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恶作剧:“我和他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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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恶作剧:“我和他不熟。”
  早有预料的时刻终于到来,方舒好当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慢慢敛去了唇角的笑意。
  恍恍惚惚地想,原来被甩是这种感觉。
  放下手机,她平躺在床上,瞭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三言两语的微信消息,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在她冷漠绝情的话语下,一直坚持着,直到最后都没有退开一步。
  失明后,方舒好会随身带一些安定类的药物,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她取出一颗,就水服下。
  不多时,药物起效,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方舒好照常洗漱换衣,吃过早饭,又被林星悠带着出门逛街。
  除了脸色比昨天苍白些,她看上去并无太多变化,依旧能说会笑,悠闲地过着节。
  方舒好从小就是个情绪比较淡的人,喜欢什么都会放在心里,默默地去争取,稳扎稳打,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表露。
  即使很想要的东西最终失去了,她也有足够的韧性去承受。
  她曾经想考t大。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在美国顺利毕业,入职一个好公司。
  想要妈妈停下脚步,更关心她一点。
  想有一个容得下她的家。
  ……
  她向往的,一桩一件,几乎从未实现。
  一直在失去,得到了也会弄丢,慢慢也就习惯了。
  经历过失明,她更加弄懂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天都不会塌下来。
  因为她自己会撑着。
  又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晚间,方之苑亲自下厨做饭,手艺并未退步,方舒好尝到了久别的妈妈做的菜的味道,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笑意。
  见她开心,吃完饭,方之苑带着她下楼散步,就她们母女二人。
  不出意外,方之苑又提起要方舒好去美国的事。
  方舒好回想了下,妈妈开始频繁劝她出国,大概是她在年会发言的照片在网上爆火之后。
  “是江家的人知道我回国了?”方舒好叹气,“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活在当年那些事的阴影下。”
  方之苑悲哀地说:“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现在这么做,也是想要保护你。”
  “我知道。”方舒好转过身,轻轻抱住她,“但是,妈,既然你当年做了那个选择,有些风险就是必须承受的。”
  方之苑不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多年前女儿得知她的事情之后痛苦万分、歇斯底里的样子,是她亲手毁了她的人生,现在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那些事,只是,她再想干预女儿的人生,已经不能够了。
  方舒好:“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只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工作,今年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幸运地遇到了赏识我,也不在乎我眼睛问题的上司,我想跟着她好好干,其他事情,都要放到一边。”
  “嗯。”方之苑抹了把眼泪,“不说这个事情了,我的好好这么出色,我骄傲还来不及,过几天陪你去虹城,把眼睛治好,到时候所有公司都抢着要我女儿。”
  方舒好笑着点点头,在方之苑怀里依恋地蹭了两下,就像小时候那样。
  -
  年初六,星期日,虹城连绵几日的阴天终于放晴。
  江今彻陪外公外婆去教堂做完礼拜,三人慢行在教堂外的花园,黄杨与绿篱夹道,枝叶枯槁,被冬季的微风吹拂着,萧条地摇动。
  梁家人都信基督教,江今彻出生时在这座教堂做过洗礼,奈何长大后性格散漫自由,比起信仰上帝他更信自己,因此不常来做礼拜,只能算个泛教徒。
  他的外公梁慎和外婆陆静舟都是性子严肃的人,不容易亲近,即使和唯一的外孙待在一起,也是聊公事居多,少有说笑。
  “你爸最近在暗地里联系谢总,想要收购他手里的股权。”梁慎对江今彻说,“这两年,我们家在董事会的势力已经被他排挤走三分之一,估计他已经忘了,没有我们梁家,哪有他们e厂的今天。”
  当年梁心筠走得太急,只来得及写下遗嘱把一半股权留给儿子,剩下一半夫妻共同财产都归了江弘逸,从那一刻开始,董事会的格局就倾倒向了江家。
  江今彻沉默不语,梁慎看了他一眼,又说道:“你和你爸对赌,游戏公司营收占比集团40%再去接班,实在太冒险,游戏行业体量还是太小,即使做出风靡全国的产品,也很难达到那么高的营收,你爸能答应这个赌约,说明他根本没有让你接班的打算。”
  “我知道。”江今彻平静地冲外公笑了下,“慢慢来。”
  陆静舟比梁慎稍微和蔼些,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过年的,让孩子歇歇。”
  梁慎叹了口气,抬眼望见教堂门口一对正在拍照的情侣,想起一事:“上次你外婆给你介绍的姑娘怎么样?事业不急,可以先成家。”
  陆静舟曾是医院院长,和开药厂的时家交情匪浅,去年把时家小女儿时苒介绍给江今彻,江今彻许诺会带她一起过生日,后面就再无音讯了。
  陆静舟:“小苒挺喜欢你的,你是男孩子,也要主动一点。”
  江今彻很无奈:“我对她没感觉。”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陆静舟说,“你妈当年也是,结婚之前都不认识你爸,婚后还不是很喜欢……”
  梁慎冷冷咳嗽了声,打断妻子话语。
  气氛莫名沉淀,两位老人脸上闪过悲伤憎恶的表情,最后又归于沧桑。
  江今彻忽地扯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逆着风低不可闻地轻嘲:
  “我爸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
  一小时后,江今彻送二老到家,转头前往公司。
  两地一东一西,需横跨半个虹城,江今彻坐在后座,看了会儿文件,而后闭目养神。
  低调的深灰色宾利添越,融入车流,走走停停。
  杨秘书在半途中上了车,坐在副驾。
  后面的路越发拥堵,年节末尾返城之际,每个红绿灯前都大摆长龙。
  “怎么往这条路上开了?”杨秘书轻声对司机说,“附医门口车太多,前阵子还发生过连环追尾。”
  附医,追尾。
  听到这两个词,江今彻淡淡睁开眼,望向窗外。
  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棕灰色门头,爬满风吹日晒的痕迹,住宅楼一栋栋规整排列,向里延伸,从这个角度,只能望见最外面一排。
  抽回视线,他捏了捏眉心,身子疲乏地往后靠。
  车子缓慢行进,开过附医门口,又等了两趟,终于赶上绿灯。
  江今彻撩起眼皮,轻描淡写地往外看。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杂质的明媚阳光倾泻而下,寒风将空气吹得净透。
  挤挤挨挨的人群站在斑马线前等待通过。
  其中有个格外漂亮的女孩,雪白的肤色在日照下好似会反光,一手握着盲杖,一手牵着一位中年女人,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直视前方。
  车从她跟前驶过,她虚无的目光也扫过车里的他。
  杨秘书极擅察言观色:“老板,怎么了?”
  “没事。”江今彻转回头,云淡风轻道,“走吧。”
  少见的限量款宾利,低调奢华光可鉴人,方之苑多看了眼,在心里默默评估它的价格。
  行人绿灯亮起,她牵引着女儿慢慢穿过马路,回到小区。
  出了电梯,来到家门口,方之苑扫眼立在边墙正中的鞋柜,忍不住吐槽:“你这个邻居太不厚道,哪有这样放鞋柜的。”
  方舒好点点头:“确实。”
  “不过,这么多男鞋放在这里,你一个女孩子住也能更安心些。”方之苑说,“你邻居一般什么时候在?我去和他打声招呼。”
  “不用管他。”方舒好走进玄关,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和他不熟。”
  方之苑:“好吧。”
  她知道女儿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性别意识也强,从来不爱和异性交际,估计和这位男邻居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不日就要做手术,今天在医院多耗了些时间,到家时,黄阿姨已经把午饭做好,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看得方之苑咋舌。
  尝过味道之后,她更是折服,等黄阿姨收拾完厨房离开,不可置信地问方舒好:“这个阿姨时薪真的只要30?比我在美国请的厨师手艺还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兼了女佣的活,却只要这点钱?”
  方舒好神色默然,妈妈一顿饭就品出的古怪之处,她却用了快一个月才察觉。
  她将之前梁陆用来应付她的理由,夸大一番,再拿去应付方之苑。
  方之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原来是很久没出来工作了,那她估计在你这儿待不久,也许很快就会被别家高薪挖走。”
  方舒好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她也不知道黄阿姨还会在这里工作多久,也许会持续到她眼睛复明,拥有独立生活能力之后,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他还要一直派人这么照顾她吗?
  既然已经分开,方舒好也不愿再接受他的施舍。
  等手术结束,再看情况,找个温和的理由辞退黄阿姨吧。
  之后几天,方之苑住在女儿家里,每天陪她散步、遛狗、外出吃小吃,还带她去健身房游了一次泳。
  日历一张张翻过,悄然抵达月末。
  2月25日,方舒好在手术前一天住进医院。
  林星悠刚开学,跟着方之苑同来医院陪护。
  方舒好住的是单人病房,朝南的窗户撒进午后温和的日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映亮瞳孔,透出宝石般剔透的颜色。
  许久,她眼睛眨也不眨,似乎在睁着眼睛睡觉。
  趁方之苑不在,林星悠凑到方舒好耳边:“姐?”
  方舒好的眼睛动了动,唇角提起:“怎么啦?”
  林星悠回头看了眼门口,面露不悦:“姐夫怎么没有来看你?”
  方舒好:“什么姐夫,他只是我的邻居。”
  林星悠压低声音:“大姨刚才出去了。”
  方舒好:“哦。”
  林星悠椅子拖到她身旁,坐下和她说:“刚才进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和姐夫很像的人,戴着口罩,可惜一眨眼就消失了。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有一次我带你来看诊,就是碰到医疗中介那天,我看到一个很帅的医生,在和陈主任聊天……”
  方舒好眨眨眼:“我有印象。”
  “我感觉他就是姐夫,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眼熟!”林星悠说,“他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啊?还是眼科的?”
  “不是。”方舒好摇头,“你应该认错了,他没那么厉害。”
  “是吗……”林星悠瘪嘴,“可是,真的很像。”
  方舒好将被子提起来,打了个哈欠,做出困倦的样子。
  因为哈欠的缘故,她的眼睛微微湿润,转身侧躺,抬手抹了下。
  不是搬走了吗?
  不是让她当做没他这个人存在吗?
  是工作太闲还是当集团太子爷没劲,真想改行当医生了?
  楼下科室,眼科主任办公室内。
  陈主任手捏一副造型奇特的眼睛,架在鼻梁上看了会儿,后又摘下来细细观察镜片:“没想到你们真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眼脑协调做得非常好,但是注意力系统还不够稳定,也要考虑到部分人眼的屈光性问题……”
  办公桌对面,年轻英俊的男人神色沉静,耳边挂着医用口罩,偶尔插两句话,讨论眼动和脑神经科学的应用问题。
  陈主任:“你们的工程师非常专业,我主要研究病理,只能给这么多建议了。”
  “您的指点对我们也很关键。”江今彻站起来,随手戴上口罩,“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陈主任跟着起身,面对身份地位极高的晚辈,他也不敢太松弛,“陆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今年过年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她。”
  陈主任口中的陆老师是江今彻的外婆,她年轻时资助过许多贫困的医学生,陈主任便是其中之一。
  送走江今彻,过了十来分钟,眼科最权威的主任医师黄医生走进办公室来交材料。
  他和陈主任关系不错,看到桌上有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笑说:“刚才在外面碰见小江,和我聊了会儿晶体植入手术还有术后恢复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这是要转行当眼科医生啊?”
  黄医生不知道江今彻的身份,只当他是陈主任亲戚家的小孩,言语间格外随意。
  陈主任懒得搭理他,转念,又有些奇怪:“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每次来医院都能碰上你?”
  黄医生:“大概是缘分。”
  陈主任:“把你最近的患者资料拿给我看看。”
  黄医生随身带着记录本,一脸莫名其妙地交给他。
  陈主任仔细翻看,最后一页有个明天就要动手术的小姑娘,不是太偏门的病例,却经历过专家会诊,上层格外重视。他目光停留片刻,没找到和江今彻可能有关联的地方,只得合上本子,还给黄医生。
  日落月升,城市渐渐入眠。
  熬过漫长的黑夜,蒙昧的拂晓即将到来。
  清晨起了雾,教堂的尖塔像夜色遗落的一颗星子,在薄雾中微微闪烁。
  今天并非礼拜日,太阳还未升起,教堂大门半敞,里头空空寂寂,成排的深红胡桃木长椅上,形单影只坐着一个人。
  简约的黑色大衣,微弓着背,低眉垂目,脸庞匿在晦暗中。
  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可是,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无法向内求。
  宽阔的中殿笔直往前,尽头是一架恢弘的管风琴,圣子像在上,慈悲垂首,望着台前铁黑色的十字架。
  江今彻抬起眼帘,静静凝视着那暗淡的画像与雕塑。
  牧师在角落秉烛低颂《圣经》,喃喃轻语声中,他闭上眼。
  他要忏悔。
  忏悔他的恶意。
  忏悔他的欺骗。
  忏悔他的不孝。
  如今的分离是罪责的明证,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与代价。
  只求主将这个世界的色彩与明亮还给她。
  不再有任何意外搅扰。
  无论结果如何,在她苏醒后,都会拥有平和安定的心,自在生活的能力,追求理想的勇气。
  卑微如尘埃之人,奉主之名祈求。
  虔诚祷告多遍,不知时间走去几何。
  再睁眼,他眼前忽地多了几抹彩光。
  太阳升起,晨曦倾洒进教堂彩色的玻璃,宁静而神圣。
  斑斓的光束流淌在空气中,照亮昏昧的教堂,照亮暗淡的十字架,也照亮画像上圣子低垂的眼睛。
  ……
  麻醉剂推入身体,几个深呼吸,方舒好就沉沉睡去。
  神志摇摇晃晃地往上飘,穿过云层,如梦似幻。
  意识的最后,她回到了这一生最幸福难忘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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