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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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一箭射死拽住令莺的反贼后, 元霁虎口被震得发麻。此刻怒急攻心,他竟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鹅黄色身影。
  元霁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体里也像是堵了团什么, 在横冲直撞。
  反贼已死,若她还知道死活,立刻回来下跪认错……他便不杀她。
  这并非是为自己,只不过是看在元晏元琬尚且年幼罢了。
  元霁指节紧绷,拉住弓弦的手微微发抖, 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令莺惊惶地四处张望,回头望着他,口中仍不知在呼喊谁。随后毫不犹豫,竟转身还想往林中逃窜。
  元霁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眼前犹如被人兜头浇下一桶浓墨,霎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止不住在颤,而后发狠地射出箭矢, 本该正中令莺胸口,可偏偏只是从她腿侧擦了过去。
  箭矢没能射断令莺的腿,却仍像一把尖刀,直接将腿侧皮肉掀飞了一块。
  令莺连叫声也没发出, 便摔跪在草丛里, 一动不动了。
  元霁死死握住弓, 僵着身子立在原处, 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神情骇人。
  他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当真射出了那一箭。
  元霁忽然喘息着,阴翳的瞳仁里竟掠过一丝惊慌, 好似如梦初醒一般。
  他下意识想走近,脚步却僵硬到身不由己,被迫又一次停下。
  喊声渐歇,周遭混乱的局势并不需太久,便被控制住。
  这些刺客孤注一掷,凶蛮地以命相搏,却不曾想元霁同样留有后手。传信召来的人马只不过被暴雨所耽搁,令莺失踪不久后,便与他们汇合了。
  空气中腥气浓重,庙门前尸身四处歪倒,湿润的青草地浸满了血水。
  零落的残肢与肚肠四散,蜿蜒的猩红仍在往下淌。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令莺摔倒后,秦慎瞧着他的神情,便知晓陛下根本没想要她死。
  这几年下来,秦慎自然与令莺有所交集。而此事无论怎么想,他都分毫不觉得,令莺会有这样的算计与心思,甚至能勾来反贼行刺陛下。
  莫不是她跑去外面,无意间被那些反贼察觉到行踪……且有意没有打草惊蛇,而推测出陛下正藏身于此。
  至于那个拽走她的贼子,兴许当真是某个从前一心忠于崔氏的仆奴。
  想及两位年幼的小殿下,秦慎硬着头皮,正想要劝两句,僵站不动的元霁却突然动了,他也连忙跟上。
  元霁握住弓走到近前,呼吸有些粗重。
  秦慎将草叶拔开,女子伏在泥泞里,鹅黄色裙摆被血浸透了一块。
  她发丝松散,半张脸埋在湿土与草叶中,袖袋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地堆着,人却已彻底昏了过去。
  唯有肩背,正随着微弱的气息轻轻起伏,身躯望上去格外瘦弱。
  秦慎望着令莺,这伤势必然会剧痛钻心,他心中也难免会感到不忍。
  好在确信人还活着,那支箭矢也终究留了手,否则此等距离,箭头约莫会撑破皮肉,卡进骨缝里。便是日后及时医治,也难保不会落得终生的腿疾。
  元霁始终没出声,秦慎焦急地回头望去,见他定定站着,似乎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墨发散乱,遮住了他这一整夜下来都阴郁癫狂的面孔。唯独袖中的手,骨节捏得直发白。
  “陛下,娘娘有伤在身,应当尽快送去医治……”秦慎不敢擅自去动她。
  元霁沉默片刻,猛地移开视线,将手中弓箭递给侍卫,,便转身大步离开。
  秦慎这才敢让人去安排车马。
  直至令莺被扶抱下去,他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仍感到心惊胆战。
  再怎么说,崔令莺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生母。
  可陛下方才……险些杀了她。
  -
  此次行刺的反贼中,多数人当场毙命,即便留下活口的那几个,也没能等到审讯,便先一步用藏好的毒药自尽。
  元霁震怒难平,下旨命司隶与御史台彻查此案。那些死人他也并未放过,只让人把尸骸剁得稀碎,胡乱丢到乱葬岗喂狗。
  他私下去汤泉,此事本不该为人所知。只能是近臣或禁卫里出了逆党,外泄天子的行踪,联起手来谋逆弑君,祸乱宫闱。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仁君,不过是顶着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从继位起便遭受压制,不得不逼迫自己收敛戾气。
  山庙遇刺之后,那层仅剩的温和彻底被撕碎。彻查的同时,朝中但凡有人沾上半点嫌疑,又或是语焉不详,他的猜忌与暴戾便如雷霆落下,甚至再度启用某些本朝原已废弃的酷刑。
  一时间人人惊惧自危,生怕沾上此事会遭到清算。各个士族朝臣之间,逐渐有人暗中结党,互相佐证自身的清白,更多的则是争相上书告秘状,借着检举他人以表忠心。
  朝中惊涛骇浪,元霁却面无表情,私下则命人严查令莺。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想要查出些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试着证明,令莺并没有与崔氏残党勾结,如此他便会松快些。
  又或是当真能找出罪证,那么元霁便不必为那一箭愧悔半分,反而是令莺该向他下跪,叩谢自己的不杀之恩。
  她平日待在后宫,身旁唯有两个孩子,与来往颇多的王稚容。
  深宫妇人与宫外传书受限,元霁并未查出东西。他便又派人去灵山,从那些宫人与僧侣口中获知令莺日夜都做了什么,与谁见过,又商谈了什么。
  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那几日里,除去曾遇上萧仰,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外,其余时候,令莺都在陪孩子,又或是随皇后去敬香礼佛。
  她的生活单调而寡淡,再无其他。
  既如此,那时她借着洗脸跑去密林深处,究竟是想行什么鬼祟之事?
  元霁冷笑了一声。
  孩子被元霁交由乳母照料,没有再让令莺见。他政务繁忙,每日仍会抽空去看两眼,可孩子的哭笑声却半分不能抚慰他,反而使他愈发不耐。
  冷眼审视两个孩子,元霁也终于确信,幼子果真是极惹人厌烦的。
  又或者说,元霁曾见过如此多的人,可没有几个能让他感到欢欣。孩子则更像是愚钝原始的幼兽,发出的动静堪比百十个和尚在他耳边念经,吵闹至极。
  在令莺面前,他似乎还尚能忍受。
  可若她不在,元霁便根本不觉得,父亲这个词与自己有何关系。
  令莺腿侧被擦去一块肉,当时虚弱而惊怒交加,这才在剧痛中摔晕了。
  元霁没有去看她,只默许御医为她诊治,并不允许她出长馥殿,更不许旁人去探望。
  他没能亲眼见到她的伤,然而那时一瞥,鲜红的血已然浸透了裙摆。
  入夜后烛火摇曳,元霁独自宿在显阳殿,闭上眼时,免不了会想起那抹猩红,自然也会想到离此处并不算远的令莺。
  说不出为什么,他心中蓬勃的怒意似乎被那滩血所洗去了,以至于元霁甚至有一丝茫然。
  他能面不改色便将朝臣拖下去处死,可事到如今,却罕见地失了主张,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与令莺之间的这层关系。
  过了几日,元霁处理完政务,将旁人都遣走,眉目中这才露出倦色,沿路揉按着隐约生疼的额角。
  他心中所想皆是朝事,却不知不觉,朝着长馥殿走去。
  尚未走到角门,一个宫女抱着只敞开的竹筐,里头堆着些染血的锦被、衣裳,正要拿去扔了。
  元霁立刻听到动静,目光鬼使神差,被筐子里那一抹鹅黄攥住。
  是令莺当日穿的裙子。
  原本娇嫩的颜色,此刻皱巴巴地团在那儿,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元霁步子一顿,命令道:“拿过来。”
  宫女瞧见他吓了一跳,闻言将竹筐捧上来,忍不住说道:“陛、陛下,这是娘娘不要的脏衣裳……”
  元霁没理会,只想知晓令莺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伸出两指,捻起那团鹅黄,布料上血痂半干,散发着浅淡的腥气。
  元霁刚蹙了蹙眉,忽有一串东西,从绣褶中滚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几颗暗红色的山莓,摘下应当有几日了,果子早失了鲜亮,变得软塌塌。
  这并非贡果,宫中也不会种此等低劣的灌木。
  元霁又翻了一下衣裙,更多的山莓从染血的帕子里滚落出来,其中有几颗,似是被体温捂烂了。
  元霁盯着这样多的烂果,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呼吸忽然变得滞涩,手指也随之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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