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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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尽管心中早就做好了她会觉醒的准备,谢长清还是无法面对那种难以言叙的恐惧。
  因为觉醒,意味着她会改变,而他的阿蛮,极有可能被魔吞噬。
  他将永远失去她。
  克制着内心的恐慌,他轻轻抚摸她的脸,柔声问:“阿蛮可有被梦吓着?”
  云鸾困倦坐起身,仔细回忆方才的梦境,自言自语道:“好大的火,漫山遍野都是火。”
  谢长清箍紧心弦,“还有呢?”
  云鸾回过神儿,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幡。”
  她歪着头想了想,视线又落到火堆上,“它有头,有手臂,有身子,像一个人被挂在一根杆子上。”
  谢长清闭目,那确实是万魂幡。
  “阿蛮可曾见过它?”
  “不曾。”
  “那阿蛮知道它在何处吗?”
  云鸾摇头。
  谢长清把她搂进怀里,“阿蛮方才应是被梦魇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
  云鸾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冷不防道:“郎君的陶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长清轻抚她的背脊,装傻问:“什么陶埙?”
  云鸾:“碎裂的那只。”
  谢长清:“……”
  云鸾仰头看他,“郎君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谢长清喉结滚动,平静道:“它是碎的,我怕磕碰坏了,曾仔细收捡过。”
  云鸾心血来潮,“我能看看它吗?”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去找出来给她看。
  那陶埙做工精美,碎成了好几块。
  云鸾细细揣摩,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试着吹它,埙声粗粝,纵使被修复过,仍旧无法成曲。
  有些遗憾。
  第二日夫妻继续赶路,马车从山间官道前行,行至一处桥上时,谢长清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独孤兰如一道标杆杵在桥上,一袭紫袍,与周边景致融为了一体。
  她耐心静待,仿佛在等迷途知返的孩子。
  马车缓缓停下,车里的云鸾不知情形,困惑撩起帘子问:“郎君怎么了?”
  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云鸾皱起眉头,知道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少安……且与我回去。”
  独孤兰站在桥中,克制着情绪,望着驭马的年轻人,喉头发堵。
  云鸾好奇问:“郎君,你们认识吗?”
  谢长清温和道:“阿蛮等会儿,我说几句话就走。”
  云鸾点头。
  谢长清下马车,朝独孤兰行了一礼,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结界形成,马车里的云鸾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少安与我回去,你师父很想见见你。”
  谢长清平静地看着那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师娘,我回不去了。”
  “少安……”
  “还请师娘多多保重。”说罢再次向她行礼。
  独孤兰目光如炬,质问道:“少安你所谓的凡人妻子是魔对不对?”
  “她不是魔。”
  “那我问你,扶风观弟子与你夫妇交手,为何中了业火灼伤?”
  谢长清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漠然的态度令人懊恼,独孤兰情绪激动,上前几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可是少安,正邪不两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虚山的魔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长清垂眸,还是那句话,“我的妻,不是魔。”
  独孤兰手中化剑,执意道:“且让我见她一见。”
  谢长清沉默。
  独孤兰气恼道:“若不然,今日长清君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好了!”
  见她这般偏执,谢长清隔了好半晌,才亲自撩起马车帘子,对云鸾道:“阿蛮,我师娘想见一见你。”
  云鸾有些胆怯,“她是郎君的师娘吗?”
  谢长清点头,温柔道:“有我在,阿蛮莫怕。”
  云鸾迟疑了片刻,这才由他搀扶着下马车。
  她乖巧站在谢长清身旁,他揽住她的腰,郑重其事介绍道:“师娘,这位就是我的妻子,云鸾。”
  云鸾怯生生道:“师娘好。”
  独孤兰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鹅蛋脸,五官秀气,梳着简单的圆髻,身穿牙色布衣,体型娇小,白白净净,一副胆小的样子。
  手里的流月剑能驱魔,并未作出回应,可见对方身上并没有魔气。
  不过她还是出手试探了。
  流月剑忽地化作一道蓝光朝云鸾飞去,谢长清抬起衣袖遮挡云鸾的脸。
  强大的罡气罩住二人,抵挡了流月剑的进攻。
  云鸾害怕往他怀里寻求庇护,谢长清冷冷道:“师娘就是这么给见面礼的吗?”
  独孤兰厉声道:“少安休要执迷不悟,她是魔!”
  听到对方说自己是魔,云鸾有些懵,连连摆手道:“我不是魔,我不是魔。”
  谢长清把她护在怀里,知道她受了惊吓,安抚道:“阿蛮莫怕,我们走。”
  “谢少安!”
  独孤兰动了怒,嘶声道:“你是要与九洲玄门为敌吗?!”
  听到这话,谢长清忽地笑了起来,“师娘,少安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少安了。”
  独孤兰面色发白。
  谢长清的表情变得深冷,“我倒要看看谁有脸上门来讨债。”
  “少安……”
  “我们夫妇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师娘何必咄咄逼人?”
  独孤兰张嘴想说什么,谢长清不想理会,只把云鸾往马车上扶。
  云鸾欲言又止,讷讷道:“郎君,我不是魔。”
  谢长清:“你若是魔,我就是妖。”
  云鸾闭嘴。
  谢长清安抚道:“我们走吧。”
  云鸾点头。
  无视独孤兰的存在,谢长清驭马离去。
  护法尉迟恭试图阻拦,七星剑毫不留情从天而降,剑气强势压迫而来,生生把他逼退几步,不敢冒进。
  “独孤执事……”
  “让他走吧。”
  “可是那女子……是人是魔,总归得给宗门一个说法。”
  “谁能拦得住他?”
  尉迟恭闭嘴。
  没有人拦得住他,除非他自己愿意。
  马车飞奔而去,朝着广阔的天地自由奔跑。
  云鸾在马车上有些忐忑,撩起帘子道:“郎君,我不是魔。”
  谢长清放慢速度,“阿蛮当然不是魔,你只是会些咒术而已,他们打不过你,就开始胡乱造谣。”
  云鸾有些小纠结,“我其实可以向你师娘解释的。”
  谢长清失笑,“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云鸾担忧道:“可是你师娘好像很生气。”
  谢长清淡淡道:“这世上看我谢长清不顺眼的人多着去了,难不成我还得一个个去解释吗?
  “阿蛮,若是遇到让你不痛快的人或事,我们都不用理他。”
  云鸾“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
  不过心里头生出些许疑惑,他有师娘欸,以前从未跟她提起过。
  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谢长清不再像最初那样藏着掖着,而是一点点让她接受变化。
  因为迟早都要觉醒的,让她逐步探索完成觉醒,总比一下子知道真相更容易接纳些。
  之前的张谷一,与现在的独孤兰,确实引起了云鸾的揣测,但她没有问。
  无法拦住谢长清,独孤兰只得回凌霄宗。
  姜叔恩刚应付走其他宗门的人,听到她回来,特地过来了一趟。
  独孤兰站在窗前,眺望远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姜叔恩进屋来,轻咳一声,独孤兰回过神儿,满脸不高兴。
  姜叔恩早就料到了结果,仍是问:“阿瑶可见到少安了?”
  独孤兰无精打采道:“我劝不了他。”
  姜叔恩叹了口气,“那孩子的脾性是有些倔。”顿了顿,“他的凡人妻子呢,可曾看见?”
  独孤兰点头,“我拿流月剑试探,被少安挡下了,但它测不出她是魔。”
  姜叔恩皱眉道:“神农门的段智瑛曾说过,那女郎很像尸傀。”
  独孤兰摇头,若有所思道:“她不是尸傀,要比尸傀高阶得多。”
  姜叔恩:“???”
  独孤兰继续道:“表面上看来跟凡人差不多,生得娇小怯弱,模样算不得拔尖儿,也感应不到她有丝毫修士的根基灵气。
  “我的流月剑未能识出她是魔,尉迟护法也没辨认出来。
  “唯有她亲自施法,才能验证,可是少安拦下了,不允任何人动她。”
  姜叔恩沉默。
  独孤兰坐到椅子上,又问道:“怀元可曾对‘云鸾’这个名字有印象?”
  姜叔恩摇头,“从未听过。”
  独孤兰严肃道:“我也未曾听过,但少安的举止实在叫人费解,好端端的,凭空出现这么一位女郎,多半是有渊源的。
  “且地宫里的时光回溯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确实在里头待了三百年以上,想来变故都是他出来后发生的。”
  对于这个说法,姜叔恩表示赞许,摸下巴道:“扶风观认定那女郎是魔,可是天罡阵已经把凌虚山彻底净化,难道她真的是少安从凌虚山带出去的吗?”
  “就因为她被天罡阵净化过,所以我的流月剑认不出她是魔?”
  “……”
  姜叔恩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想法是非常大胆的,且不符合常理,因为天罡阵能直接把魔净化干净。
  这里的干净是彻底消失。
  但云鸾是魔,她又是怎么在天罡阵里存活下来的呢?
  夫妻俩对于这个推断觉得很困惑。
  如果说扶风观撒谎,谢长清根本就没有必要回避,只需让她试一试就行了。
  结合他不愿意回宗门,以及出阵后的种种行为,独孤兰越琢磨越觉得云鸾是魔。
  因为唯有这种原因,才能合理解释谢长清的行径。
  躲藏到凡俗,避开玄门不发生正面冲突,若是他以前的臭脾气,早就开揍了,哪能一直躲躲藏藏呢?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独孤兰生出一个念头,打算给谢长清设阵。
  只要他有心魔存在,就一定会入阵,只要他入了阵,困住他的心魔就会化形。
  她想看看,那个云鸾究竟是谁,让他弃了修行堕落成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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