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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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林豆蔻在电话里追问, “给你捎话的人是谁,舅舅为什么被抓了?”
  王招娣哭哭啼啼地说, “不认识,是个小伙子,把话捎到人家就走了。”
  “那小伙儿长什么样儿,是不是个不高,挺胖的,眉心长了个黑痣?”
  王招娣说是。
  “那小伙儿姓孙,他以前给舅舅卖过货,他还说了什么?”
  王招娣说,“留了个纸条,上面有派出所的地址, 让咱们赶紧去托人,把你舅给救出来。”
  “那还不赶紧的去啊?”
  王招娣慌忙说,“豆蔻,我和你表姐都没去过省城,到了地方不得两眼一抹黑,你表姐夫说要跟着去,他也是没去过,这不正跟人打听呢。”
  林豆蔻觉得不可思议,去个省城有什么难的,舅妈王招娣不识字,但表姐黄英,还有表姐夫都是识字的,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呢,这有什么好打听的?
  有些话儿王招娣没说, 实情是,她和大女儿都急得不行,黄英今天一大早就想带她去县里坐车,结果被女婿张玉国给拦住了。
  “你们两个女的去省城,身上还带着那么多钱,万一被骗了咋办?”
  黄英以为丈夫要跟她一起去,“那要不你今天别去菜园子了,菜晚一天也没事儿,你也跟我们去省城?”
  张玉国却又说,“咱们冬天种个菜容易吗,韭菜老了就不值钱了,过日子哪能这样,我赶紧去割了,咱们晚点儿再去。”
  王招娣一听,“那也行,我也去帮你们吧。”
  黄英家的菜园子现在越来越大,一共有三四亩,其中有一片盖了棚屋,里面种的是韭菜,冬天的韭菜太少了,因此特别受欢迎。
  割完韭菜,张玉国装了两大筐准备去卖菜。
  黄英急了,“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想去就直说,你不能拦着我和我妈去!”
  张玉国有张玉国的想法,推着车子吸着烟说,“黄英,你不用急,咱爸是个能人,这么多年都在外面跑,什么事儿没经过,咱去了估计也帮不上忙,兴许这会儿警察早就把他放了。”
  张玉国的父亲也说,“就是嘞,我那亲家真是个能人,过年都在外头跑,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你们冷不丁去了,说不定连人都找不到!”
  黄英一开始怕亲爹出事儿,但丈夫和公公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她的亲爹是个浪荡货,也就这几年有点儿良心了,知道时不时捎钱回家了,前些年,人也见不到,钱也见不到,他们家那日子过的都让村里人笑话。
  回家吃了午饭,黄英不提去省城的事儿了,王招娣倒是想去,但她不识字,一个人也没胆子去。
  豆蔻听了舅舅的事儿不免有些担心。
  这几年,舅舅往家里捎的钱不可少了,舅妈有腰伤,干活儿有二表姐黄青,她一天到晚串门子闲聊,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崭新的,大表姐黄英说住娘家就住娘家,带着丈夫蹭吃蹭喝,还有表弟黄山,基本都是要什么给买什么,一家人都因此过上了好日子。
  就连她和木香,也沾了舅舅的光,高中三年,舅舅给了她三年的学费,过年过节还会另外给钱。
  这次考上帝都大学,舅舅知道后,更是第一时间让舅妈送来了三百块钱。
  舅舅出事了,怎么能不管呢?
  “舅妈,你跟大表姐说,明天一早让她领着你去省城,我这就去买票,我直接从帝都到省城,明天中午也差不多能到了。”
  王招娣在电话里答应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就在饭桌上跟女儿说,“英,明天一早咱去省城吧。”
  黄英还没说话,张玉国先说了,“说好了明天早上还得割一筐韭菜,都跟人家县里食堂说好了,明天得送过去。”
  王招娣第一次看女婿不顺眼,“要割韭菜你自己去,黄英得领着我去省城!”
  张玉国瞪眼看黄英,“不准去,明天事儿多着呢。”
  表弟黄山还小,二表姐黄青早就看不惯姐夫了,黄青直接说,“大姐,你以后不要带着姐夫来家里吃饭,你都嫁人了,怎么还总住在娘家?”
  “你住在娘家,家里出了事儿你还不管!”
  黄英瞪了一眼妹妹,“瞧把你能的,要不你去。”
  黄青不是不想去,她有晕车的毛病,根本去不了。
  王招娣也觉得二女儿话没错,两个大活人成天白吃白喝,出了事不出力可不行,她冲着大女儿说,“不管你明天有啥事儿,也得跟我去一趟省城,玉国忙,就不用去了。”
  张玉国不是真不想去,“你们两个女的去,没个男的跟着,那能行?”
  黄山说,“怎么不行,我豆蔻表姐今年暑假时一个人都去了呢。”
  张玉国又有话说,“那能一样吗,人家是一般人吗,人家考上了帝都大学,去个省城当然不在话下了。”
  黄山放下筷子,气呼呼走了。
  林豆蔻要去省城,木香没有跟着去,她这会儿也不在梨花胡同,放了寒假后,宋玲就把她接走了。
  宋家单独住一个四合院,前后院子都很大,但家中人口简单,宋玲的两个孩子都是高中生,整日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木香上次去,就很受宋家老两口欢迎,家里有个活泼的孩子,能一下子热闹很多。
  林木香也很喜欢宋家,因为宋家老太太年轻时是个裁缝,家里有好多布头,她喜欢做各种各样的布偶,但找不到更多的布头,这下子可称了她的心。
  她一住下都不肯回来。
  第二天中午,林豆蔻坐火车到了省城,刚下过一场大雪,道路特别滑,等她坐了公交车去了上次的那家旅店,已经是下午了。
  她和舅妈王招娣说好了,到了省城就在这里碰面。
  小旅店的服务员还记得她,“哟,大学生来了,你舅没在这儿,好一阵子没来了,是不是去别的地方卖东西了?”
  林豆蔻急急的问,“大姨,我叫林豆蔻,今天有人找我吗?”
  服务员觉得她问得奇怪,“没有啊,你舅最近没来。”
  从青山镇到省城,比她从帝都到省城近多了,竟然这会儿还没到,她办好入住手续后决定不等了。
  先去附近的派出所看看再说。
  黄胜利此刻的确还被关在拘留室,他这次是真的很倒霉。
  现在买录音带的生意越来越火,干这一行的也越来越多,上个月他南下进货,本来想进一批电子表的,结果批发档口还是没货,他又去找之前的老板批发录音带,没想到之前的老板不干了,也没拿到货,他转悠了好几天,才弄到一批录音带。
  批发价格比之前的贵不说,等他千辛万苦地背回来两麻包货,才发现被骗了,也是他大意了,当时在档口试了一盘录音带,也没认真听,就直接掏钱买了。
  这一批货质量不行,有明显的杂音,很影响听感。
  以前从没有顾客回来要求换货,现在换货的人特别多,有个小伙子一连换了两次都不满意,黄胜利免费送给他一盒也不满意,要求送他两盒,黄胜利没同意,没想到这小伙子一气之下就去报了警。
  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在公园兜售磁带的时候,突然来了两个警察,以他贩卖盗版音带为由,没收了全部的录音带,而且把人也抓走了。
  黄胜利在外面浪荡这么多年,其实被拘留过好多次,早些年间,大城市不让随便进,他这种农村出来的,又在城里居无定所,还没有工作的人,被称为盲流,不说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那时他其实是拘留所的常客,他一点儿也不怕,人被关在里面,还能免费吃几顿饭呢。
  现在也不是怕,但被没收的录音带可不少,最近他没住小旅馆,而是买了一处平房,结果就被一窝端了。
  一共有七百多盒磁带,光是成本都有四千多块了。
  黄胜利想找人帮忙,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人,他以前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很不巧都不在省城,都又去了别的城市,就想到了胖小伙儿小孙,毕竟他是本地人,没想到那小小孙是个胆小的,生怕沾上什么,只跟着亲戚化肥厂送货的车,去了一趟魏县,往青山镇送了信儿,就算完了。
  这边林豆蔻去了派出所,又打听了拘留所,找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黄胜利没想到等来的是外甥女。
  “豆蔻,你怎么来了?”
  林豆蔻已经跟警察了解了基本情况,舅舅是被人举报拘留的,现在对这些二道贩子,相关部门其实都不怎么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若有人举报,那肯定是要抓了。
  “是有人跟舅妈送信儿,说你被抓了,我正好有事儿打电话,所以知道了。”
  黄胜利有点儿慌,“咋,你舅妈他们都知道了?”
  “说是今天还要来呢,说好了一起在小旅店碰面,我没见到人,就先来拘留所了。”
  黄胜利看到外甥女小脸冻得通红,有些过意不去,“嗨,我能有啥事儿,什么事儿没有,他们顶多拘留我半个月,到了时间我就出去了。”
  林豆蔻问,“舅,我之前给你写的信,你没收到啊?”
  黄胜利摇头,“没有。”
  自从去了帝都,她也的确是太忙了,忙各种事儿,主要是忙着学习,其他的都没太顾得上。
  以前她还不太懂,她宿舍有个叫董佳颖的女生,特别喜欢听歌,不仅从家里带来了崭新的录音机,还带了很多录音带,他们学校附近也有卖录音带的,但董佳颖说,那些都是盗版或者水货,正版录音带一盒至少都要二三十。
  林豆蔻这才琢磨出来,她舅舅卖的录音带是盗版或者水货。
  图书馆里什么书都有,她特意找了法律相关的书籍,还问了法律系的学生,简单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法律常识。
  因此,她给舅舅写了一封信,让他以后进正版录音带,虽然价格贵,但应该也不至于没销路,喜欢的人照样会买。
  黄胜利这事儿处理起来其实很简单,交了罚款就可以走了,但他不仅不想交罚款,还想托人把盗版磁带都要回来。
  这就比较难办了。
  林豆蔻回到旅店天都黑透了,服务员一看到她就说,“大学生,有人找你了,说是你舅妈和你表姐。”
  不仅王招娣和黄英,张玉国也跟着来了,他这人口是心非,其实是很想来的,因为长这么大,还没来过省城呢,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而且心里还盘算着,要是这次帮了老丈人,说出去也有面子。
  到时再提让他弟弟跟着做生意,肯定老丈人就不能回绝了。
  他也更可以心安理得的住在老丈人家了,不仅蹭吃蹭喝,作为唯一的成年男性,还能当家做主了。
  林豆蔻把舅舅的情况说了,张玉国说,“做生意不老老实实地不行,弄虚作假让人家告了吧,这和卖菜是一样的,要是菜不好,也没人买。”
  黄英瞪了丈夫一眼,不知为啥,这两天她看丈夫也有点不顺眼,“豆蔻,那你觉得该咋办?”
  “明天咱们先去交罚款吧,交了罚款,舅舅就能出来了。”
  王招娣问,“得交多少罚款?”
  “我问过了,得交五百多。”
  王招娣松了一口气,她前天接到信儿就去信用社取钱了,怕少了不够,先取了一千块钱,这次都带来了。
  张玉国觉得五百也太多了,正要啰嗦,黄英又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交了罚款,黄胜利就被从拘留所放出来了,在里面关了十来天,他灰头土脸,胡子拉碴,身上的棉衣也皱巴的不像样子了。
  王招娣心疼坏了,当场就哭了。
  黄胜利不当一回事,还得意地笑呢,“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在省城置办了一个小院,走,都跟我去看看!”
  本来他是个浪荡惯了的人,在外已经习惯了住旅店,但旅店住长了也烦,正好帮他卖磁带的刘大姐说,亲戚调动工作去了上海,全家都跟着去了,这边的房子也不要了,黄胜利就去看了看,结果一看就觉得不错。
  这房子是个独门独院,虽然不大,但收拾的很利索,出入也挺方便,要价也不是很高,当时他手里正好有一笔钱,一时冲动就买了。
  一个人住着还挺不错呢。
  王招娣本来还心疼丈夫,这会儿看着宽敞的房子,一水儿的新家具,又特别生气了,“买房子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是怕我们来住吗?”
  黄胜利笑笑,“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吗,你想住就住呗。”
  反正经过这件事儿,他不打算继续在省城做生意了。
  林豆蔻在省城还办了另外一件事儿,她准备南下进货,手上的钱不够,之前在镇上信用社存的几张存单,里面的钱在帝都取不出来,但在本省是可以取出来的,她把六千块全取出来了,又都存在了工商银行,来之前她已经了解过了,存到工商银行,在帝都或者国内任何一个城市的工商银行,都可以取出来,只是要扣一点儿手续费。
  这样就方便多了。
  林豆蔻次日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从省城到深圳,要一天一夜的火车,她还没坐过这么远的路程,再次感叹国家的领土可太大了,火车越往南走,气候越暖和,等到了深圳,身上的棉袄都穿不住了。
  她早有准备,换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新买的黑色毛衣,毛衫外面,也是新买的青灰色外套。
  人的穿着打扮变了,气质也随之不一样了,之前她穿粉色褂子厚棉袄,就是个稚嫩的年轻姑娘,现在换了衣服,看起来就成熟多了,像是个有社会经验的人了。
  深圳和她以往去过的城市都不太一样,虽然也有破破烂烂的地方,但城市很多地方都是新的,就连路上的行人,也是年轻人居多。
  一个个都步履匆匆,时不时能看到背着黑色蛇皮袋行走的人。
  这是一个年轻且十分有活力的城市。
  林豆蔻来之前就想好了,她不想卖录音带,也不想卖电子表,她想批发一些女装去帝都,南方的衣服款式时髦,特别受欢迎。
  帝都各大商场也有,但价格实在太贵了。
  林豆蔻并不着急,仔细研究了款式做工和用料,这些她也不是很懂,来之前临时去帝都的商场逛了两天,很是恶补了一些,不过第一次来,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最后她批了羊毛围巾,羊毛手套,还有款式好看又暖和的皮棉靴。
  她带来的钱还是少了,还看上了一家的羊毛呢子外套,可惜钱不够了。
  回到帝都,下火车又赶上了一场大雪,她干脆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两蛇皮袋货物都拉到了梨花胡同。
  陈大妈正在院子里扫雪,“哟,豆蔻回来了,还寻思你们是回老家过年去了!”
  林豆蔻说,“大妈,今年就在这儿过年了,等回头我包豆腐皮的饺子给您尝尝!”
  陈大妈笑了,“那感情好!”
  第二天,林豆蔻把木香接回来,顺便拿了一双皮棉靴给宋玲,宋玲眼睛一亮,上手摸了摸料子,试了试正好穿,然后问,“豆蔻,这是你从南方进的货?”
  豆蔻点头,“宋姨,你看这质量咋样?”
  宋玲说,“挺好的,款式挺好看的,多少钱一双?我给你钱。”
  林豆蔻怎么可能收她的钱,她原先没来帝都之前,把借读想的太容易了,后来才了解到,即便是学校有借读名额,那也是要交一笔解读费的,少则一千,多则三千,但木香在新风中学上学,并没花这笔钱。
  和这个比起来,一双棉靴算什么?
  她说,“宋姨,这双就送你了,您要是觉得好,就帮我介绍几个顾客,这天寒地冻的,我也不往别处跑了,就在胡同口摆个摊子,只要往那边走,准能看到。”
  宋玲答应了。
  最近这几年,一直都很流行皮棉靴,可惜款式总还是那些,买了一双就不想再买了,林豆蔻进的款式挺新颖,一准儿很受欢迎。
  林豆蔻和木香第二天就摆上了摊子,这马上就过年了,街面上的人挺多,她进的羊毛围巾,羊毛手套质量好,又都是流行的花色,比商场卖的还便宜,特别受欢迎,很快卖出去挺多。
  皮棉靴也卖得不错,帝都冬天太冷了,而且马上过年了,一双暖和又好看的皮靴子,谁会不想要呢?
  还没到傍晚,姐妹俩一起收了摊。
  林木香负责收的钱,一进屋子她就憋不住笑,“姐,今天咱们挣了好多钱啊!”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所有的钱。
  数了数一共卖了六百多快,去了成本,应该也能赚两百多了。
  照这么下去,一个寒假就能把一年的花费给挣出来了。
  这可真好,大城市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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