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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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自己的身份
  钟镇野目送慧明的背影,一点点没入浓密的竹林。
  他走得不疾不徐,下摆随晨风轻摆,禅杖点在石阶上,模样好似唐僧一般。
  他去的方向不是老宅,而是后山,接下来,慧明将要去直面阴七星。
  直到那一抹灰影彻底被山林吞没,钟镇野才收回视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老宅的方向踱去。
  他对慧明很放心
  慧明唯一的问题,是心魔“空执”,但这个问题,已经在《注定》副本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更何况如今玉净瓶在他手里,只要喝下玉露、化身罗汉,心魔自除,再说了,面对阴七星,需要的不是战斗力,是说服,而慧明这个人,你说服他很难,他说服你也不容易,但他有一个本事……他能让你把话听完。
  这就够了。
  拖住阴七星,有慧明在,稳如泰山。
  钟镇野现在担心的,是自己这边。
  他没有着急回老宅。
  他在盘山路上走走停停,时而拨弄一下带露水的竹叶,时而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系紧鞋带……他在熬时间,等老宅真正苏醒。
  他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大学生放假归家”的开局,绝不能是“黎明时分鬼祟潜入”,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尤其是他那个神经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弟弟。
  半个多小时后,老宅的方向终于活泛了起来。
  先是鸡鸣狗吠,紧接着是人间的烟火气,几声略带浓痰的咳嗽,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灶膛里劈柴燃烧的噼啪声……钟镇野听见大伯钟永强扯着洪亮的大嗓门,指派人去井边打水;听见四婶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抱怨早饭的花样;还听见某个不知名的小表弟凄厉的哭嚎,八成是赖床挨了顿好打。
  钟镇野从路边的青石上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裤腿上的晨露与灰尘,迈开步子朝老宅走去。
  这十年来,他回过老宅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个见不得光的幽魂。
  他在半夜翻墙而入,在后山的诡异林子里摸排,在祠堂紧闭的木门前枯坐,然后赶在天亮前翻墙离开,但他从未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跨进去过,更没有和这些亲戚们打过一个照面。
  但今天截然不同。
  今天,他是“钟镇野”,那个在东阳市读大学、才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他的步伐调整到了最松弛的频率,肩膀自然垮下,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裤兜里,他的嘴角挂着笑,那是每一个归家游子脸上那种最自然的笑意。
  走到老宅高高的门槛前时,那里正蹲着一个人。
  是二伯钟永贵,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他手里捧着个缺了瓷的搪瓷缸子,正慢吞吞地喝着热水,余光瞥见钟镇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
  “小野回来了?”他开了口。
  钟镇野笑吟吟地点了头:“二伯,起这么早,身体还硬朗吧?”
  “好,好着呢。”
  钟永贵放下搪瓷缸,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就是这阴雨天,膝盖骨缝里总觉得透风,老毛病了。”
  钟镇野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在他膝盖周围按压了几下,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认准了几个活血的穴位下了暗劲。
  钟永贵先是“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眉头便舒展开来。
  “舒坦啊!”
  他有些惊喜:“你小子还懂这手艺?”
  “大学里学的。”钟镇野站起身,拍拍手笑得一脸青涩:“选修课,中医养生基础。”
  钟永贵被逗得哈哈大笑,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钟镇野顺势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坐老宅。
  院子里,大伯钟永强正在劈柴。
  他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胳膊,沉重的铁斧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高举,落下,再举,再落,每一斧都极其精准地劈在木柴的正中央,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木柴向两边翻滚倒下。
  钟镇野走上前,在几步开外站定。
  “大伯。”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钟永强连头都没抬,又是一斧子落下,劈开一块硬木。
  “小野回来了啊。”
  他大声回话,嗓门压过了斧头的动静:“在大学里有没有荒废功夫啊?”
  钟镇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憨:“天天泡在教室里听天书,哪挤得出时间练武啊。”
  钟永强这才将斧头重重拄在地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
  他眯起眼睛,将钟镇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唉哟,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们那大学食堂是天天吃糠咽菜还是怎么着?”
  钟镇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那么夸张吧?可能是最近快期末了,熬夜复习熬的。”
  “复习累的?”
  钟永强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大学生,天天坐着看书,能有多累?我们年轻的时候,在地里从早干到晚,那才叫累。”
  钟镇野只是笑,也不争辩。
  “行了。”
  钟永强单手拔起斧头,顺势往肩上一扛:“既然回了家,就多吃点。今儿中午让你婶子去后院抓只肥鸡炖了,给你好好补补。”
  “好嘞,谢谢大伯。”
  钟镇野应承下来,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我老弟呢?”
  钟永强朝院子深处的厢房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说:“谁知道,还在睡觉吧?那小子现在是晚上熬鹰不睡,早上叫魂不起。”
  钟镇野笑着说这就去叫他起床,转身朝里院走去。
  穿过宽敞的前院,经过庄严肃穆的祠堂正门,走过那条幽暗的窄巷,一路上他撞见了四五个亲戚。
  二婶正蹲在水井旁搓洗衣服,瞧见他,立刻扯着嗓子喊“小野回来啦”,在围裙上胡乱抹干手,凑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心疼地说瘦了;四叔正撅着屁股修补后院的竹篱笆,举着羊角锤刚站起身,看见他吓了一跳,锤子险些砸到自己脚背;表嫂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厨房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差点泼他一裤腿,连声笑骂“你这倒霉孩子走路怎么没个动静”。
  每个人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废话:“什么时候到的?”“学校伙食不好吧?”“谈女朋友没?”
  钟镇野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应。“刚到。”“还行,能吃饱。”“没谈呢,顾不上。”
  他的表情、语调、甚至是被亲戚盘问时那种微表情,都自然到了极点。
  没有一个人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终于走进了自家所在的小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父母的卧房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显然人不在家。
  堂屋的门虚掩着,灶台里没有半点火星,透着股冷清,钟镇野在院落中央站定,目光在父母房间的窗户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向了弟弟的房门。
  门关着,他抬起手,屈指敲了两下。
  里面鸦雀无声。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依然没人应答。
  他干脆握住黄铜门把手,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钟镇邪正背对着房门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件t恤准备往头上套,听到推门声,他脊背猛地一绷,迅速转过身。
  “谁?”
  钟镇野放松地靠在门框上,嘴角一咧,笑骂道:“除了我还能是谁?家里进贼了?”
  钟镇邪看清来人,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那张稍显青涩的脸庞。瞬间完成了某种极其精密的切换……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灿烂的惊喜。
  “哥!”他大喊了一声。
  这声“哥”喊得极脆、极亮,饱含着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雀跃。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点亮了,散发着鲜活的朝气。
  钟镇野注视着这个笑容,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未在这个笑容中看出过任何端倪,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弟弟见到自己是真的开心,那是发自肺腑的笑。
  但今天,他终于看穿了。
  那个笑容的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得像用游标卡尺测量过。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尾挤出的皱褶,哪怕是眉毛挑动的那一丝鲜活,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精确到了极致,便成了诡异的不正常。
  这是一场表演。
  一个演了十年的表演……熟练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钟镇野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强压下去,维持着笑意,迈步走进屋。
  “你怎么悄没声息就回来了?都不提前打个电话。”钟镇邪飞快地套好t恤,扯平下摆,歪着脑袋看他。
  钟镇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睡得太死,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钟镇邪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他反身一屁股坐回电脑桌前的转椅上,转过半个身子面对哥哥。
  “大学放假了?”他问。
  “嗯,放几天假。”
  “放几天?”
  “一个礼拜吧。”
  “这么久?”
  钟镇邪的眼睛极配合地再次亮起:“那你这次能在家多待一阵了?”
  钟镇野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笑了笑:“嗯,多待几天,好好陪陪你。”
  兄弟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
  话题漫无边际:大学里的奇葩室友、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最近网上爆火的烂梗……
  钟镇邪说话的时候,小动作极多,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桌上的圆珠笔,双腿时不时蹬一下地让转椅转半圈,隔三差五还要挠挠后脑勺,他的语速也偏快,几乎是在钟镇野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下一句,仿佛极度害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钟镇野一边随意地附和着,一边在暗中观察。
  他看到了弟弟说话时眼球不自觉的微频乱扫;听出了那爽朗笑声深处,绷紧到极限的战栗;他甚至注意到了弟弟坐在转椅上时,双肩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轻微的、随时准备暴起防卫的耸立姿态。
  那些细节以前他看不见,现在,他全看见了。
  “对了!”
  钟镇邪猛地一拍大腿:“家里上个月新配了台高配电脑!走,去电脑房过两把瘾!”
  钟镇野顺势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他丝毫不急,也压根没打算现在就把事情捅破。
  现在摊牌就是找死,如果他现在冲上去按住弟弟的肩膀,大喊一声“我知道亲戚们全是怪物”,钟镇邪绝对不会感激涕零,弟弟不会相信他,反而会警惕他,会躲着他,会把那层壳裹得更紧。
  他必须剥洋葱一样,让弟弟自己一层层剥开真相,让弟弟在他日常的言行举止中,自己嗅出那一丝违和感……“我哥今天不对劲”、“我哥好像也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哥他……是不是跟我一样,也醒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执念,只能用潜移默化地去瓦解。
  钟镇邪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快,他一边走还不忘频频回头,兴奋地向哥哥汇报新电脑的逆天配置,显卡是什么型号,内存有多大,跑3a大作帧率多稳。
  钟镇野就跟在后面,随意地“嗯嗯”应答着,深邃的目光始终牢牢黏在弟弟的后脑勺上。
  老宅的电脑房设在东厢,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宽敞屋子,刚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机箱散热和人体汗味的浑浊热浪便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了三台电脑,全都亮着屏,幽蓝的光线将昏暗的屋子映照得忽明忽暗。
  三台机子前,霸占着三个半大的小屁孩,正玩得非常开心,嘻嘻哈哈地笑着。
  钟镇野眉头一皱,径直走到那个三个小孩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迸迸迸迸……电脑上,几个玩家乒呤乓啷打成一团,左下角聊天框里全是玩家们互喷的话。
  钟镇野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小孩子别玩这种游戏。”他轻声道。
  这个小男孩正玩得开心,头都懒得抬一下,张嘴就怼:“关你屁事?我哥让我玩的,这是我哥的电脑!”
  “你哥哪位?”
  “钟镇邪!我邪哥!”
  钟镇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弟弟。
  钟镇邪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钟镇野收回视线,再不废话。
  他一把捏住这小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提溜了起来。
  小男孩吓了一跳,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杀猪般喊着“干嘛干嘛放开我”,但他没敢真动手撒泼,因为他看清了拎自己的人是谁……这个在城里读大学的堂哥,平时虽然笑眯眯的,但在家族小辈里的威慑力绝对排得上号。
  钟镇野将他拎到门外,稳稳放在地上,顺手拍了拍他的头。
  “去后院打篮球去,滚蛋。”
  小男孩撅着厚嘴唇,满脸的不服气,但终究没胆子硬顶。
  他恶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框,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一溜烟跑了,另外两个小的眼看最大的靠山都怂了,哪里还敢造次,麻溜地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嬉皮笑脸地跟着跑了出去。
  电脑房瞬间清净了。
  钟镇邪溜达着走进来,在钟镇野身旁站定,看着那几个小鬼落荒而逃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刚想转过头跟哥哥调侃两句。
  但……他突然愣住了。
  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台主电脑前,目光跟在那几个小孩身上,但他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结在一起,唇线紧抿,脸部肌肉呈现出一种极度僵硬的紧绷感。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沉重、极度压抑的情绪,那绝不是在看几个小孩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盯着某种致命威胁的骇人神态!
  钟镇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就这么盯着哥哥的侧脸,足足看了两秒钟。
  “哥……你怎么了?”
  他试探着问出声。
  钟镇野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直了一瞬。
  随后,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如梦初醒般,急促地喘了口气。
  当他转过头看向弟弟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在那一秒钟之内完成了切换,重新挂上了那种随意而轻松的笑意。
  变脸速度之快,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钟镇邪的幻觉。
  “没事,发了个呆。”
  钟镇野随手拉开椅子坐下:“来,你这机子平时玩啥大作?”
  钟镇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不到一秒,随后极其配合地移开了视线。
  不过,他眼底仍是极快地划过一丝惊疑不定。
  那抹情绪极淡,淡到普通人绝对无法捕捉,但钟镇野捕捉到了。
  不仅捕捉到了,他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弟弟在那一瞬间做出的本能反应……将这丝怀疑死死压回心底,用完美的笑容重新伪装好自己。
  “我最近在肝《巫师3》。”
  钟镇邪笑着回答,笑道。
  钟镇野收回余光,挪步到旁边另一台电脑前坐下,熟练地扯过键盘鼠标,唤醒屏幕。
  “单机游戏你晚上自己慢慢肝。”
  他语气非常轻松:“这有三台电脑呢,来,陪我打两把《守望先锋》。”
  钟镇邪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游戏了?”
  “上个学期,被室友硬拉进坑的。”钟镇野熟练地点开战网客户端,输入账号密码,:“你有号没?”
  “有。”
  钟镇邪拉开电竞椅坐下,也点开了游戏图标:“不过我好几个月没碰了,估计枪法已经菜得抠脚了。”
  “怕啥,你哥我更菜。”
  兄弟俩并肩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荧光打在他们脸上,将这两张轮廓相似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游戏进入加载界面,进度条在屏幕下方一点一点向前爬升。
  钟镇野盯着那条龟速移动的进度条,食指在鼠标左键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他在等。
  他是在等刚才种下去的那颗种子,在弟弟的脑子里生根发芽。
  刚才那个失控的微表情,弟弟绝对尽收眼底了。
  那丝名为“怀疑”的裂缝已经被硬生生凿开,它会在钟镇邪的心里发酵、膨胀,最终变成一个想法。
  我哥,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钟镇野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抵达终点,画面轰然亮起,游戏开始了。
  他握紧鼠标,将手指虚搭在键盘的wasd键上。
  猎人与猎物的心理暗战,正式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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