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课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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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课堂(上)
  意识从极致的冰冷和黑暗中缓缓浮起,如同从深海中挣扎上浮。
  钟镇野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残留着刺骨寒意的太阳穴,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一阵熟悉而略带沙哑的讲课声便传入了耳中:
  “……所以,在共同犯罪中,主犯与从犯的认定,不能仅仅依据分工,更要考量其在犯罪意图形成、犯罪行为实施以及犯罪结果发生过程中所起到的实际作用和主观恶性程度,特别是对于教唆犯,其刑事责任的承担,往往……”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不再是那个狭小压抑的出租屋,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教室里坐满了穿着各式休闲服、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和专注的年轻面孔——正是他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们;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精神矍铄的老教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板书,正是他当年十分敬重的刑法学教授,陈教授。
  与上一轮如出一辙,他刚想观察环境、思考对策,一股强大而蛮横的念头便如同枷锁般瞬间套牢了他的意识!
  认真听讲!不准走神!
  陈教授的课多么宝贵!错过一句都是巨大的损失!
  期末考试、司法考试……这些知识点都是重点!必须掌握!
  快!集中精神!听课!做笔记!
  又来了!
  钟镇野心中暗凛。
  强烈的焦虑感和愧疚感潮水般涌来,迫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陈教授身上,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字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开始机械地记录要点。
  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和身后,那些模糊、扭曲的虚影再次浮现。
  穿着各个朝代服饰的落第书生、戴着厚眼镜的失意学子、面容枯槁的备考者……它们如同最严厉的学监,用冰冷透明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确保他的每一分心神都沉浸在“学习”之中。
  听课!记录!理解!
  不能分心!不能懈怠!
  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是唯一的出路!
  然而,有了上一轮的经验,钟镇野这次心中镇定了许多。
  加上进入幻境前,戚笑和柯长生已经明确告知了这一轮的目标是“共情”,让他有了提前思考和准备的时间,他迅速压下了本能的反抗和不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做题……是上课……也好。”
  钟镇野心中飞速盘算:“陈教授上课风格很活跃,最喜欢提问和学生互动……只要等他提问,我就能找到机会!”
  打定主意,他不再试图强行挣脱那种被“学习”束缚的状态,反而顺势而为,表现得比周围任何同学都要专注、认真。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板和陈教授,手中的笔飞快记录,时不时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刑法的精妙世界里。
  果然,因为他表现得极其“投入”,那些环绕的虚影似乎十分满意,施加在他身上的强制力量减弱了不少,只是维持着一种“鼓励”和“监督”的态势,不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压制他的杂念。
  但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仅仅在这全神贯注“听讲”的五分钟里,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焦虑感正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必须学好!必须考好!不能落后!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辈子就完了!”
  这种被环境同化、被执念侵蚀的感觉,比单纯的强制更加可怕,悄无声息地动摇着心智。
  幸运的是,陈教授没有让他等太久。
  在讲解完一个复杂的量刑情节认定后,老教授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扫视全场,和蔼地问道:“关于刚才讲的这几个点,同学们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同学能结合一些实际案例,谈谈自己的看法?”
  机会来了!
  钟镇野几乎在陈教授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高高举起了右手,动作标准而急切,像一个急于表现的好学生。
  “好,那位靠窗的同学,你来说说。”
  陈教授注意到了他,微笑着点了他的名。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带着求知欲:“陈教授,我有一个关于量刑情节的问题,不太理解,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案例,想请您分析一下。”
  他顿了顿,清晰地叙述道:“案例是这样的,大学生张某,在一项关乎保送资格和巨额奖金的国家级重要竞赛决赛前,利用夜间潜入实验室,故意损坏了他最主要竞争对手已经完成的参赛作品,证据确凿。”
  “案发后,辩护人提出,张某来自一个极度贫困的山村,他是全家、甚至是全村唯一的希望,这次竞赛是他改变命运几乎唯一的机会,他长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这次行为是在极度焦虑和绝望下的一次‘病急乱投医’式的崩溃。”
  “请问教授,这种情况,在认定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同时,在量刑上,能否将他的这种‘困境’和‘压力’作为酌情从宽的情节予以考虑?”
  他的问题一抛出,教室依旧安静,但他身后那无形的空间里,却瞬间炸开了锅!那些怨念虚影们激烈地争论起来!
  “荒谬!破坏规则,罪不可赦!岂能因家境贫困而法外开恩?!”一个老学究模样的虚影义正词严地呵斥。
  “寒窗苦读,正当竞争!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必须严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虚影语气激烈。
  “可是……可是他家那么难……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啊……”
  一个声音怯怯地反驳,带着一丝不忍:“我们……我们当年不也是拼了命想抓住每一次机会吗?”
  “是啊……万一他这次失败了,就真的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那种绝望……”
  另一个年轻的虚影声音带着哽咽:“虽然做法不对,但……情有可原吧?处罚是不是……可以轻一点?”
  “法理不外乎人情!但前提是不得违法!此风不可长!”老学究虚影态度坚决。
  “可他也是被逼无奈啊……”同情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虚影们分成了立场鲜明的两派,争论不休,情绪明显开始波动。
  讲台上,陈教授听完钟镇野的案例,微微颔首,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嗯,这位同学提的案例很有现实意义,涉及到法理与人情的冲突,这也是我们司法实践中经常遇到的难题。”
  他略作思考,严谨地分析道:“首先,张某的行为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次,关于量刑,辩护人提出的‘特殊困境’和‘巨大压力’,在司法实践中,通常很难直接被认定为法定从宽处罚情节,因为法律鼓励的是通过正当途径改变命运,而非通过侵害他人权益的非法手段。但是……”
  陈教授话锋一转:“在具体量刑时,法官会综合考量全部案情,如果张某确实一贯表现良好,此次系初犯、偶犯,犯罪动机并非极其卑劣,案发后能深刻悔罪、积极赔偿并取得被害人谅解,那么,其特殊的成长背景和所面临的压力,可以作为考察其人身危险性和悔罪态度的一个参考因素,在法官的自由裁量权范围内,可能会在法定刑幅度内酌情从轻处罚。”
  “但这绝非法外施恩,更不意味着行为正确。法律的底线,不容突破。”
  陈教授的解答客观、严谨,既体现了法律的刚性,也兼顾了人性化的考量。
  听到这个回答,那些争论的虚影们稍微平静了一些。
  “教授所言有理……”
  “嗯,赏罚分明,方是正理。”
  “虽可怜,但亦有其罪……”
  钟镇野心中微微一笑,策略有效!
  在进入这个幻景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了,自己没有太多的经历和遭遇可以让这些诡异共情,那就还是要用案例,一步步引导他们,让他们对案例中的人物产生共情、诞生浓烈的情绪。
  他需要的,就是不断抛出更能触动它们内心痛处、更能引发强烈共鸣的案例,将这种“共情”情绪不断推向高潮!
  就在陈教授准备结束这个提问,继续讲课的时候,钟镇野却依旧站着,没有坐下,反而提高了音量,朗声说道:
  “陈教授!请等一下!关于这个案例,我还有问题!”
  全班同学的目光,以及讲台上陈教授略带诧异的目光,瞬间再次集中到了钟镇野身上。
  而那些刚刚稍有平复的怨念虚影,也立刻将所有的“注意力”再次投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情绪波动,开始悄然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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