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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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我爱他
  钱闰的确又来到了医院,可这一次没有直奔赵逸飞的病房,而是先上了行政楼五楼的院长办公室,敲开了沈文霞的大门。
  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但要怎么开口,他没想过。
  沈文霞的办公室很大,布置规整得近乎严肃,触目皆是黑白两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室内很干净,她的桌面上却摆得满满当当,十分杂乱。
  沈文霞难得没有会议,对着电脑在看论文,钱闰进来,她显得十分意外。
  “沈院。”钱闰打了声招呼。
  “有事吗?”沈文霞抬头,很快移回了视线。
  钱闰自己搬开办公椅在对面坐下,直接了当道:“是关于小飞——赵逸飞的事。”
  沈文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哦,你说吧。”
  钱闰旧事重提,问:“你和他很早就认识?”
  “是啊,他是我病人的家属。”
  “你的病人……是他妈妈?”
  “嗯。”沈文霞一边翻着英文词典一边点头。
  “你和病人家属会这么熟吗,还帮他安排了vip。”
  钱闰了解他母亲,一位理智、克制到几乎不通人情的职业女性。
  沈文霞终于拨冗看向了他,静了静才回答:“我心疼这个孩子,这么年轻,跟他妈妈感情那么好。”
  十分罕见的,她的口气中似乎能听出一些隐隐的羡慕和伤感。
  “他妈妈走的时候,还托我帮忙照顾他。”
  钱闰心中怅然,“都没听你提过。”
  “病人的事,怎么跟你提?”
  “那你现在还不是提了?”
  “你跟他不是同事吗?我才跟你提他的事。”沈文霞并不在意他的顶嘴,回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直来直去。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见人一直没进入正题,她有些催促的意思。
  钱闰到底还是犹豫了,半晌问:“你觉得苏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沈文霞打量打量他,虽然感到突兀,却没有深究儿子的用意,看向窗外回忆道:“很有魄力的女人。你如果认识她就知道了。”
  “魄力。”
  沈文霞点点头,声音里怀着欣赏和惋惜,“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当年一直不想继续治疗,除了不给儿子添负担,她说她还想体面地走。很少有人在生死面前,能有这个心胸。”
  ——体面。可苏老师才五十许岁,本该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过完长长久久的一生,这样的体面,让他实在觉得悲伤。
  “是不想还是不能?”钱闰注视着母亲问,“你有帮过她吗?”
  沈文霞皱起眉反问:“你要我帮她什么?”
  钱闰深吸一口气,“她需要肝源,你会帮她要吗?”
  “肝源需要配型,需要排队,我又不是家属,怎么去要?”沈文霞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她还从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提这种要求。
  钱闰的脸色颓唐而古怪,目光暗淡地低下了头。
  沈文霞能看出儿子有心事,很沉重的心事——就像他小时候,问她“爸爸再也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吗”时一样。
  “苏老师自己没有同意过这种治疗方案,”沈文霞放缓语气,向他解释道,“况且她的情况做移植手术不是首选,肝癌已经转移,身体基础又不好,经济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做移植十有八九就是多此一举。”
  “她能保守治疗,延缓寿命就很好了。可她偏偏太重结果,知道治不好,宁可早早就放弃。”
  “可她还年轻……”
  “我试过劝她,可她说爱人走得早,经济条件普通,儿子工作上压力很大,想要多挣些钱,往上发展。”
  钱闰不再说话了,只是很深地点头。
  现实的压力摆在面前,晋升的竞争如此赤裸,或许小飞当年要去攀附林卫军,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那最后,她是因为放弃治疗走的吗?”钱闰低声问。
  沈文霞却出人意料地摇了头,“是因为排异。”
  “苏老师不是不同意手术吗?”
  “是小飞求她,再不想,也没有做母亲的舍得看儿子伤心啊。”
  沈文霞的口吻平淡,像在讲一个平凡的道理、自然规律一样无波无澜,可在钱闰低着头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却幽静又深远。
  “想让她治病,只有足够的钱,钱是最好的理由。刚好申家要做慈善,要捐款,还是专门面向器官移植病人设置的,有了这笔钱,给她换病房、换治疗方案,都顺理成章了,”沈文霞娓娓道来,“不过申家出的只能是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插队找肝源的费用,好像是小飞跟申家借的。”
  连母亲都知道,那些钱是小飞跟申家借来的。
  “病房也是申家提出要换的?”钱闰问。
  “是啊,他们家那个二儿子,是苏老师的学生。”
  ——换病房。
  钱闰还清楚地记得,他最初发现的“赵逸飞疑似受贿”的端倪,就是苏老师突然转入了设施完善条件优越的单人病房。
  那时他们已经在冷战,赵逸飞开始频频出现在林卫军的酒局上,他们爆发了少有的巨大争吵,赵逸飞也正式搬出了钱闰的家。但定时去看望因为“肝炎”住在医院的苏老师这个习惯并没有停止,苏老师坦率地告诉了她视若亲子的钱闰,病房是她的一个学生家里安排的,学生是大富之家,一次资助了很多人,她不好拒绝。
  警察的职业敏感让钱闰多问了几句。
  当听到那个学生姓申,而且赵逸飞几个月前就清楚地知晓这一切时,钱闰霎时心头震荡,如坠冰窟。
  ——赵逸飞认识申之滨,申之滨是他母亲的学生!他明明应该早早上报和依规回避的这些情况,他竟都隐瞒了下来。
  申之滨的案子被改判,连他的蓄意撞人也因为高额赔偿后取得谅解被免于收监,他第一时间就被家里的车队风风光光接回了申宅。
  赵逸飞在这个案子上态度之坚决,处处跟他反着来,原本就让钱闰想不通,现在一切都解释得明白了——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天大一桩事。
  钱闰随即去找到了赵逸飞质问,可赵逸飞是怎么回答的?
  他什么都没有反驳,而是冷笑着、定定地看着钱闰问:“我是知道他给我妈换了病房,他还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八十万,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钱闰也有过怀疑,反复问了他许多遍。但赵逸飞坚定地重复是他主动收下的八十万,问钱闰要怎么办。
  “你疯了赵逸飞?你这样是犯罪!”钱闰说了很多,软的硬的话都有,想要带他去自首。
  可赵逸飞不为所动,只是带着失望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起身愤而离去。
  ——原来,那只是他的试探。
  在清楚地知道这八十万的由来后,回想这一切,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是小飞,小飞骗他。
  钱闰至此才恍然大悟——他笃定赵逸飞说的是真话,不是不信任,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他。赵逸飞穷尽一切的表演,完完全全是在赌气,就是要让他相信他收下了那八十万,看他会作何选择,看他钱闰,是不是也有为了私心,抛弃原则的一天。
  为什么,小飞会这么傻。
  也许是在问及肝源时自己的断然拒绝激怒了他?也许是在申之滨的问题上争执不休点燃了他,又或者是几次三番看到他酒气醺醺的深夜回家、对他的质问惹恼了他。
  小飞他是要证明,你钱闰的原则并不是铁板一块,选择爱,选择我,还不是要放弃你自己的原则。
  他的确赌对了,只是这代价,是钱闰把爱和原则都抛下了。
  也许从一开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走到这条彼此分隔的路上,一切都是注定的命运。
  “所以你和我爸才去申家……感谢他们。”钱闰吸吸鼻子,声音从颤抖的唇缝中挤出来。
  ——沈文霞从不参加私人的酒会宴请,更何况钱建东的身份敏感,她还专门邀来前夫一起出席,足见对申家这笔钱的重视。
  “我当然要感谢他们,一次就给我们医院捐了那么一大笔基金,能帮的不止苏老师一个人。”沈文霞有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要表明自己的罕见举动并不是特意为了某种私情。
  “我听你爸爸说,你和小飞关系不错,我知道你希望我帮她,”沈文霞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可我手底下有那么多病人,难道我能个个都帮吗?我有什么能力,越过规矩、越过其他人去帮她?这里是医院,每天都有受苦的人,治病,就是我们当医生能做到最多的。”
  她难得讲了这么一长串与专业无关的话,钱闰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钱闰当然知道,无论沈文霞是否特别关照过苏老师和赵逸飞,他都根本没有资格来迁怒母亲。在苏老师的事上,沈文霞有没有帮忙和他有没有问,本来就毫不相关。
  他亏欠赵逸飞的,是他的付出,不是沈文霞的。
  “妈。”钱闰擦去了眼尾的一点潮湿,郑重地凝视着母亲。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跟小飞不只是同事,我们交往过,是和男女关系一样的那种关系。”
  一口气说下去,他的内心比想象中平静。
  “什么?”
  沈文霞猛地抬了下头,花镜从鼻梁上滑落一截。
  “你和苏老师的儿子,那个小飞?”
  “对。”
  “五年前我们分开了,但现在我想追回小飞,重新和他在一起。”钱闰的声音斩钉截铁,几乎要凿穿了这间屋子。
  五年前的一切他都不再深究了,林卫军也好,申之滨也罢,他不需要再论证当年的一切谁对谁错——诚如钱建东所说,爱情里本无分对错。
  他只需要确定,他还在爱着赵逸飞就够了。
  钱闰不再沉默,不再逃避,不再犹疑,只是肯定地说:“妈,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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