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难怪什么?”
  沉靛炎浪袭掠,顷刻间将吒枳明王不可撼动地压跪在地,脊骨咯咯作响。
  漆黑雀翎如夜幕沉沉覆盖,宫粼被严禛揽得身形一歪,下颌微扬,几缕碎金乱发扫过他雪白的颈项,像是绒羽戳得他酥痒。
  严禛面若寒潭地一字一顿道:“难怪是我的俱利伽罗,我的宫粼,我的妻子。”
  第83章 次子
  雀羽的蓝色焰鬘灿若宝叶, 火舌将将灼到盛绽的群蛇,羽缎忽而似剑锋归鞘敛势,轻轻一合托住了懵怔的绯黑蛇灵。
  血河凝滞。
  所有人呆愕在原地, 目光在严禛跟宫粼之间疯狂游移。
  “……你说什么?”
  吒枳明王双膝着地, 愕然一瞬, 眉宇间的狂傲翻作暴怒, 喉间滚出一声喑哑的低嘶。
  处刑庭众妖猫耳廓齐刷刷朝前一探, 毛绒绒的耳尖止不住抖动。
  “我是不是在做梦?”金华瞠目结舌,缓缓摸了摸屁股后面整条松塔般蓬茸炸开的尾巴, “那是咱们老大吗?”
  似乎尤嫌不够严谨, 他左右开弓一手攥住狻猊雪墨交错的豹尾,一手扯过毛科长的长黑尾,用力捏了把。
  “啊!啊——”
  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回魂, 连爪子带尾巴劈头盖脸跟金华招呼过去。
  “……”
  矜羯罗倍觉跌份, 又不禁多斜睨了几眼那一簇五色斑斓扑腾的暄软猫尾。
  与这厢闹剧截然相反, 不远处的空气几近沸灼。
  吒枳明王瞳孔深处燃起三毒炽盛的嗔火,死死盯着严禛揽住宫粼腰身的掌心, 额角猛地一跳:“你再说一遍——”
  蓝焰遽然劈下,灼得吒枳明王龇牙偏首避开。
  “你耳朵不是长着吗?”
  严禛眼锋一利, 好似一只颈羽蓬张即将扑杀猎物的冰原猛禽,俯冲前眯起眼帘冷冷道:“我何必再多费口舌。”
  吒枳明王臂膀周匝猛烈窜起枯黑业火,可膝骨甫一抬起,即刻又被严禛轻描淡写地摁回去, 丝毫颠覆不了重似须弥山影的焰威。
  顾不上先前的豪言壮语,他扭头朝杏眼圆睁的爱染明王恶狠狠一吼:“杵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来帮忙!”
  最令吒枳明王恼羞成怒的,是宫粼的态度。
  自始至终, 宫粼未曾正眼瞧他哪怕一眼。
  “……”
  交错缭绕的乌粉群蛇宛若黑丝绒濡湿淡彩,因严禛的那句宣誓主权倏忽一淬,旧皮剥落,露出桃露般透亮的新鳞。
  “可我想听呀。”宫粼从乖巧拱卫着自己的蛇毯撑起身,手臂明洁匀停,攀上严禛绷起青筋的颈侧,指尖温软地打断了他正欲开腔的审问。
  波光粼粼的尾尖同时覆上来,从严禛肩头游到耳后,凉丝丝地蹭着他轮廓分明的喉结。
  “刚才那句话”,连带着像夜河流淌粉梅的蛇灵也团团缠住他的小臂,宫粼眼睫扇了两扇,似有若无地推着严禛,“再说一遍。”
  严禛垂眸看他,呼吸微微一重,没立即言语。
  “嗯?”宫粼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下巴尖抵着他的锁骨,清透秾丽又鬼气森森的窄脸,略带不满地催促,“还是朱雀大人觉得,说我喜欢听的话是浪费时间?”
  群蛇也窸窣碎响地点头应和,大有一副逼宫的架势。
  严禛当然清楚宫粼是在故意逗弄,却终究薄唇轻抿地照单全收,俯身鼻尖相抵。
  “你是我的。”
  依言说了不止一遍。
  “过去是,现在是”,吐息在唇隙缠络,严禛深深细嗅着宫粼肌肤洇出的熏蒸郁香,“未来也是。”
  恰似一幅藤生树死的朱雀攫蛇图。
  滚烫呼吸喷薄在宫粼的素白颈项,严禛声音比平常更沉哑,即便说这种话语气也是清圣的正经。
  但宫粼还是像骤逢急雨蜷了蜷尾尖。
  不远处,斑斓天花黯然失色,萎谢融为枯黑恶水。
  这一幕落在忉利天眼里,纵是地狱恶景也不足以比拟。
  透过鳞瓣掩映的罅隙,他看见宫粼赤裸洁白足尖搭着的蛇毯,星罗棋布地铺着缎黑雀羽。
  “难怪,我说为何朱雀大人连浮图塔都给出去了。”忉利天目色黏稠得形同一滩阴湿沼泽,指尖掐得深掐掌心,“青莲的生父泉下有知,只怕要感激涕零……”
  下一瞬,严禛的酷烈焰鬘还未压境,血河花海寒潮云涌。
  不知何时蛰伏于周遭的绯黑蛇浪吐信合围,腥甜狂澜轰然决堤!
  霎时间,璎珞宝幡惊起横飞,天女法众仓皇委地,迦陵频伽扑羽乱鸣。
  “你倒是不忌讳暴露安插的眼线。”宫粼终于施舍般斜睨了他一眼。
  断枝金箔折扇应声坠地。
  忉利天话音一刹,双手被蛇阵反剪绞缚,狼狈地栽入泥泞。
  “也罢,来日方长。”宫粼泠声敛起唇角的霁色,“既然说话不中听,就该有自知之明地闭上嘴巴。”
  蛇灵宛若秾粉的缎带森然勒住忉利天包裹在天衣下的脖颈,半个字也吐不出。
  晦暗的眼珠却仍旧如跗骨之蛆黏在宫粼冷淡的面庞。
  昔时诞下青莲的境况混乱,宫粼一时还没想好如何跟严禛解释,此刻查清旃檀失踪的蹊跷更要紧,遂先按下不表。
  宫粼转身径自朝伏摄双尊开口:“当年你们究竟是因何擅动三时之力失去尊位?”
  吒枳明王挣扎的动作倏地一滞。
  正欲溜之大吉的爱染明王狐疑地顿了顿,同兄长相视少顷,气鼓鼓地皱起鼻子,率先啐道:“还不是琉璃光明王以幻诳惑,诓得我们堕入他的彀中。”
  即便早有预料,宫粼仍是心头一坠。
  “琉璃光明王在无漏坛城里设计了一场极乐幻相,告诉我们只要舍入一分三时愿力,就能换得万劫长欢。”吒枳明王狞笑着扯了扯嘴角,“谁知那是永不餍足的无底洞渊。”
  “等回过神来,七重香水海的愿力早被赔了个精光。”爱染明王没好气地愤愤道,“这圣海一枯竭,衔接三时的因果相续也就此断裂。”
  “于是世间命数淆乱,作恶者登乐土,行善者堕地狱。”严禛沉声凝眉。
  宫粼勾了勾手将眉眼带笑的旃檀唤到近旁,又偏头问:“那你们可曾见过一只黑龙?”
  吒枳明王这下倒是听出了端倪,目光如炬地刺在旃檀身上,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倒是有这么个印象,”
  随即又咬牙切齿地吼道:“喂,问的都说了,还不让本大爷起来?”
  严禛权当没听见。
  爱染明王还没转过弯:“那会儿光阴错乱,将死之人回到诞生之前,襁褓之儿去往千秋岁后,什么雪岭冻原的黑龙白鹤,到处都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这点细枝末节。”
  宫粼呼吸微微一窒,转头看向旃檀:“游历人世那阵,熙元年间发生过什么事,你可还记得”
  旃檀正为他们和好窃喜,陡然听宫粼提起这确切一年号,不禁有些吃惊。
  默忖片刻,旃檀眸光倏凝:“彼时有一艘海妖筵席的游船金光明灭,仿若一座幻都浮在夜海,名曰极乐天。”
  犹似石火一闪,映出那时那景。
  “熙元年间四大仙宗,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我原在沧浪城混了个少主名头,可惜好景不长,皇帝敕令剿灭仙宗,我跟兰亭逃命不成被生擒进了极乐天,关到整座浮城倾覆才捡回一条命……”
  宫粼缓缓转身望向严禛。
  旃檀忆起旧年岁月:“兰亭说极乐天的宾客之中有一位似兔非兔的云师,眉眼气韵和我有七八分肖像,虽未曾得见真容,但与他同行的那只西山狐,皮相是个金发男人——”
  话至此处,旃檀蓦地明悟。
  语声戛然止歇。
  “……那二人竟是父亲母亲吗?”旃檀低声喃喃,“怪不得那时我曾觉得天地倒转,分不清白昼黑夜,是年是月。”
  “我都不晓得,成婚前你们便会在人间携手同游。”旃檀又道,“那之后你们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径自勾勒出一桩犹如莲花不着水的缱绻往事。
  严禛:“……”
  宫粼:“……”
  那之后,宫粼被严禛囚困于冰原,白昼恶语相向,夤夜抵死缠绵。
  前脚刚挣断箍在足腕的锁链,转眼蝴蝶骨又被严禛烙下能追索行踪的齿痕。
  虽说宫粼一闹起脾气来汤水不进,严禛倒也会沉着一张冷颜亲手照料他的起居寝食。
  但总归有点尴尬。
  宫粼:“。”
  严禛清了清嗓子,毫无转移话题痕迹地开口:“也就是说,你们在无漏坛城不慎步入了琉璃光明王的摩耶幻境?因而僭越三时之力?”
  爱染明王望着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还有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那倒不是,极乐幻相欢愉异常,我们兄弟的确想让它永无止境地轮转下去。”
  “一开始明明大势极好”,吒枳明王提起还耿耿于怀,“谁知道越往后,连老本都折了个干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