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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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再醒来, 月安已经安稳地躺在了马车里,还是以脑袋枕在崔颐腿上的姿态。
  一开始月安还脑袋发懵,在想自己枕的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又硬又软的。
  迷糊间,她伸手去摸,触手一片软弹结实, 没分辨出是什么, 刚想继续往上再摸摸,就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含着恼意的哑声。
  “别乱摸。”
  只一声, 月安思绪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从上面弹起来,对上崔颐一双幽深沉静的眸。
  哪有什么又软又硬的枕头, 分明是崔颐的腿。
  “对不住,是我太贪睡了,就起来了。”
  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不过是在苍山上玩了那么一会就累成这样,看来自己确实需要锻炼一下了。
  等过几日自己的脚好了便开始行动,眼下天气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不会大汗淋漓。
  就是一点,她可起不了崔颐那么早, 还是得睡好了再锻炼。
  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崔颐不动声色地看着,试图揣摩其中的深意。
  他时常不懂温氏在想什么,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以前觉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好像做不到了。
  兵家常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地方。
  “无碍,若是还困便再躺一会。”
  温氏很轻,一点也不像三舅兄说得那般,就那么软绵绵地贴在他后背,枕在他腿上,仿佛没有重量,轻软地不可思议。
  月安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想着快些到崔宅,她回去好治治她的脚。
  现实很快如她所愿,但她忘记另一桩要紧事,她没法正常走路了。
  踉跄着站起来,月安疼得轻嘶一声,手臂被崔颐扶住了。
  “别逞强,不然脚伤更严重,还是我来吧。”
  月安别无他法,只得认栽想爬上崔颐的背,让他再给自己背下去一趟。
  然身子刚扭过去,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被崔颐横抱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出了马车,走在了秋日明媚的日光下。
  崔家上下都看着,月安所有的话都被哽在了嗓子眼里,像个鹌鹑一样垂下了头,老实缩在崔颐怀中了。
  他就那样当着崔家上下的面将她一路抱回了梅鹤院,虽然全程月安都低着头,但还是能感觉到一路仆婢的打量惊异的眼神。
  要知道,他们在崔家做了少说也十多年的活计了,郎君的性子他们向来清楚,最是古板讲规矩,但凡有一点惹人非议,引人话柄的事,郎君都避之不及。
  虽说少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妻,但猛然见到这一幕,众人都啧啧称奇,看得兴起。
  直到郎君一道眼刀扫过来,他们才低头作鸟兽散。
  夜里那道将两人隔绝开来的锦帐此刻朝着崔颐大开着,崔颐下意识瞥了一眼枕下,虽未看见什么东西,但他心里清楚那下面有什么好东西。
  将怀中软绵绵的人轻轻放在床上,他半道上便差人唤了大夫来,将月安放下后便坐在了椅子上,瞧着姿态是要等大夫过来了。
  所幸吴大夫动作也快,没让月安尴尬多久。
  提着药箱进门的吴大夫急匆匆赶来,心里想得却是最近崔家这上上下下近来也太倒霉了些,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有事的,可给他忙坏了。
  徐夫人本来也是想过来瞧儿媳妇的,但在门口就被儿子劝退了。
  “母亲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顾,不会有事。”
  崔颐气定神闲地说着,月安也不想一个脚伤引得徐夫人也围着她,也在旁边搭腔,因而徐夫人最后先行回去了。
  月安被绿珠扶着坐在床边,吴大夫蹲下,神情为难道:“伤在脚骨,恕老朽冒犯,少夫人能否褪下部分罗袜,方便验伤?”
  娘子家的足不似手,可以随时随地裸.露于人前,除了亲人外,便只能展露于自己的夫君眼前。
  但大夫跟一般男子不同,为了看伤褪下些罗袜倒也可以破例。
  但是……
  月安抬眸看了一眼正端坐着的崔颐,心下却踌躇了。
  崔颐怕是不合适。
  应当是看出了她的意思,人虽没吭声,但神情淡淡地将脸偏了过去,月安也送了口气,让绿珠将她的袜子褪了一半。
  吴大夫神色郑重地看了看月安脚上的淤痕,又在几处点了点,分别问她疼痛感如何。
  月安一一答了,吴大夫心中有了数,宽慰道:“还请少夫人、郎君宽心,没有伤到筋骨,只需擦几日的药油就好,我这里就有,少夫人早晚各揉一次就好。”
  绿珠接过药油,连声道谢,其他婢女送吴大夫出去。
  也就是这时,崔颐不经意间眸光轻转,看到了最后一眼美景。
  洁白柔然的罗袜下,是同样如雪凝一般的足背与脚踝,小巧纤细,精致漂亮得不像话。
  和男人的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察觉到温氏看过来,崔颐立即垂下眸饮茶,看起来和方才一般无二。
  月安觉得自己多心了,就在刚才,她隐约察觉到有有一道目光落下来,和几个婢女的都不同。
  隐晦的、黏糊糊的,就像是从窗子外偷偷飘进来的雨丝,虽然细小但湿冷连绵,让月安有些难受。
  一开始她以为是崔颐,但见到对方气息沉静饮茶的姿态后,月安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罢了,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
  得知自己重阳登高那日崴了脚,秀真翌日就带着东西来探望她了。
  她带来的是月安喜欢的话本子,但跟月安平时看得截然不同。
  起初看秀真神神秘秘的模样,月安还疑惑她是带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结果一看是话本子,月安就笑道:“不就是话本子吗?怎么瞧着你做贼心虚的?”
  赵秀真嘿嘿笑着,将其中一本递给她,撺掇道:“不信你打开瞧上几眼?”
  月安狐疑地听从她的话,打开了话本子,入眼第一话便让她惊得魂魄差点飞天。
  上来便是夫君进京赶考,小娘子夜半偷腥富贵风流公子的戏码。
  再翻看一本,讲的是貌美宠妾借照顾病重老夫君,于隔间与老夫君年轻俊俏的儿子纵情欢好。
  再翻一本,娇滴滴貌美人妻被糙汉将军强娶,夜夜颠鸾倒风不知天地为何物。
  内容之刺激奔放,用词之浪荡露骨,对月安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什么金剑,什么花蕊,什么玉柱,什么清泉,美丽风雅的词汇下尽是污秽不堪。
  秀真带了七八本,但月安已经不必再往下瞧了,定然全部都是这等狂野之物。
  “这些、这些简直太、太……”
  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月安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涨红了一张脸,慌乱无措。
  赵秀真一瞧,惊讶地瞪大眼问道:“你别告诉我你都没有看过这样的话本子?”
  月安不好意思地点头,老实巴交地承认道:“好像确实没看过。”
  “那你以前看得都是些什么样的?”
  赵秀真不解追问,不敢信竟然有人没看过香艳话本子。
  月安简单描述道:“以前就是看些主人公相遇相知相许,修成正果的,不像、不像你这种……”
  月安不知如何形容秀真这样的话本子,提到这些话本子时两手比划着,结结巴巴。
  赵秀真蓦地就笑了,笑了好半天,边笑便说道:“怪不得,原来你平时就看些素的,这下好了,有了我,你不必再看这些没滋没味的,看我这个荤的,保准精彩!”
  月安瞠目结舌,羞涩道:“这、这不好吧,多么放浪形骸的话本子,被人发现我看这个多丢脸啊。”
  月安并未撒谎,她还真没接触过这些,以前她看得那些,主人公修成正果后,大婚之夜喜烛一晃,被子一拉就过去了,哪里像秀真这些荤的,十话有九话都有这档子事,还写得那般细致入微,只一眼就看得她脸红心跳的。
  赵秀真又被逗笑了,咯咯笑了好半晌,才宽慰道:“这有什么,汴梁好多娘子都私下偷偷看,甚至还暗中组了个话本子社,而且你也偷偷看,别让旁人发现不就好了。”
  “真的?”
  月安心脏怦怦跳,她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骗你做什么,全是实话。”
  月安羞答答地将这些香艳话本子收下了,两人继续说着闲话。
  赵秀真有个爱闲谈的郡王父亲,因而她时不时会听几耳朵闲话,尤其涉及到熟人的,赵秀真更是记得门清。
  “听我父王说,潘岳进了皇城司那地,不知是不是被你刺激到了。”
  自打那日她刻薄将人赶走后,月安再没见过潘岳,眼下一听人竟然去了皇城司,难免惊讶。
  皇城司和殿前司一样,是天子亲兵,负责刺探监察,侦察缉捕,除了官家,不向任何机构负责,且有一向可以不问证据缉拿逮捕朝廷官员的权利。
  但皇城司有爪牙鹰犬的凶戾名声,上至百官,下至平民都避之不及。
  潘岳那样的纨绔公子竟去了那,实在出乎意料。
  但她并不觉得这跟她有关系,月安不是个很自恋的人,没有多想,只笑道:“或许就是他家里觉得他不成器,将其扔到里头锻炼锻炼的。”
  皇城司虽然名声不大好,但确实磨练人。
  赵秀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潘岳那厮看着可不是长情痴心的。
  两人很快就跳过了潘岳,聊起了别的乐子。
  秀真说得对,好奇这种情绪真的很难压下去,尤其是对新鲜的东西。
  最后的结果很好猜,月安羞涩地留下了秀真带来的话本子,正好给她这几日在家养伤打发时间。
  当晚,月安便缩在被子里有滋有味地看起来话本子,那废寝忘食的劲让过来的崔颐都看愣了。
  如秀真说得那般,这些荤的看着可比素得精彩多了,就是时不时看得她浑身发热,心浮气躁。
  某日深夜,崔颐睡在榻上,扭头去看,就见温氏那边似一个黄灿灿的茧。
  深夜点灯看书伤眼睛,崔颐不喜如此,也不希望她熬坏了一双眼睛。
  温氏的眼睛很好看,天生一双月牙眼,清润晶莹,笑起来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第一次见就让他印象深刻。
  “夜深了,温娘子该安睡了。”
  平西军大胜归来,官家圣心大悦,三日前安排接风宴,到今日才彻底收尾结束。
  崔颐见到了那位年轻的游击将军,确实是英勇过人,有将帅之才,不过就是有一点奇怪,对方似乎不大喜欢自己,对他总比别人态度差些。
  崔颐也不知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惹到这人了。
  回忆了一番,崔颐完全没有印象,干脆不再去想。
  “就快了就快了,待我看完这一话!”
  像是小时候不睡觉被娘亲抓住了,尤其还是在看这等香艳话本子的时候。
  心口慌了一瞬,月安心虚应了一声,崔颐一听就知道她在看什么。
  崔颐沉默了下来,在窄小单薄的榻上翻了个身,阖上双目开始酝酿睡意。
  对崔颐这样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儿来说,软榻睡着是不大舒适的,尤其天气转凉后更显单薄。
  若再加褥垫,只会更窄□□仄,让人晨起腰板酸痛。
  崔颐想着忍一忍便好,他也不至于这点不适便叫苦连天的。
  渐渐地,崔颐有了睡意,然临睡前他似乎注意到温氏那边还亮着,想来是又看了一话。
  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崔颐无声笑了笑。
  ……
  月安脚上这伤虽没有伤到筋骨,但也得细细养好几日,她只得宅在家里。
  好在她也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每日岁月静好地吃着绿珠拿来的补汤。
  这丫头实诚,认同吃什么补什么说法,这几日一天一顿猪蹄汤,都给月安喝得长了二两肉。
  因为专心养伤,每日扑在她那香艳话本子的缘故,月安错过了一桩大事。
  楼太傅和同僚乘船夜游汴河遭了刺杀。
  这桩大事日日上职的崔颐自然第一时间听说了。
  凶手最可能是谁毋庸置疑。
  临近早朝前,官家还未到,崔颐位列一群御史中,一身深绿色官袍,头戴长脚幞头,姿态端肃,如松如柏,不与同僚闲话,也神情一丝不苟,是个标准的御史做派。
  换做平日,崔颐见同僚这番闲话失仪,必然要上前警示规范的,这本就是御史的职责。
  但今日的话略有不同,他听完了那番窃窃私语才上前规劝。
  “秦侍郎,贺少卿,大殿之上还请注意礼仪规矩,莫要闲言碎语。”
  少卿从五品,侍郎从三品,都比崔颐这种从六品的御史官阶要高,但御史一职天然对官宦带着监察的作用,朝中官员也习惯了被御史弹劾说嘴。
  但并不是所有御史都是如此横行无忌,官场更是个讲人情世故的地方,尤其面对高官,对方也不是什么必须弹劾的大问题,许多御史也不会揪着人得罪。
  但崔颐是其中的个例,他的脾性少时就传出来了,刚直清正,连宰辅的人都敢弹劾。
  自打做了这御史,朝堂上那些时常爱说闲话仪态不整的便有的烦恼了。
  所以今日被崔颐提醒后,两人嗳了一声闭紧了嘴巴。
  崔颐却是时刻记挂着两人说的话,待到下朝,崔颐快步追上了其中话最多,性子最热络的贺少卿。
  “贺少卿留步。”
  贺少卿回头,见是那位规行矩步,为人刚直的小崔御史,他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小崔御史唤我何事?”
  这是私下朝中官员偶尔会对崔颐的戏称,一开始崔颐还不适应,如今早已习惯了。
  “贺少卿有礼,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听您说起太傅被刺一事,可否详细说说?”
  说是贺少卿昨夜也在汴河宴饮,算是亲眼见了那一幕,自己的父亲都不一定比其消息灵通。
  贺少卿眸光一亮,惊奇道:“原来小崔御史也对这事感兴趣,早说嘛,不然朝堂上咱们一起说道说道不就好了!”
  贺少卿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
  向人打听事,崔颐自然也不会板着张脸,拱了拱手,扬起浅淡的笑道:“贺少卿就别打趣崔某了,崔某身为御史,在朝堂上便不能徇私,如今这不是来请教贺少卿了。”
  贺少卿大笑,也不卖关子了,慷慨将昨夜的惊险说与崔颐听。
  崔颐起初还耐心听着,到一半时开始心急了,直接问道:“听说昨夜是一个白衣剑客救下了太傅一命,那剑客生得什么模样,叫什么名讳?”
  太傅遇刺的事纵然让他惊讶,但不至于让崔颐主动追着人过来探问。
  被打断,贺少卿也没有什么恼怒,因为这也是他要着重说明的点。
  “没错,是一位江湖游侠,一身白衣,身负长剑,一身好本事,那么多刺客都被斩于剑下,能耐实在了得!”
  “模样不好说,反正生得很是俊俏,名讳也不甚清楚,只听太傅家的仆从唤他什么瞿少侠。”
  贺少卿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昨夜游船的惊险,但获得了关键消息的崔颐心口一窒,原本平缓的心跳声开始紊乱,一股强烈的紧迫感袭来。
  他妻的心上人好像回来了。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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