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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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说罢拎起怀慈弓,引弓搭了几根树杈,随即松手放弦——几道注灵的树枝直插入变换不停的禁制纹路中,叫那些层层叠叠旋转的阵法如卡壳的齿轮般停了下来。
  朗端真人就跪伏在那禁制旁边,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那金灿灿的禁制破碎的瞬间。
  啊。
  他佝偻着身体,吐出了一口鲜血,两只眼睛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挤压着,随时要弹出眼眶,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陆擎天站在那里,脚边是千山客的尸体。
  千山客从海外淘来的帽子和木枝落在地上,滚满了他自己的血。陆擎天弯腰捡起了那根古怪的木枝和帽子,须臾将帽子盖在了千山客狰狞的面容上。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乍现。
  陆擎天望向了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一道天梯落下,那天梯是人的脊骨状,似从巨人的身体上剥离的骨头。
  她如有所感,顺阶而上。
  随即身形隐没在了云端。
  “这种时候悟道了?”秦闯仰着个脖子稀奇道,“就杀了个下五境的便能修罗道悟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件事沉重与否端看个人。”珠玉道,“隽夭门许多年求不来的飞升者,没曾想竟在这时悟道,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朗端真人。
  “如何,可能阖眼了?”
  没有回应,不过眨眼,费海文便已望着陆擎天消失的方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施术者即死,致师即刻解除。几人将蛊床的蛊都解了,再抬头看,那天坑外的隽夭门弟子也不剩几个,大多已如鸟雀散去。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错怀慈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我们不好逗留。”春悯对罗术说,“此事的本末有劳你们传达,隽夭门的残党必然会想办法颠倒黑白,有劳你们以正视听。”
  “这是自然。”罗术道,“但我也只会在合会上如实通报我所看到的,不会偏向谁,也不会主观臆测敌我之分。”
  “这便够了。”
  春悯背起李四,拉过珠玉:“我们带着那斥恶刀的残片进上面的盘愚殿里看看,若是没有收获,再带上三毛一并去虚邙河。”
  “我们?”
  “自然是我们。”春悯道,“您要不抽空去跟礼天阁告个假。”
  “礼天阁祝祷的月钱一月五十两,你能给多少,就要我跟你走?”珠玉由他拉着走,“养三毛的钱怕不是都要我出。”
  “一分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珠玉敲他手:“还挺得意。”
  二人飞身落在天坑外,甫一落地,珠玉脸上的笑便骤然淡了。
  只见周围人潮汹涌,宽敞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头,好奇地打量着大道正中的座驾。
  那座驾是只白毛的虎妖,身长体宽,乍一眼像只小象摇摇晃晃走来。一个女子坐在上面,臂弯间挂着轻纱,身着百衲衣,拼接的袍子半白半紫,白色那半绣仙鹤展翅,紫色那半绣金虎腾跃,头顶官帽,亦是一半白来一半紫,此谓“庙堂有我名,身在仙云里”。
  只有不以“修士”自称,而以“三界仙官,断天上人间事”的礼天阁阁老,才会作这样的打扮。
  “庄阁老。”珠玉松开春悯的手,淡淡道,“何事亲至?”
  虎妖低吼一声,阁老摸了摸它的脊背,她苍老得肉眼可见,浑身的皮都已皱缩,显露出矮小的骨架。盘坐在虎身上,半道半人,看向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慈爱。
  “哨所传来中青的消息,我在昇都哪里坐得住。”阁老道,“定要亲自来确认你的安危才是。”
  珠玉便笑:“阁老,您糊涂了。如今哪里来的昇都?东纶已灭三百年,礼天阁的本部所在叫作钦都。”
  那人愣了愣,随即又抚摸着虎妖的背,喃喃道:“不错,是我老糊涂了。”
  见她沉默了下去,春悯在珠玉耳边轻道:“这人是谁?”
  “礼天阁的阁老,庄文娘。”珠玉顿了顿,“也算你的远房亲戚,你当年被送去的推酒门,就是她和她丈夫李怀仁的地盘。”
  “推酒门?”春悯小声道,“那岂不是我们的——”
  “所以她认得你。”珠玉寒声道,“也认得我。”
  “她此行必然来者不善。”
  春悯此前只觉得礼天阁选祝祷的方式古怪,可珠玉毕竟是礼天阁的祝祷,此前行事也一直用着这个身份,应当是与这门派志同道合的,所以并未对这个门派本身有警惕。
  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其他人也先后上来了。秦闯背着陆不尽,一上来就看到这阵仗,眯眼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庄文娘微微点头,那是个对晚辈的姿势。
  “见过孤命真君,清川真君。”她说着慢慢看向春悯,微笑道,“见过倏山仙。”
  人群一阵哗然。
  喧闹声中,春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有劳倏山仙近日对我阁祝祷的照顾。”庄文娘说着伸出手,“珠玉,还不快谢过倏山仙?”
  珠玉冷道:“阁老这是与我装什么?自我入阁那天起,你我便以平辈相称,如今摆出长辈的样子,你竟觉得我会理睬?”
  庄文娘仍是笑:“淘气。”
  “倏山仙见笑。”庄文娘说,“他自小便是这般矜傲的性子,失了礼数,莫要见怪。这样的性子,寻常是不会让他备选的,只是他生得与我一个旧徒格外相像,我放不下他,才害他丢人丢到了倏山仙面前。”
  “我这一句没说,您倒是替我觉得不舒服了。”春悯道,“礼天事宜已毕,他也不留在礼天阁了,人我带走,此后你们便没关系了。”
  秦闯在后头古怪地探了探脑袋,背上的陆不尽也慢慢醒了。
  庄文娘仍是不急不慢道:“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我的孩子,如何就让您给带走了?倏山仙要点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独独——”
  她一顿,珠玉忽然就明了了她的盘算。霎时开扇前压,扇上无数柄黑色的飞镖自画上落出,直冲庄文娘面门而去!
  “叮——”
  飞镖撞在庄文娘早就准备好的护法阵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咛声!珠玉反手再扇,四条墨蛇腾跃而出,径直穿过护法阵,朝着庄文娘的口、鼻、喉咙、眼睛咬去——他人也业已杀到,扇缘似锋利的刀刃朝着庄文娘的喉咙割去!
  “……我知道了。”庄文娘双掌合十,周身的轻纱霎时狂舞,拍下了那几条蛇,阻碍了珠玉的视线一瞬,“倏山仙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扇缘割开了庄文娘的颈侧,珠玉却看见庄文娘竟转头冲他笑。
  轻纱在同一时刻,割断了珠玉面具的系绳。
  来不及变化这张脸了。
  轻纱落地,伴着跌落的面具一起。
  秦闯和陆不尽几乎是同时动手——陆不尽根本来不及找她的鬼头铡,顺手拔过罗术的狮心刀便已如疾风迅雷般前刺,秦闯张弦引弓,挽弓如满月,弦上空无一物而弦音嗡鸣似他未平的愤怒。
  “好啊你。”秦闯颤声厉喝,“你果真弃我们不顾,苟且偷生至今!”
  严必行和宫芍互相搀扶着,才从天坑底下露了个头,便见此景,一时大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似同仇敌忾之人,转眼竟又打上了!
  “你要杀我吗?”庄文娘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用只有珠玉一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春悯才说要带你走,你便杀了我,神官伙同厉鬼残杀修士之事便又要闹得沸沸扬扬。你可以躲回你的鬼蜮,春悯该怎么办?躲回倏山?还是逃去苍茫海?”
  “你那么恨我,却选择了礼天阁。这里的人叫你看见了以人力对抗仙魔的希望,对吗?千百年后,礼天阁会成为三界真正的公平秩序所在,不需要任何人在其中称王称霸,可是现在杀了我,礼天阁便荡然无存,你要这么做吗?”
  珠玉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庄文娘。
  “你早知道是我。”
  “没有这么早。”庄文娘笑,“我当初真以为你只是个长得像的孩子,你也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的皮相一直那么像,却又微妙得不同,叫我如此恍惚。”
  “可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比李怀仁照顾你们照顾得更久。”
  庄文娘双手扶上珠玉持扇的那只手:“神官考绩之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谢晏来说都很头疼,我迟早会杀了他,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你有比这更大的用处。”
  “你明知是我却还任由我行动。”珠玉俯身,按了按庄文娘头上的簪花,“你在等春悯。”
  “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春悯。”
  “他自小便比你更有天赋。只是不愿叫人发现。”庄文娘抓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知道的吗?”
  “珠玉!”
  第一根怀慈箭笔直地扎进了珠玉的肩头。他没有避让,抬手拔出了这根箭,随手扔在了地上。
  怀慈箭在他体内生出的金花一朵朵地炸裂开来,珠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被炸烂的一边胳膊正迅速再生,转眼又光洁如初。
  秦闯怒喝:“你入鬼道!”
  “苟且偷生至今和入鬼道是能同时发生的做的事吗?”珠玉说,“我到底死没死,你总该给个准话吧。”
  一道刀风灌来,陆不尽业已逼至身前。她大吼大叫时,多半是生气大于杀意,可当她一言不发地挥刀之时,哪怕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动作也轻盈无比。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珠玉的脸,视线始终在他的脊骨和心脏边游弋,待意识到画皮境的鬼已有完整的天魂时,才抬起头,与珠玉四目相接。
  她张了张嘴,那一瞬或许是有什么想问的。
  但她付诸于刀的愤怒比她的言语更快,珠玉横出悲画扇格挡,随即扇头下压,森然鬼气遍布他周身,这刀乍然推出,直接将陆不尽整个人掀翻了三丈远!
  他心中已有定夺,不再恋战,几下飞身点地,擦着又两道怀慈箭飞过,转眼已至盘愚殿的最上方。
  庄文娘遥望着他,须臾却笑,随即抬眼望天。
  金云漫天,佛光如照。
  珠玉止步,青丝如墨浪卷曲,他似浸染了旧血一般的眼抬起,看着云端站着的三人。
  福龛圣者齐居贤,敛锋圣者成大器,无上尊君谢晏,三人悬立云端,身后更有三千朱云骑分列。
  谢晏背手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主青面。”谢晏朗声道,“是否伏法?”
  珠玉扬起脸,一手平举,扇面朝下,千百种祟物如倾泻的瀑布落在盘愚殿顶:“当年我杀酒照,总有人觉得我胜之不武,是趁他疲弱之际偷袭得手。如今你们三个,加上后面那两个,五个神官与我一战,还有一群谢晏养的虾兵蟹将,你们再输,可还有借口?”
  成大器身旁的三镜仙牵起了手,澄静的目光看向他。
  “其名——不知。”
  “其理——不明。”
  “其罪——未定。”
  “不可断罪。”
  “无上尊君,这……证据不足啊。”成大器百年来头回出门,没曾想就撞上了这种场面,三镜仙说完他便心存侥幸道,“还是再问问吧,未必就是……未必就是你说的那样。”
  谢晏拂袖:“此事我等当年亲历,只是让倏山仙下了禁忌,才至今没能断罪,他害死的人茫如烟海,却连一个跪身像,史书上一句骂名都没有。就连这罪子的名姓,如今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珠玉闻言,持扇的手却是一顿,忽而道:“什么禁忌?如何与我有关?”
  “装模作样。”齐居贤寒声道,“你当年背信弃义投奔邪魔,以至中青城破,虚邙难渡,辽苍妖乱,东纶国灭!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若非禁忌,秋随荆这三个字早该遭——”
  他几乎将自己的牙给悉数咬碎,才没说出冒犯“秋随荆”这三个字的事。珠玉却像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大敌当前,却猝然扭头,看向下方的春悯。
  却见以春悯为中心的十丈圆内,一切都停住了。
  岁时在此刻静止,随着春悯朝着他踏来的步伐,以及那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从何时开始出错了?
  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可逆转的?
  “别过来!”珠玉厉喝,“庄文娘此举以我为饵,却是冲你来的!倏山仙相助鬼主势必引起天下哗然,你此前不知我真身,亦不知我所作所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不许出手!”
  春悯没有停步。
  无论何时。
  错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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