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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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周何林最近还挺忙的,倒不是忙着学习,大学的课程对他来说,只要正常上课,不旷课不早退就足够了。
  也不是因为话剧社的排练,这个活动一周只有一次,平时他是根本不会练的,他比较忙,是因为他给自己找了个活儿。
  周何林是经济学院的,选择的专业是经济学,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专业,这个专业虽然偏重理论,但涵盖的范围其实很广。
  国家推行改革开放已经六年了,他从小生活的古老城市的确有了不小的变化,为了切实感受这种变化,没课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走遍了几乎所有的大街小巷。
  本身就繁华的闹市区自不必说,有很多地方他之前没有都没留意,现在变化还挺大,比如西边落花坛,那边以前有个臭水沟,现在竟然全部修理好了,不仅水清了,那一边还变得特别热闹,路两旁到处是摆摊子的,卖什么的都有,有个卖蒸馒头的,那蒸笼一掀开,麦香味儿特别馋人,让他一下子想起来林豆蔻给他那个馒头。
  周何林当时还真有去买两个馒头的冲动,但理智告诉他,他并不饿,不需要多吃那么多糖,这才硬生生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基本把整个帝都都走遍了,他盯着墙上的地图,把目光看向了祖国的南方,国家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在广州,在深圳,他这个学经济的大学生,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周何林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是个急脾气的人,一旦有了这个打算,就恨不得立马坐上火车,立马就到了南方。
  但现实是,第一个问题就阻挡住了他。
  从帝都到深圳需要一天一夜的火车,卧铺票要一百五十多,来回就是三百多,再加上吃饭住宿,以及一些可能想不到的开销,四百块不能更少了。
  但周何林的口袋里可没有这么多钱。
  其实他的父亲母亲都是很大方的人,平时总是不吝于给零花钱,不过他父亲平时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每周末,都是母亲给他一二十块钱,虽没有固定的数目,但一个月至少也有五六十了。
  这已经很多了,要知道他平时是走读的,只有中午饭在学校吃,需要用钱的地方并不多。
  早上,周何林的母亲姚青妍率先吃完早饭,嘱咐大儿子一会儿收拾碗盘,自己进了卧室换衣服,她换上了熨烫得一道褶子也没有的半旧衬衫,笔直的黑色西裤,戴上手表,在门口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发型,拎上皮包,开门就往外走,没想到小儿子站在门外,差点儿就撞上了。
  知子莫若母,姚青研问,“什么事儿,没钱花了?”
  周何林点点头,“对。”
  姚青研拿出钱包,从里面抽了两张五元给他。
  周何林接过,说,“妈,我打算去一趟深圳,调研一下那边的情况。”
  姚青研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问,“你要跟谁去啊?”
  “我自己啊,我来回坐火车去,所有的费用大概需要四百。”
  姚青研是那种事儿比较少的母亲,对两个儿子都很宠,平时很少管束他们做任何事儿,当然,她工作很忙,而且她非常热爱她的工作,也的确没有太多时间管教儿子。
  不过,这不代表她没有分寸。
  她是区老年干部中心的主任,是国家正处级干部,每个月工资加补贴一共有两百多元,儿子张口就问她要快两个月的工资,那肯定是不行的。
  不过小儿子不轻易开口,一下子拒绝了也不好。
  姚青研笑吟吟地说,“妈妈也还没去过深圳呢,去一趟深圳要花这么多钱啊,这个月工资我刚给了你奶奶,要不,我晚上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汇点儿钱回来?”
  要说周何林最怕谁,那肯定是他的父亲周胜昌,其实他自从他上了大学之后,周胜昌已经很少批评他了,现在更是如此,偶尔在家,甚至还会主动找他谈心,给他零花钱,各种示好,但他还是跟父亲亲近不起来。
  而且父亲和母亲不一样,明明工资很高,却特别抠搜,对自己都抠搜的人,对别人能大方到哪里去别钱没要到,倒又挨了一顿批。
  周何林低头,“不用了吧,我再想想办法。”
  姚青妍踩着锃亮的皮鞋,蹬蹬蹬地走了。
  傍晚放学回到家,周何林又找了大哥周若安,周若安倒是实在,把攒下的一百多块都给弟弟了。
  “等回来跟我详细说说深圳啊,我也没去过,也想去看看呢。”
  周何林微微皱眉,“哥,你都参加工作两年多了,就攒下这点儿钱啊?”
  报社工资不算低,他哥是记者,还有各种补贴,并且他吃住也都是在家里的。
  周若安有些生气,“你嫌少赶紧还给我!”
  说着劈手就要抢回去。
  周何林赶紧将那一卷零零碎碎的钱塞到衣兜里,跑着走出了哥哥的房间。
  哥哥的一百二,加上他自己的二十五,还差一半多呢,他在自家的院子里有些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决定还是去一趟爷爷奶奶家。
  他家住的是独门独户的四合院,虽然只有一进,院子也特别小,但这可是孙家胡同,寸土寸金的地方,住在这里,去哪儿都方便,正房有五间,厢房也有四间,房间加起来也不算少了,五六口人,六七口人完全住得下,但他奶奶是个喜欢清净的老太太,不愿意和儿孙住在一起,不过住的倒也不远,也就稍微偏僻一点儿,穿过四五个胡同就到了。
  周何林迈着大长腿赶到的时候,周老爷子正在乐呵呵的烙油饼呢,自打离休之后,他就不看书也不看报,而是一头扎进了厨房,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买菜做菜,一天得有大半天都耗在厨房里头。
  从最初的糊锅夹生太咸太油,到现在基本什么家常菜都能做的很好了,老爷子最擅长的是面食,尤其是各种饼类。
  周老爷子看到乖孙子来了,特别高兴,“何林,快过来尝尝,刚出锅的葱油饼,我锅里还炖着大肘子,再拌个黄瓜,咱爷儿俩晚上喝一杯?”
  周何林还没回答,一脸严肃,戴着深度眼镜的周家奶奶就走过来了,抢在前面说,“老头子,你一天天的能不能有点儿正事儿,不是捣鼓吃的就是喝酒,林林才多大,多好的孩子,你就勾着他喝酒!”
  周老爷子看了一眼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孙子,小声嘟囔,“他都二十一了,我像他这会儿,都在战场上打了好几年鬼子了,我都当上排长了!”
  周家奶奶不理他,扭头慈爱地看了两眼小孙子,说,“林林,你别听你爷爷的,不要喝酒,一会儿吃完了赶紧的再带点儿回去,你妈这一阵子忙,加班回来再做饭,那得什么时候了?”
  周老爷子哼了一声,“少不了他们的,不用等林林吃完,一会儿等肘子出锅,我让小徐跑一趟。”
  小徐是姚青研找来的保姆,专门住照顾老两口的。
  周家奶奶也冲老头子哼了一声,又笑着说,“何林,这儿又是火又是油的,走,跟奶奶到屋里去!”
  周家老爷子也说,“你去吧,一会儿就得了。”
  周家奶奶退休前在政府工作,退休后也很关心国家大事儿,不仅看书看报纸,而且还写文章,她匿名写的文章已经被好几家报社采用了。
  这让她干劲儿更足了,每天都在小书房里不停地写写画画。
  在创作期间,如果有人打扰她,尤其如果是周老爷子,她就会发好大的脾气。
  周家奶奶将最近写的两篇文章拿给小孙子看,周何林一目十行的看了,觉得写得不太行,首先用词太老套,写文章又不是上政治课,其次内容有些空洞,最后一个,从头到尾都不太接地气。
  周何林觉的,奶奶要想写好文章,必须走出去,哪怕去附近的公园遛遛弯儿也好,整天闭门造车,根本行不通的。
  其实以前他也跟奶奶说过类似的话,奶奶虽然口头上谦虚接受了,但估计心里应该不高兴,因为立马就以要休息为由把他赶走了。
  今天他有事儿需要帮忙,自然不能那么说了。
  周何林违心的说,“奶奶,你写的真好,我觉得不但用词准确,见解也非常独特,我感觉,你这篇文章肯定能被报社采用,要不然,一会儿我拿走直接给我哥,让他帮你送给编辑?”
  周家奶奶很高兴,但她是个讲原则的人,“那可不行,我要是想投稿,我给报社寄过去就行了。”
  周何林挠挠耳朵,说,“奶奶,您可真厉害,像您这样有水平的国家干部,就不应该退休,单位应该返聘您,让您继续工作,这样才能发挥出您最大的作用。”
  周家奶奶笑得露出一口假牙,“还是林林会说话,奶奶都这么老了,哪个单位还敢用我啊。”
  周何林觉得差不多了,又说,“奶奶,我最近在搞调研,需要去一趟深圳,但我钱不够,我妈说工资全给您了,能不能给我三百啊?”
  周家奶奶可精明着呢,本来就觉得有点儿奇怪,她这两个孙子,大孙子周若安参加工作后成天东跑西颠,很少过来,眼前这个小孙子和她那大儿子周胜昌一样,都是冷冰冰的性子,说话很不中听,平时也很少过来,今天也不是周末,突然就这么来了,原来是想跟她要钱。
  “你要多少,三百?”
  周何林心里打着鼓,觉得恐怕不成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奶奶,我得去一趟深圳,来回的火车,再加上其他开销,最少也得四百,我现在有一百多了。”
  周家奶奶打年轻的时候就特别会过日子,现在也是如此,周家爷爷的离休工资一分不少的都在她手里呢,每个月领了都得交给她,就连儿媳姚青研都把钱交给她,当然了她不会私藏,都以各自的名义存到银行里了。
  周何林的大姑姑就在银行工作,储蓄金额每年都是第一名。
  周家奶奶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小孙子,但一下子拿出去好几百,她也肉疼,“哎呦,你妈的钱哪是给我了,她那脾气,敢挣一个花俩,我是帮她存起来了,存了三年的定期存款。”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放在柜子里的一只小木匣子,木匣子里有个钱包,里面有各种面额的纸币。
  “我和你爷爷这个月的生活费,全在这里头了,我留二十,剩下的你拿去吧。”
  周何林借哥哥周若安的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周若安也经常跟他借零花钱,但奶奶这么说,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把钱包放回去,把木匣子也合上,“奶奶,不用了,这钱您还是留着吧。”
  周家奶奶嘴角翘了翘,把木匣子锁上了。
  此时,保姆小徐端着一大盆炖肘子进来了,小心地放到了餐桌上,笑着说,“瞧瞧老爷子炖的这肘子可真好,现在比我的水平还高了。”
  周家奶奶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她是不肯夸老头子的,“前头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东西,这才做的像样了,要是还不行,前面那些东西不都白搭了?”
  七十多岁的周家老爷子一只手端着饼,一只手端着一盘子猪耳朵拌黄瓜进来了,不高兴的说,“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咋还说个没完呢?”
  周家奶奶很懂进退,低头啃肘子不再吱声,很快吃完了,一个人又去了小书房。
  周家老爷子这才拿出一瓶红酒,说,“这是你二叔托人捎给我的,说是最好的葡萄酒,酒劲儿不大,你陪我喝一杯?”
  周何林不觉得酒好喝,而且喝酒伤身,主要是伤肝,但他这会儿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儿,其实内心有些失落,也就答应了,“成,爷爷,我给你倒满!”
  对于从来不喝酒的人来说,三杯红酒也很多了,周何林走着回去的路上头重脚轻的,感觉整个人是漂移着走到家的。
  第二天醒来,头疼的要命。
  周何林没有旷课的习惯,虽然身体不舒服,还是去上学了,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准备不吃午饭了,打算直接去宿舍睡上一觉,没想到在楼下碰到了林豆蔻。
  他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周何林走上前问,“林豆蔻?你在这儿等谁呢?”
  “等你呀。”
  周何林吃了一惊,又觉得合情合理,他听堂弟周庆辉说过,林豆蔻只顾闷头学习,根本不搭理那些想要搭讪的男生,的确除了他,跟别人更加不熟。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林豆蔻说,“你是经济系的高材生,所以想请你出个主意,我舅舅从广州进了一批货,销路不太好,你能帮着出个主意怎么才能销出去吗?”
  这事儿有一阵子了,上个月她冷不丁的收到了舅舅黄胜利寄来的一封信,说是省城生意不好做,他花大价钱进了一批太阳镜,质量很好,但就是销路不太好,因为进的太多了,给她寄过来一些,让她在帝都帮着卖掉。
  现在林豆蔻已经收到了一大箱子太阳镜,她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的确质量没什么问题,就让赵兰兰和孙莉凤捎带着卖了,倒也能卖出去一点儿,但和连衣裙比起来,那就卖得太差了。
  其实这点儿事难不住她,早就想了好几个办法,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她那天在三轮车上突发奇想,周何林这人,似乎真的没什么弱点,或者也可能因为她跟他不够熟悉,所以也并不了解。
  但根据她的观察,这人活得一点儿都不接地气,虽然是经济学院的,但他学的都是理论,肯定没有实践,若让他出个主意,估计肯定不行。
  但不管他说啥,她就按照他说的办,如果没有成效,她再用自己的方法来,这样就可以漂亮地扳回一局了。
  果然,周何林愣住了,他觉得林豆蔻找错人了,或者说她混淆了一个常识,那就是学经济的跟销售其实没有直接关系,再说了,他也没有做过任何生意,他倒是已经听周庆辉说了,林豆蔻南下进货,请了两个女同学帮着卖服装。
  一个有实际经验的人,来找他这个没有经验的人拿主意,也是有点儿好笑,不过,这说明她很信任他。
  周何林沉默半天,说,“我能看看你那些太阳镜吗?”
  林豆蔻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来一幅太阳镜递给他。
  周何林看了又看,试戴了一下,也觉得很不错,不过这玩意儿学生可不会买,尤其是帝都大学的学生。
  这些东西,社会小青年最喜欢,再就是追求时髦的年轻职工,或许也有部分学校的学生,比如电影学院,美术学院这些二三流学校的,总之都是些吃饱了没事儿干,成天闲逛装酷的人才会买。
  想卖太阳镜,就得去这些人比较多的地方。
  这么简单的道理,林豆蔻竟然琢磨不出来,也不知道以前生意都是怎么做的,不过她是学数学的,琢磨不出来也很正常,他们经济学虽然和销售没有直接关系,但学了很多经济学原理,销售就变得特别简单了。
  周何林正要跟林豆蔻说,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这太阳镜一副卖多少钱?”
  “五十。”
  “那别人帮你卖一副眼镜,你给人家多少钱?”
  “五块。”
  周何林眼睛一亮,“要不这批货你给我吧,我来帮你卖,你有多少,我都能给你卖完了!”
  这下换林豆蔻吃了一惊,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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