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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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最优解
  钟镇野又推开了一扇门。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扇了。
  几十万?几百万?数字在他脑子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门后面的画面和他之前看过的大同小异,一个世界,一条时间线,一群人在里面挣扎、战斗、死去、复活,但这一次的主角,是他自己。
  七命主在几十万次尝试之后,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
  刚开始的时候,祂们没有对他投入多大的期待,他只是众多被标记的玩家之一,和颜昊、柯长生、戚笑、郑琴他们一样,被扔进副本里,看看能走多远。
  刚开始的几次尝试,他走得并不远。
  他没有什么像样的道具,没有什么强大的队友,那时他并非血荄转生,只是个普通玩家,连杀意都只是在副本中自己磨练出来的,并不强大。
  他在副本里磕磕绊绊,有时候能通关,有时候不能。
  能通关的时候,他活着出来,攒一点积分,买一点装备,然后进下一个副本。
  不能通关的时候,他就死了,那条世界线里的他就死了,然后整个诡怨回廊最终慢慢走向失败,随后,下一条世界线……重新开始。
  他死过很多次。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死在副本里。
  有时候是被邪祟杀死的,有时候是被队友背叛的,有时候是自己犯了错,死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结果都一样,画面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他又站在了起点,重新开始。
  七命主在观察他,记录他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反应,每一次在绝境中的挣扎。
  祂们在评估他的价值,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投入更多的资源,值不值得给更多的机会,值不值得成为“主角”。
  在这个过程中,钟镇野的表现,和其他人不一样。
  颜昊太执着,柯长生太冷漠,戚笑太疯,郑琴太冷静……还有其他玩家,他们都有致命的弱点,那些弱点不是训练能改掉的,不是时间能磨平的,改掉了那个弱点,他们就不是他们了。
  但钟镇野的弱点,是韧性。
  这个词听起来不像弱点,韧性是好事,是优点,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但钟镇野的韧性太强了,强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他被打击到崩溃的时候,不会放弃,不会逃避,不会认输,他会咬着牙继续走,走到腿断了就爬,爬到手指磨没了就用牙啃。
  这种韧性让他在一次次绝境中活了下来,但也让他变得顽固、冲动、不理智。
  他会在该退的时候不退,该等的时候不等,该认输的时候不认输,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跳下去,因为他相信自己在悬崖下面能找到路。
  七命主记录下了这一切。
  祂们没有放弃他,因为他的韧性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颜昊会在绝望的时候妥协,柯长生会在无趣的时候放弃,戚笑会在不好玩的时候转身,郑琴会在不确定的时候止步……但钟镇野不会,他会一直走,走到死,走到世界线崩溃,走到什么都没有了,他还在走。
  这种人,值得多给几次机会。
  于是七命主开始给他更多的尝试机会,让他走得更远。
  祂们给他更强大的基础能力,更多的机会,更合适的队友。
  祂们开始给他血荄力量作为起点,尝试把黑色怪物封入他体内,一边利用他带着黑色怪物在副本里闯荡,抽取黑色怪物体内的轮回力量反哺诡怨回廊,一边引导他走向终点。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接近终点,然后失败。
  有的失败是因为运气不好,一个关键的判定差了零点几秒,一个重要的道具没掉落,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意外发生了……那些失败让他觉得憋屈,因为不是他的错,但结果是一样的,世界线崩溃,一切重置。
  有的失败是因为他太莽撞,走到了最后一步,离终点只有咫尺之遥,他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选了不该选的路,信了不该信的人。
  七命主在那些失败中记录下了同一个问题……他的性格。
  韧性让他能够从打败别人的困境中走出,但也让他在关键时刻选择冲动而不是理性,这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是他的一部分。
  你改掉他的冲动,他的韧性也会跟着消失;你磨平他的棱角,他的刀也就不锋利了。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轻轻一叹。
  他想起自己在《注定》副本里的选择,想起自己在《畲山》副本里的挣扎,想起自己在这十六年里的等待和准备……他一直以为那些选择是他自己做的,那些挣扎是他自己的意志,那些等待和准备是他自己的决定。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选择、挣扎、等待、准备,都在无数次的尝试中被验证过、被调整过、被优化过。
  他不是在走自己的路,他是在走一条被铺好了的路。
  那些路上的每一个岔口,都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这种感觉很难受。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里的自己,看着他在一次次尝试中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接近终点……七命主在那些尝试中,挑选出了最适合他的队友。
  汪好,雷骁。
  当他们成为钟镇野的初始队友后,他的故事,开始慢慢固定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冲锋,而是有了配合,有了掩护,有了撤退的路线。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永远紧张、永远紧绷,而是有了一点松弛,有了一点笑意。
  他的选择也变了,在那些他本来会冲动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看一眼汪好的表情,听一句雷骁的话,然后做一个不一样的决定。
  汪好的背后是汪家,汪家有掌控气运的能力,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命运的走向,汪好带着那种力量走进他的生命,填补了他最缺的那一块。运气。
  至于雷骁,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背景。
  他就是一个市井俗气的人,会抽烟会喝酒会说脏话,但他很可靠,很温暖,在你需要的时候,会一定会站在你身边,他的存在让钟镇野有了一个锚,一个在暴风雨中不会漂走的锚。
  更奇怪的是,雷骁的“莽”反而让钟镇野变得“稳”了。
  因为有一个比你更莽的人在旁边,你就不得不冷静下来,去拉他一把,去替他擦屁股……在他冲出去之后想办法把他活着带回来,那种责任感,比任何理性思考都管用。
  七命主在无数次尝试中验证了这个组合的有效性。
  有汪好和雷骁在身边的钟镇野,走得比其他任何世界线里的他都远。
  他变得更冷静、更理智、更聪明,但也没有丢掉他的韧性。
  他能在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该认输的时候认输,但在关键时刻,他依然能做出那些冲动的、不计后果的选择,那些选择,在以前会导致失败,但现在,有了汪好的气运和雷骁的兜底,那些冲动变成了破局的关键。
  七命主在那些成功的尝试中,记录下了这个“最优解”,然后祂们开始在这个最优解的基础上,添加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阴七星。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戴上那张面具。
  面具贴上去的瞬间,他所有情绪,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七命主之所以在最后才给他这个面具,是因为在以往的尝试中,每次走到最后、知晓自己家族被杀的真相时,他都容易失控。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那个节点上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冲垮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
  但戴上阴七星之后,他不会失控了。
  因为他没有感情了,他知道了真相,但他不会愤怒;他知道了仇人,但他不会仇恨;他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他不会悲伤。
  画面里,那个戴着面具的“第一玩家”,终于走到了最后……他站在仪式的中心,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最后一步。
  力量从他体内涌出,灌入诡怨回廊的核心,七种情绪的力量在规则中流转,填补那些被历史撕裂的裂缝……
  然后,仪式完成了。
  所有诡异,成功地从历史的根源上,被抹去了。
  那些曾经造成无数伤亡的邪祟、妖物、鬼怪,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但神话还在,传说还在,聊斋志异还在,山海经还在,那些鬼怪故事还在。
  人们还是会讲这些故事,会写这些书,会拍这些电影,但他们不再相信了,因为没有人真的见过那些东西,没有人被那些东西伤害过,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曾经真实存在过。
  文明还在,文化还在,宗教还在,那些神秘的东西还在……但它们都变成了文化的一部分,变成了人类想象力的产物,变成了艺术和文学的养料,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不再是“真的”了。
  仪式完成之后,“第一玩家”钟镇野死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完成这个宏愿需要的力量太大太多了,大到连七命主自己都在仪式中耗尽了力量,消散不见,那七种情绪的力量从诡怨回廊的核心中退去了,像潮水落潮,无声无息。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死去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崩解,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从四周向中心卷曲、变黑、变成灰烬,他的脸上还戴着那张面具,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在最后的时刻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死了。
  但他留下了东西。
  他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钟家所有的人都被复活了,他的父母、他的族人全都活了过来,他们站在钟家老宅的院子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
  他的队友们也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汪好拥有了汪家的一切,雷骁迎回了自己想要的妻儿,林盼盼终于能够再听见外婆的声音,吴笑笑的亲人们回到了她身边,慧明找到了他心魔的答案……他们站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拥有了一切。
  当然,画面还没有结束。
  这一次,世界线没有崩溃,它在继续推进。
  人们开始争吵,开始打斗,开始密谋……那些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走在普通的街道上,但他们说的话不普通,他们在说副本,说道具,说积分,说那些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
  他们是玩家。
  那些在诡怨回廊里经历过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的玩家。
  他们记得那些副本,记得那些力量,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凡人远不可及的能力,但现在那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记忆,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有人认命了,他们把那些记忆锁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们偶尔会在深夜里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有人疯了,他们无法接受失去力量的事实,开始在现实世界里寻找替代品。
  他们研究那些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知识,试图用科学的方法重现超自然现象,他们失败了,但失败没有让他们放弃,反而让他们更加偏执,他们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天一天地做实验,一年一年地做实验。
  有人开始闹事,他们组织起来,建立秘密社团,试图重现那些禁忌的知识,甚至试图去操控政治、经济、军事,他们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觉得自己有责任“引导”这个世界,他们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想起了颜昊说的话。
  “有人会去寻找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有人会试图用科技手段重现超自然现象,有人会建立秘密组织,用那些知识去操控政治、经济、军事。”
  “还有人会更直接……他们发现,虽然没有超自然力量了,但人心里对力量的渴望还在,恐惧还在,贪婪还在,执念还在,而他们,恰好知道怎么利用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世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为了权力,为了知识,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把狗脑子全打出来,打到最后,这个社会,变成一个只有强者才能活着的地方。”
  但钟镇野现在看得更远。
  他看见那些画面继续往前走。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那些闹事的玩家,有的被抓了,有的死了,有的放弃了。
  他们的组织被警方捣毁,他们的阴谋被曝光,他们的知识被封锁,社会在自我修复,像一个人被划了一道口子,流血了,发炎了,但慢慢地,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长出了新的皮肤。
  不是所有的伤都能完全愈合,但大部分都能。
  文明社会有它的韧性,有它的自愈能力。
  那些玩家折腾得再厉害,也只是在一个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里折腾,他们不能呼风唤雨,不能移山填海,不能刀枪不入,他们只是一群记得太多东西的普通人,普通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普通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普通人的疯狂是会被时间磨平的。
  所以那些世界线,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慢慢地走向了平静。
  当然还会有犯罪,有战争,有贫穷,有不公,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不是玩家带来的,也不会因为玩家消失而消失。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颜昊看见的不是未来,是“其他世界线”的东西。
  他通过某种方法,让自己能够不被历史改变所影响记忆,这让他拥有了某种看见其他世界线的能力,他看见了那些失败的世界线里,玩家们失去力量之后的混乱,他把那些混乱当成了“未来”,当成了“如果诡怨回廊成功就会发生的事”。
  但他没有看见后面的事,没有看见那些混乱被平息,没有看见那些伤口被愈合,没有看见那些世界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恢复正常,他只看见了开头,没看见结尾。
  这不是他的错,他看见的那些东西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其实只看见了一部分。
  这样看来,好像一切都确实是个完美的结局了,只要继续这样下去,那么每一个世界线都会走向完美……
  但钟镇野知道,它并不是完美的,它一定有一些地方是不完美的,一定有……
  然后,他就看到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那些混乱的画面里,在那些玩家闹事、打斗、密谋的画面里,有一个人在拼命。
  他是在阻止那些造成混乱的事。
  他一个人,没有队友,没有帮手,没有靠山。
  他走在那些混乱的街道上,走进那些密谋的房间里,走进那些被玩家控制的据点里,他做的事情不复杂,找到那些闹事的玩家,和他们谈,谈不拢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拖,拖到别人来帮忙。
  如果他的对手是玩家,那么他一定没有任何机会;但是,现在这些曾经的玩家,已经变成了普通人。
  那么,这个人就足够强大了。
  因为钟镇野知道,这个人经历过非常可怕的训练,他不曾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但他下海搏浪、攀爬雪山、奔走于草原,他在用这个世界打磨自己,将自己变成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为这一切做准备……
  文明,并不完全是自我修复的,是有人在做这件事。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在混乱中拼命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钟镇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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