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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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入山
  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西埔山的夜跟城里不一样,黑得纯粹,也静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车灯,只有头顶那轮不算太圆的月亮,把山路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勾出来。
  大学生钟镇野走在最前面。
  后山这么深的地方,他几乎不来,因此他也不怎么认识路,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五岁前那些记忆原因,此时他脑子里像被塞进来一张活地图,哪条岔路往哪走,哪片林子密得钻不进去,哪个坡要绕,哪个坎能翻,全自动在他脑海里铺开了。
  钟镇邪跟在他身后半步,少年步子迈得大,呼吸压得又轻又稳,两只手垂在身侧。
  “哥。”
  “嗯。”
  “这路我梦到过。”
  大学生钟镇野没回头,步子也没停:“正常,那些记忆我也有。”
  钟镇邪笑了笑。
  后山的林子越走越深。
  路早就没了,脚下踩的是腐叶和碎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隔老远都能听见,空气里潮气重,混着烂木头和泥土的腥味,闷闷的。
  再往深处走,有东西不一样了。
  钟镇邪先停下的。
  “哥,你感觉到了吗?”
  大学生钟镇野也停下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不是风,不是任何身体能捕捉到的变化,但就是有什么不对,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悬在皮肤表面,没扎进去,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感觉到了。”他说。
  钟镇邪深吸一口气:“它在等我们。”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都凝重起来。
  袁氏公司的人说,这里的邪祟只能由他们来面对,所以,他们两兄弟此时孤身入山,便是为了……杀邪祟!
  他们继续往里走。
  山道两侧的树干上开始出现纸条了,它们是从树皮里面长出来的,白惨惨的,像树皮得了病,钟镇邪扫了一眼,没理会,大学生钟镇野也扫了一眼,也没理会。
  一个梦见过,一个记忆里有,都不新鲜了。
  林子深处,空地。
  月光照不到这片空地,头顶的树冠密得像盖了层被子,只有边缘几棵歪脖树的树梢被月光舔了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空地中央的地面是翻过的,泥土翻卷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根须,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糊在地上。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
  钟镇邪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他右边,隔了两步远。
  两兄弟背靠背,面朝两个方向。
  “哥。”
  “嗯。”
  “他们真不跟来?”
  “说了让我们自己解决。”
  钟镇邪嘴角扯了一下:“行吧……他们不会是怕了吧?”
  “少说这种话,他们现在应该比我们厉害。”大学生钟镇野轻声道:“他们中最后来的那个男人……我就看了一眼,寒毛都竖起来了。”
  “是吗?”
  钟镇邪眨了眨眼:“我怎么觉得他挺亲切的……”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打断了两兄弟的谈话。
  那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贴着地面,卷着枯叶和碎土,在空地上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散了之后,周围开始有东西了。
  先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从树皮里面往外鼓的,像有人在树里面拿拳头往外顶,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它就是在看他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树干上,石头缝里,地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只有半边身子,有的只有一只手,手指在地上爬,像蜘蛛,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钟镇邪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一些东西,那只缺了半边脑壳的,那个四肢着地像条疯狗的,那个长着四条胳膊的……全是他梦里见过的。
  他攥紧了拳头,没怕,梦里的自己都能把它们打死,现在醒了,更不用怕!
  很快,一只四肢着地的东西最先扑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离谱,从空地边缘冲到钟镇邪面前只用了不到一秒,爪子张开,五根弯钩一样的指甲在月光下反着光,朝钟镇邪的脸抓了过来!
  钟镇邪没躲。
  他侧了半步,让那一爪从他耳朵旁边擦过去,然后他的右拳从下往上,一拳捣在那东西的下巴上!
  迸!
  拳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
  那东西的脑袋猛地往后仰,整个身体被这一拳带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它又爬起来了。
  那下巴歪了,嘴角咧到耳根,但它的眼睛还亮着,还在盯着他。
  钟镇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指节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但不疼,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自己拳头上有东西,像电流,像热度,从骨头里往外窜!
  不到两秒,那道白光又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了。
  “老弟!”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
  钟镇邪猛地转身。
  大学生钟镇野被三个东西围住了,一个长脖子缠住了他的右臂,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东西抱住他的左腿,还有一个飘在半空中,像一团灰雾,朝他脸上扑。
  钟镇邪两步跨过去,左手抓住那根长脖子,白光从掌心炸开,那脖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滋滋冒烟,猛地缩回去。
  他右手一把薅住那个抱腿的东西的头发,把它从哥哥腿上扯下来,一脚踹出去老远,那东西砸在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
  大学生钟镇野甩了甩右臂,看一眼弟弟,眼神有点无奈:“谢了。”
  “哥,你的特殊力量呢?”钟镇邪愕然问道。
  大学生钟镇野干咳了一声:“我……我再试试!”
  “那你快点!”
  钟镇邪低吼了一声,扑向下一只邪祟。
  越来越多的小邪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不怕疼不怕死,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倒下一片补上来两片。
  但钟镇邪不知道什么是退,他冲在最前面,拳头砸在那些东西身上,白光炸开,黑血飞溅。
  他的衣服被抓烂了,手臂上多了几道血口子,后背也被划了一道,皮肉翻开着,血珠子往外冒,但他没停,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在这群邪祟中间横冲直撞,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东西太多了。
  他感觉自己被围住了。
  四面八方全是那些扭曲的脸、乱挥的爪子、在地上爬的影子,他的拳头慢下来了,这并不是因为没力气,白光在他体内烧得滚烫,力气像用不完,然而邪祟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先打哪一个。
  “操!”
  他骂了一声,一拳砸翻左边一只,右边又扑上来一只,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疼得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硬生生把它从胳膊上扯下来,摔在地上,但又有两只扑上来了。
  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往地上按。
  他的膝盖弯了,单膝跪在地上,白光在体内疯狂涌动,像要炸开,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放出来,那层光像被一层壳裹住了,在他皮肤底下翻涌挣扎,就是冲不出去。
  “啊!!”
  他吼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压在胸口的那东西,用力一扯!
  那东西被他撕成两半,黑血溅了他一脸,但更多的邪祟,又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身后炸开!
  轰轰轰轰!!!
  那些压在钟镇邪身上的东西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全飞了出去,有的砸在树上,有的滚进草丛,有的在半空中就散架了,碎成黑灰。
  钟镇邪大口喘着气,抬起头。
  哥哥站在他前面。
  大学生钟镇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什么东西在滴,那东西很像血,但仔细看去……是雾。
  血雾!
  它们像凝固的血被加热了,从指尖往下淌,那些雾没有落地,在他脚边盘旋,像一条被拴住的蛇。
  钟镇邪眼睛亮了:“哥!”
  大学生钟镇野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烧起来了,烧得那双眼睛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很显然,他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看见弟弟被那些东西压在下面,他想冲过去,他想帮他,然后……
  然后那些东西就飞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还在指尖流淌的暗红色雾气。
  “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邪祟从侧面扑了过来。
  大学生钟镇野本能地抬手,暗红色的雾从掌心喷出去,像一道鞭子抽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被抽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滑到草丛里,不动了。
  大学生钟镇野看向那棵树。
  大树断口处竟是焦黑的,还在冒烟,那是……被血雾雾烧断!
  钟镇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哥哥身边。
  “哥,这是什么?”他兴奋地问。
  “不知道。”
  大学生钟镇野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里,也有一股兴奋:“但感觉……很强。”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两兄弟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些还在涌过来的东西。
  “哥,你左边。”
  “你右边。”
  “行!”
  钟镇邪大笑了一声,全力冲了出去!
  他身上的白光亮得像一轮小太阳,他在那群邪祟中间左冲右突,拳头砸在哪儿白光就炸在哪儿,碎肉和黑血溅得满天飞。
  他不讲究招式了,什么拳法套路全扔了,就是砸,砸脑袋、砸胸口、砸腿、砸哪儿都行,砸倒了算完,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碰就碎,碎了爬起来接着打,打碎了就是一堆烂肉,烂了就不动了。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另一边。
  他的动作没有弟弟那么疯,他的拳头慢一些,每一下都带着那股暗红色的雾,砸出去像一颗小炮弹,那些东西被砸中之后,同样也是直接炸开。
  邪祟的碎肉粘在树干上,黑血溅在石头上,大学生钟镇野越打越顺,那股雾像活的一样,顺着他的拳头往外延伸,变成一根根看不见的触手,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些触手就朝他想打的方向抽过去。
  左边一个,一拳,炸了。
  右边一个,一拳,炸了。
  前面三个,一拳,全炸了!
  他收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掌纹往下流,但他不疼,他只是觉得很爽。
  “爽不爽?”钟镇邪在另一边吼。
  “爽!”大学生钟镇野吼回去。
  钟镇邪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和那些邪祟的尖叫混在一起,听着像疯了一样。
  他确实疯了,他这辈子没有这么痛快过!
  十年,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告诉他你的家人全是邪祟,你只能杀了他们,他信了十年!
  而现在,这些王八蛋,在自己拳头底下,一个个被打碎!
  一拳。
  又一拳。
  再一拳!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白光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些邪祟在他面前不是对手,是沙包,是靶子,是这十年里所有憋屈的出口!
  大学生钟镇野也笑了。
  他的笑声比弟弟低一些,闷一些,但那种痛快是一样的。
  记忆里的那些恐惧、那些无力、那些看见亲人躺在血泊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画面,全在这一拳一拳里被砸碎了。
  两兄弟背靠着背,在月光下,在那些扭曲的影子中间,一边打一边笑,他们的拳头带起风声,风声里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黑血喷溅的滋滋声,那些邪祟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
  干净了。
  钟镇邪站在空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挂在身上像几根破布条,手臂上、背上、腿上全是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身上下都亮着,那层白光没有退,反而比刚才更亮了。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他旁边,呼吸也重,但比他稳一些,暗红色的雾在他身周缭绕,像一件披风,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手还在滴血,但虎口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钟镇邪先咧开嘴的。“哥,你刚才那个,挺猛。”
  “你也不差。”
  “还来吗?”
  大学生钟镇野抬起头,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还是黑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应该还有。”
  钟镇邪把指节掰得咔咔响,笑了一声:“有的,我梦里有个叫戏面的家伙,它才是老大……走,我们去灭了它!”
  他朝林子深处走去,步子很大,白光跟着他往前延伸,把地上的枯叶照得发亮,大学生钟镇野跟在他后面,暗红色的雾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两兄弟的背影一前一后,慢慢融进了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远处,一片更密的树冠后面。
  雷骁扒开一根树枝,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看不太清,但白光亮成那样,瞎子才看不见。
  “这小子,比他哥当年还疯。”他嘟囔了一句。
  林盼盼蹲在树根旁边,双手托着脸:“雷叔,你说他们能行吗?”
  “能行,小钟的底子摆在那儿,他弟也是个狠人。”
  吴笑笑靠在一棵松树上,随心铁杆兵挂在脖子上,像个钥匙扣,她没说话,但嘴角是笑着的。
  慧明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郑琴站在最外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镜片上反射着远处那团白光的倒影。
  “节奏比预期慢了一些,但方向是对的。”她也在微笑。
  汪好站在钟镇野旁边。
  她没看林子深处,她在看钟镇野的脸。
  他的表情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紧张,会担心,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垮着,姿态很放松。
  “你不担心?”她问。
  钟镇野笑了一下:“担心什么?担心我自己?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那些邪祟都是我召唤出来的。”
  汪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也投向了林子深处。
  白光还在闪烁,暗红色的雾也在弥漫,两道光隔得不远,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并在一起,有时候一前一后,它们在那片黑暗里穿行,像两颗刚被点燃的星。
  “那个阴七星呢?”
  汪好终于问出了口。
  从老宅出来到现在,他们一路上没提过这个名字,那会儿两兄弟都在边上,他们没有合适的时机聊这事。
  听到这个问题,钟镇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进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汪好的呼吸顿了一下,雷骁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林盼盼从树根上弹起来,吴笑笑的手已经握住了脖子上的吊坠,慧明睁开了眼睛,郑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张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钟镇野掌心。
  阴七星。
  雷骁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咽了口唾沫。
  “你……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它本来就在我手上。”钟镇野的语气很随意。
  他翻过手腕,让面具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那些孔洞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转,暗色的光在面具表面流淌,像有人往黑水里倒了一滴墨。
  汪好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你把它收服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谈不上收服,只不过,它已经不是我们的敌人了。”
  林盼盼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看面具,又看看钟镇野,明显是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问起。
  吴笑笑替她问了。
  “师父,那它现在算什么?朋友?还是工具?”
  钟镇野想了想。
  “它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识了,或者说,那些意识,已经回归了七命主。”
  他把面具重新托在掌心里:“而且,接下来,它属于你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呆滞,无法理解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慧明轻轻念了一声佛号:“看来,钟施主此前与阴七星独谈,有了某些令我们意料不到的结果。”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一下:“还是大师懂我。”
  说着,他轻吐一口气,说道:“我见到了李峻峰。”
  风停了,连远处的战斗声都好像远了。
  汪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李峻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怎么,在这里见到他的?”
  钟镇野笑笑:“不止他,七命主也在,我和他们一起吃了顿烧烤……”
  没人说话了。
  远处的林子里,白光猛地炸开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暗红色的雾弥漫起来,把那片树冠下面染成了一片暗红,两道光交替闪烁,像是在跳一支节奏越来越快的舞。
  钟镇野看着那个方向,背对着自己的队友。
  “他们说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关于诡怨回廊该往哪走……嗯,他们想换一种玩法。”
  他顿了顿,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挺好的。”
  汪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也笑了。
  “那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和他们聊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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