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课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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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课堂(下)
  钟镇野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迎着陈教授略带诧异的目光,以及全班同学好奇的注视,继续说道:
  “陈教授,刚才那个案例,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情况,同样是关于寒门学子,但这次,他可能连‘故意’犯罪的边界都模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第二个案例:
  “寒门学子李某,家境贫寒,是全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他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在校期间拼命学习,毕业后更是过五关斩六将,进入了一家声名显赫的顶级金融公司实习,他无比珍惜这个机会,没日没夜地加班,渴望凭借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改变家庭命运。”
  “他的直属上司,一位公司副总,对他颇为赏识,经常将一些涉及核心客户的、标为‘高度机密’的金融操作交给他处理,并不断暗示,这是对他能力和忠诚度的考验,只要完美完成,实习期结束后不仅能够转正,还将被委以重任,进入核心管理层。”
  “李某不疑有他,怀着满腔热血和感激,对上司交代的每一项指令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执行,他运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完美地完成了所有操作流程,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经手的这些所谓的‘核心客户机密操作’,实际上是上司精心设计、用于大规模洗钱的非法环节!”
  “东窗事发,上司察觉风声,早已携巨额赃款潜逃海外,而李某,作为所有关键资金流向的经手人、所有交易记录的操盘手,证据确凿,首当其冲,被警方逮捕,等待他的,可能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钟镇野讲述的语气平静,但案例本身蕴含的残酷反差,却让教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天啊……这也太惨了……”
  “完全是被人当枪使了啊!”
  “这怎么判?他算主犯还是从犯?”
  而钟镇野身后,那些怨念虚影的反应则更加激烈!
  “此子……此子何其无辜!”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虚影声音颤抖:“寒窗苦读,一心向上,却遭奸人利用,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努力!努力有何用?!到头来不过是他人棋子!”
  一个中年虚影愤懑地低吼:“这世道!这世道何其不公!”
  “他也是想抓住机会啊……和我们当年一样……”
  年轻的虚影们更是感同身受,声音充满了悲戚和恐惧:“难道努力拼搏,换来的就是这种下场吗?!”
  “这……这量刑该如何是好?他主观上并无恶意啊!”虚影们争论着,同情、愤怒、不甘的情绪剧烈地交织、发酵。
  讲台上,陈教授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神色凝重。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个案例……确实非常典型,触及了司法实践中关于‘主观明知’认定的难点。”
  “从现有描述看,李某很可能被认定为‘间接故意’或者甚至因被蒙蔽而缺乏犯罪故意,但这需要极其严谨的证据链来证明他确实‘不知情’。”
  “司法实践中,这类案件往往非常复杂,被告人很难完全脱罪。通常,会根据其实际参与程度、获利情况、以及对违法性的认知可能性等因素综合判断,大概率会认定为从犯,但刑期……恐怕也不会太短。毕竟,造成的客观危害是巨大的。”
  陈教授的解答依旧客观,但语气中也不免带上一丝沉重和惋惜。
  听到这个结果,虚影们发出一片悲鸣和叹息,同情李某的情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钟镇野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愤与共鸣,心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趁热打铁,用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和痛楚的语调,抛出了最终的、也是他精心准备的第三个案例:
  “陈教授……我还有一个案例。”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陈教授也向前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
  “王某。”
  钟镇野这一次,故意在讲述中带上了一丝沉重:“他曾是贫困县几十年不出的天才,高考成绩极其优异,志在清北。他是全家的希望,甚至是全县的骄傲。”
  “然而,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漫长暑期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他家所在的村落。混乱中,家中的通信一度中断,重要的邮件包裹也多有遗失。”
  “当一切平息,他未能等来梦想中的录取通知书,只从同学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说是今年竞争格外激烈,或许是他的分数在省内还不够绝对顶尖……最终,他相信自己落榜了。”
  “他的人生,从巅峰瞬间坠入深渊。家境贫寒,无力追查也无力复读,他不得不放弃学业,开始四处奔波打工……建筑工地、流水线工厂……哪里能挣钱,他就去哪里。他受过伤,挨过饿,看尽世间冷暖。二十年光阴,就在这种辗转和潦倒中耗尽,昔日的天之骄子,最终成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眼神浑浊的中年人。”
  钟镇野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听众的心上,教室里鸦雀无声,许多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二十年后,一次极其偶然的同学聚会,一位在高校档案馆工作的老同学,在闲聊中提起一桩陈年旧事,说当年他们县好像有个学生,录取通知书因故未能送达,等学校发现时,已过了补录时限,成了他们老师时常提起的一件憾事……”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王某心中巨震,回去后几经辗转查证,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他的录取通知书,确实因那场天灾导致的地址混乱而未能送达……但其中并没有太复杂的原因,山洪虽然导致了交通阻滞,但事实上,也不过是当年的投递员嫌麻烦,恰好碰上天灾,就懒得去做这件事了。”
  “巨大的悔恨、不甘与命运弄人的荒谬感瞬间将他吞没。他借酒浇愁,恍惚间竟遇见了当年负责他们片区邮递的投递员——那人如今也已苍老,谈及往事,只是唏嘘地感慨:‘那年月,乱嘛,寄丢的东西多了,都是命,你也别太纠结了……’”
  “可是,王某被偷走的二十年人生,又怎么能是一句轻飘飘的‘别太纠结’就能概括的?”
  钟镇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酒精与极端情绪的驱使下,他与对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终,失手酿成了命案。”
  案例讲完,整个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议论。
  “这是真实的案例吗?”
  “可能是吧?我之前好像见过类似的新闻?”
  “王某太可怜了……”
  “这……这算是激情杀人吧?”
  而钟镇野身后的怨念虚影们,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此人何罪之有!”
  一个老者虚影发出沉闷的低吼,身形剧烈波动:“他只是想要拿回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啊!”
  “二十年啊……”
  一个中年虚影重重叹气:“寒窗之苦,竟是如此结局?此人心生愤怒,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虚影们的情绪彻底失控,强烈的共情、滔天的愤怒、以及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哀,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连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低了许多!
  讲台上,陈教授的脸色也变得很是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分析道:“毫无疑问,这个案例……性质极其恶劣。”
  “王某的行为,在法律上,大概会被认定为‘故意杀人罪’,但考虑到其长期的精神压抑以及案发时的激情状态,最终的判决,有可能会偏向‘过失杀人罪’。”
  就在这时,钟镇野上前一步,沉声开了口。
  “陈教授!我希望……或者说,您觉得,法院有没有可能对他,对王某,判处更低的刑罚?甚至……最好是免于刑事处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陈教授都愣住了:“这位同学,你……为何会有如此想法?虽然情有可原,但杀人毕竟是重罪啊!”
  钟镇野欲语先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因为……因为教授,这个王某……他……他是我认识的一位长辈!”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小时候家里穷,是王叔叔……经常接济我们。他人特别好,虽然自己过得也很苦,但总是乐呵呵的,有空就教我写字、读书,他常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学习成绩可好了,是全县的希望……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考上大学。”
  钟镇野的表演极其投入,细节生动。
  “我后来才知道,他落榜做过许多苦力活,落了一身的伤病,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他这一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个投递员相当于毁了他的一切!王叔叔他……他只是一时激愤,他忍了二十年啊!二十年!换成任何一个人,谁能忍得住?!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这番“真情流露”,瞬间将教室里的悲愤情绪和对他口中“王叔叔”的同情推向了最高潮!
  “同学说得对!”
  “太可怜了!”
  “法律应该考虑这种情况!”
  “支持从轻判决!”
  而在他身后,那些怨念虚影更是彻底疯狂了!
  “说得对!说得对啊!!”虚影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嘶吼:“王某无罪!无罪!!”
  “法律若不公,何以服众?!!”
  “我们寒窗苦读,岂容他人窃取?!此等血海深仇,杀之何惜!!”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愤怒、不甘与极致的共情能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每一个虚影身上喷涌而出,整个教室的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震荡,光线明灭不定!温度骤降!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共鸣情绪,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讲台上的陈教授,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同情后,职业的理性和法律的严谨终究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了敲讲台,试图将几乎失控的课堂情绪拉回正轨,声音沉重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同学们!安静!请安静!”
  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悲愤的情绪依旧在空气中激荡。
  陈教授目光复杂地看向情绪“激动”的钟镇野,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这位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完全理解你对王某……对你那位长辈的同情和痛惜,说实话,听完这个案例,我的内心也感到非常沉重和愤怒。”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点——无论被害人有多么大的过错,无论王某遭受了何等不公和屈辱,‘杀人’这一行为本身,是法律绝对禁止的红线,这是文明社会的基石!”
  “王某的遭遇令人扼腕,他的愤怒情有可原,法律会充分考虑这些情节,但是,‘免于刑事处罚’或者‘无罪’,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依然要为自己夺走他人生命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陈教授的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教室里火热的同情气氛冷却了不少,许多同学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有些黯然的表情。
  而这番话,听在那些怨念虚影的“耳”中,更是产生了毁灭性的效果!
  “不……不可能无罪?!”
  “为何?!为何如此不公?!”
  “他受了二十年的苦!”
  “难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虚影们刚刚燃起的激烈情绪,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冰冷所取代!
  王某的人生,注定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从被顶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彻底扭曲,无论他如何挣扎,无论他最终选择隐忍还是爆发,等待他的,似乎都只有毁灭一途!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能引发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共鸣!
  “呜……”
  “王某……他……他没有出路了啊……”
  “忍是死路,不忍……亦是绝路!”
  “我们……我们若是他……我们能如何选择?!”
  极致的愤怒开始转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悲凉与绝望。
  虚影们不再仅仅是同情王某,而是真正地、深刻地共情于他那走投无路的绝境。
  它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无数个苦读的深夜,在一次次希望破灭的瞬间,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挣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与王某的遭遇何其相似!
  “寒窗苦读,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最后换得的,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悲惨结局!”
  一个虚影发出凄厉的惨笑:“可怜、可叹!”
  “我等与王某……同病相怜!若是换了我们,我们只怕也不知该怎么办呐!”
  面对这样的案例,普通寒门学子都有可能代入自己、心生戚戚,更何况是这些拥有强烈情绪的怨念?
  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悲伤、绝望、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极致共情能量,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每一个虚影体内疯狂涌出,整个教室的空间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破碎,温度已经降至冰点,墙壁和桌面上开始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霜!
  钟镇野站在风暴的中心,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情绪的质变,从愤怒的共鸣,转向了更深层次的、对“命运悲剧”无可挽回的绝望式共情。
  这无疑是更强烈、更极端的情绪!
  陈教授与台下学生们自然是感受不到这一点的,他们还在讨论、还在说话,甚至陈教授还转向钟镇野,似乎想说几句什么夸赞的话……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凝聚到顶点的绝望共情能量,轰然爆发!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
  钟镇野感到自己的意识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洪流淹没、撕碎!
  眼前的教室、陈教授、同学……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消散。
  那种可怕的、濒死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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