的时间戳是很多年前,那时候钟镇邪才八九岁,报告的措辞很谨慎,用的是“疑似”“可能存在”“建议进一步观察”这类留有余地的词,但那些观察记录本身,一点都不谨慎。
  “在学校表现正常,与同学关系良好,成绩中上,无违纪记录。在家庭成员面前表现活泼,与兄长关系亲近。”
  然后下面另起一段。
  “独处时行为模式显著不同。面部表情趋于阴沉,偶有自言自语现象。曾三次在无人注意时,对家族长辈表现出明显敌意,具体表现为长时间的注视、嘴角下压、眉头紧锁。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随后恢复正常。”
  第二份报告是几个月后的,措辞比第一份确定了一些。
  “经过持续观察,确认目标之弟钟镇邪存在双重行为模式,公开场合与私密场合表现判若两人,私密场合中,其面部表情、肢体语言、情绪状态均呈现与年龄不符的阴沉和压抑。原因不明。”
  第三份报告是一年后,措辞更确定了,而且多了一行被加粗的红色字体。
  “钟镇邪对兄长的态度尤为复杂。公开场合表现亲近,私密场合的监控记录显示,其在独处时提及兄长的次数远高于提及任何其他家庭成员,且每次提及,情绪波动最为剧烈。建议:在条件成熟时,进行直接接触。”
  钟镇野把这几页看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那些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是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但他能从那些冷冰冰的记录里,读出一些写报告的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他们害怕了。
  不是怕钟镇邪本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再阴沉能可怕到哪里去?
  他们怕的是那些记录指向的那个可能性。
  一个诞生在这种家族的人,一个还没出生就经历了钟家剧变的孩子,一个对家人怀有隐秘敌意的孩子,一个在兄长面前表演了十几年亲密的孩子……这样的人,将来会做出什么事?
  太初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文字里拉了出来。
  “那次接触,是由我亲自去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她看着钟镇野,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用了一些手段引导他,说出了他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她停了一下:“我很难想象。这个孩子,竟然对于2007年那一次钟家剧变完全了解。而他那时候……甚至还未出生。”
  钟镇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可能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在接住它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它推出去……不对,这说不通,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一个胎儿怎么可能感知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更轻,更冷静,是戚笑的那部分意识在说话。
  不是没有可能。
  那时候,小钟镇野把血荄的力量投射给了母亲,母亲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那些力量会不会也影响了腹中的胎儿?
  虽然自己最终没有把邪祟力量注入弟弟体内,但谁说得准呢?
  那时候自己已经没有了阴七星,也远没有现在强大,根本没办法观察到一个胎儿的精神状态。
  那些力量在母体里流转,在羊水里荡漾,被那个尚未成形的、柔软得像一团泥的小小生命吸收沉淀、刻进骨头里。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些邪祟亲戚扭曲的脸,记得父母变成干尸的样子,记得那个戴着面具的“许师傅”站在木屋前的身影,记得一切。
  但他为什么会对家人怀有敌意?父母没有伤害他,哥哥没有伤害他,他为什么恨他们?
  钟镇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发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太初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那一次与钟镇邪的交流,让我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看着钟镇野,平静地说道:“吸纳他,进入公司。”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东西从他胸腔里往上涌,速度快得像开了闸的水。
  不是杀意,杀意比他想象的冷静得多,也深沉得多。
  涌上来的……是愤怒。
  太初说的话,让钟镇野有了一种感觉……自己,被踩到了底线!
  那些被他压了十六年、以为已经磨平了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翻上来了。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
  但那根绷了十六年的弦,在这一刻被拨了一下。
  然后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把那一切全都压了回去。
  “您的意思是……”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希望我们去接触这个孩子,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并且……”
  钟镇野想了一下措词:“阻止可能发生的某种……大事。”
  太初看着他。
  “没错。”
  她说:“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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