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咽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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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咽渡
  议事厅内,气氛诡异。
  钟镇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
  往右看,是并排躺着昏迷不醒的沈永怀、沈永新两兄弟;往左看,是刚被搬进来、同样人事不省的沈佳雪和沈永畅姐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怎么整?”
  汪好在一旁讪讪一笑:“咳,这不是意外情况嘛。沈永畅那小子,从他娘遗物里好像真翻出了点不得了的东西,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我只能先把他也‘请’来了。”
  钟镇野摇摇头:“行吧。事已至此,先把他们姐弟弄醒,开诚布公谈谈。这是我们目前最快能得到协助的方法。”
  得到授意,林盼盼上前,轻轻掐了掐沈佳雪和沈永畅的人中。
  两人睫毛颤动,悠悠转醒。
  很快,他们的迷茫便迅速被眼前的景象击碎——端坐主位、目光沉凝的钟镇野,分立两侧、神色平静的汪好和林盼盼,以及旁边地上昏迷的两位兄长!
  沈佳雪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张口尖叫——汪好眼疾手快,银色手枪再次抬起,枪口虽未激发,但那冰冷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不准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好好说话,没人会伤害你们。”
  沈佳雪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咽了回去,双手慢慢举起,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无辜、恐惧和巨大的困惑。
  另一边的沈永畅,身体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钟镇野,声音发颤,带着被背叛的刺痛和难以置信:“仙长……你……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还有你们……到底,是谁?”
  钟镇野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放心,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一切。我们并非恶意潜入,事出有因。”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开口道:“我不叫云枢子,我真名钟镇野。我们三人,虽非传统意义上的修道之人,但也确实身怀一些非常规的能力。我此刻,也确实是借助了你们家下人庄俊的躯壳。”
  他目光转向汪好和林盼盼:“她们两位,情况与我类似。”
  “我们来沈家的目的,是为了一个名为‘抚谣姥姥’的邪祟。沈宅近日接连发生的诡异自杀事件,皆是其力量所致。”
  听到“抚谣姥姥”四个字,沈佳雪一脸茫然,沈永畅却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骇,显然从母亲日记中知晓了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钟镇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犹豫,开始讲述。
  他隐去了关于“副本”、“任务”等无法解释的部分,只说自己三人是为追踪剿灭“抚谣姥姥”而来,因察觉其力量盘踞沈宅,故才潜入调查。
  他从如何发现沈永新被利用开始,到如何与掌握邪力的盛凝玉、王奇峰、沈永历周旋,如何被沈永新精湛的演技欺骗引入陷阱,又如何将计就计最终反制……几乎所有的布局、遭遇、推断,都和盘托出。
  自然,也包括了盛凝玉三人那惨烈而咎由自取的结局。
  “……我原本,并没打算让你母亲死去。”
  钟镇野看向沈永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我只想查明真相,制止邪祟。但他们心中的猜忌、贪婪和恐惧,最终引燃了无法控制的火焰,酿成了悲剧。”
  听完这匪夷所思却又环环相扣的叙述,沈永畅没有哭喊,只是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整个世界的支柱都在眼前崩塌。
  沈佳雪坐在他身旁,眼中满是复杂的心痛与无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半晌,沈永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所以……我娘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
  钟镇野轻声问:“能告诉我们,你母亲的日记里,具体写了什么吗?这或许很重要。”
  沈永畅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神情痛苦:“关于我表舅……关于我哥……那些腌臜事,日记里都写了。抚谣姥姥的……钟先生你刚才说的事,日记里也都有提及……”
  汪好在一旁追问:“那你之前说,沈永怀想害你五姐,又是怎么回事?”
  沈永畅低下头,声音晦涩:“那……那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有可能是关键。”
  钟镇野语气肯定:“告诉我们。”
  沈佳雪也深吸一口气,按着弟弟的手,眼神坚定却带着颤音:“说吧,永畅。我也想知道……大哥他,究竟为何想害我。”
  沈永畅看着姐姐,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讲述下,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家族秘辛,缓缓揭开。
  原来,沈永怀与沈永新兄弟二人,年少时皆痴迷戏曲,且天赋极高,甚至曾偷偷溜出家门,拜在一位隐退的梨园大家门下。
  此事后被沈老爷察觉,勃然大怒!
  在他眼中,沈家未来继承人岂能沉迷“下九流”的戏子行当?听戏可以,成为戏子绝无可能!
  盛怒之下,沈老爷竟派人将那位收徒的师傅毒哑,远远逐出江南,永世不得归来,更是将兄弟二人抓回,家法严惩后,罚他们跪在冰冷祠堂之中,连续吊嗓三日!
  这已非惩罚,而是酷刑!
  再好的嗓子,经此折磨也彻底毁了!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虽能正常说话,却再也唱不出一句完整的戏文。
  此事发生时,沈佳雪尚在襁褓,沈永畅更是未曾出生,故而全然不知。
  十数年过去,沈佳雪渐渐长大,不知是命运弄人还是天性使然,她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戏迷,整日沉迷曲韵笙歌,但因是女子,沈老爷反倒不甚约束,觉得在家唱唱“无伤大雅”。
  这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沈永怀兄弟心中。
  同样的爱好,他们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而妹妹却可安然享受这份乐趣,甚至得到纵容!
  很快,嫉恨如同毒藤般滋生。
  盛凝玉在日记中隐晦记载,她曾偶然发现沈永怀暗中设法购买哑药,目标直指沈佳雪,虽不知为何最终未能下手,但其心可诛。
  “……今天我娘和我哥……走后,我情绪崩溃,和五姐争执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沈永畅声音低沉,充满悔意:“后来翻看日记……我才冷静下来,也知道了大哥……他对五姐的恶意。所以想去道歉,也……也想提醒她小心。”
  沈佳雪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没事了,永畅。姐姐不怪你……谢谢你,这种时候还想着来告诉我。”
  林盼盼将目光投向昏迷的沈家兄弟,喃喃道:“他们搞出这么多事,借用邪祟的力量……难道就是因为当年这件事?心里的扭曲和怨恨积压太久了?”
  汪好蹙眉:“可他们若要报复,也该是针对沈老爷或者直接针对五小姐才对。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把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钟镇野缓缓道:“扭曲的恨意从来不讲逻辑。或许在他们看来,让整个沈宅陷入恐惧混乱,让所有人体会他们当年的痛苦,才是更彻底的报复。不过,这些动机可以等他们醒来再慢慢审问。当务之急,是找到抚谣姥姥,彻底解决源头。”
  他目光转向沈佳雪,语气诚恳:“五小姐,如今能帮我们的人,只有你了。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沈佳雪一怔:“我?我能做什么?”
  汪好取出那本从沈永怀身上搜出的泛黄工尺谱,递了过去:“这本曲子,很可能是找到并开启抚谣姥姥藏身之处的关键。但我们无人识得此谱,更不知如何演唱。”
  沈佳雪接过曲谱,就着议事厅内昏暗的灯火,仔细翻阅起来。
  她的目光专注,很快指尖就开始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划着拍子,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好,我帮你们,此事不解决,沈家永无宁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首曲子,名叫《咽渡》。”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仿佛登台前的名伶。
  接着,她朱唇轻启,那被沈家兄弟视为梦魇、求而不得的婉转嗓音,如同幽谷清泉般流淌而出,带着一种凄绝哀婉的韵味,在寂静的议事厅内缓缓荡开:
  “水送舟哟云送月,一脉清波两分别。”
  “眼是千言嘴是锁,夜夜缝补漏桨的夜……”
  她的声音空灵而起,带着离别的缱绻与无奈,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被无形的枷锁封缄。
  “灯映窗哟雪映睫,半匹红绸裁成血。”
  “莫问奴归处,河伯娶嫁无休歇……”
  那音调转而幽微,如同寒夜孤灯映照下的雪花,清冷而脆弱,“半匹红绸”一句唱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尾音带着飘渺的恐惧和认命般的哀伤。
  “哎——渡口残星灭,芦苇白头守长诀。”
  “若见春江涨新水,那是阿妹换声节……”
  一声悠长凄凉的叹息,如同从亘古传来,不知何时,沈佳雪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声音带着一种牺牲般的颤栗。
  “菱花落哟菱花结,九曲河道十八叠。”
  “唱断咽喉留半阕……”
  “等那来世共一叶呀……”
  旋律回转,仿佛命运轮回。
  唱至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已然沙哑,仿佛真的用尽了全部气力,只为留下未尽的悲歌,余音袅袅,却满是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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