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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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题海
  意识仿佛穿过了一条粘稠而冰冷的隧道。
  钟镇野猛地睁开双眼,第一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熟悉的房间,没有阴森的宅院。
  他们四人,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浩瀚无垠的“海洋”之中!
  但这“海洋”并非由水构成,而是由无数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线装书、竹简、卷轴、乃至残破的纸张汇聚而成,书籍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
  而天空之中,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文字!
  这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高速旋转、飞舞、组合、拆散。
  它们来自不同的典籍、不同的文章、不同的时代,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不断变幻的“文字龙卷风”,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嗡嗡”声,无数的“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经史子集”的片段,如同风暴般在头顶呼啸盘旋!
  他们四人,就站在这片疯狂书海和文字风暴的中心,一块相对平静的、由几本巨大典籍堆砌而成的孤岛上。
  钟镇野低头一看,身上的道具倒是都还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带进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这……这是哪里?”
  三个队友也纷纷醒来,林盼盼看到这景象,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靠近钟镇野,声音带着颤抖,“钟哥……你之前两次进来的意识空间,也是……这样的吗?”
  钟镇野缓缓摇头,眼神无比凝重:“完全不一样,我之前两次,都是被强行拉入了我自己的记忆场景里,这里……绝对不是我的记忆。”
  慧明双手合十,环顾这令人窒息的文字海洋,眉头紧锁。
  “阿弥陀佛……此地怨念之深、执念之固,已近乎化虚为实,自成一方诡异界域,或许……正是因为那位女施主也被拖入此间,与老童生的执念产生了更深层次的交融,才导致了这般剧变。”
  汪好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墨镜,分析道:“老头一心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为此不甘含恨而死;而他的妻子想要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就让他的执念始终残留,并一代代附著在后人身上,逼迫后人们朝这个方向继续努力,希望他们可以带着自己丈夫的执念完成愿望,如今他妻子也被拖入这层意念中,两个执念合而为一,这个意识空间,肯定是发生了剧变。”
  钟镇野沉声道:“但我们之前毕竟唤醒了那位妻子一部分神智,她对我们或许并无绝对恶意,这个意识空间,必然存在破绽或弱点,仔细找找!”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目光一凝,猛地指向左前方一个方向:“那里!有东西!”
  众人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然而,视线所及,依旧是密密麻麻、高速旋转飞舞的文字洪流,如同一面面不断移动、变幻的墙壁,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
  林盼盼眯着眼看了半天,疑惑道:“汪姐姐,什么都没有啊?全是字……”
  “不,有。”
  汪好语气极其肯定:“就在那些文字转动的间隙里,非常短暂,但我看到了!那个方向……有一道门的轮廓!”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相信汪姐的判断,我们往那个方向走,小心戒备。”
  四人立刻组成简单的阵型,由钟镇野在前,汪好和林盼盼居中,慧明断后,谨慎地朝着汪好所指的方向,踏着脚下堆积的书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然而,他们刚走出不到十步……
  钟镇野猛地心生警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天而降!
  “小心!上面!”
  他低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伸手拦住身后的队友!
  几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点正在急速放大,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狠狠砸落下来!
  “退!”
  钟镇野低吼,四人反应极快,同时向后急退数步!
  轰!!!
  一声巨响!地面书堆剧烈震动!
  一块足有两人高、表面粗糙、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巨大青黑色石碑,如同天外陨石般,重重地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溅起无数破碎的书页和尘埃!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中回过神来,周围天空中那些疯狂飞舞的文字洪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立刻分出一大股,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呼啸着涌向那块石碑。
  文字如同活物般,迅速在石碑光秃秃的表面上攀附、凝聚、烙印,眨眼之间,一行行清晰、工整、却透着一股冰冷死板的楷书文字,便呈现在石碑之上:
  【设问】
  【《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左氏曰:“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
  【试析此言“讥失教”之深意,并论其为政者教化之鉴。】
  题目古朴艰深,充满了经学考据的味道。
  慧明看着石碑上的文字,眉头微皱:“阿弥陀佛,此地规则,莫非是要我等……答题解惑?”
  钟镇野盯着石碑,冷静道:“先别急,试着绕开它看看。”
  他示意众人向侧面移动,试图从石碑旁边绕过去。
  然而,他们脚步刚动——
  轰!轰!轰!轰!
  接连四声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四块同样巨大的石碑,如同精准的攻城槌,从不同角度轰然砸落,瞬间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彻底封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石牢!
  每一块新出现的石碑上,都浮现出与第一块石碑一模一样的题目。
  他们被彻底困住了,无路可走。
  汪好看着周围五块如同囚笼墙壁般的石碑,苦笑一声:“看来……不想答也得答了。这里的规矩,就是答题才能前进。”
  钟镇野将目光投向石碑上的题目,仔细看了一遍,转头看向汪好:“汪姐,这题……你看得懂吗?有把握吗?”
  汪好扶了扶墨镜,凑近仔细看了看题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春秋左氏传》里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的经解。‘讥失教’是批评郑伯作为兄长和君主,对弟弟共叔段缺乏管教,最终酿成兄弟相残的悲剧,标准答案无非是强调为政者需重视教化、防微杜渐、骨肉亲情亦需礼法约束那一套……书上都有现成的论述。难倒是不难,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在这种地方,按标准答案答了,真的有用吗?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制?”
  钟镇野果断道:“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总比硬闯这些石碑靠谱,汪姐,你来答。”
  “行。”
  汪好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面对石碑,用清晰而流畅的语调,开始阐述她对这道题的理解。
  她没有赘述原文,而是直接提炼核心,从“礼法教化的重要性”、“兄长的责任”、“为政者修身齐家的示范作用”等几个方面,给出了一个逻辑清晰的标准答答案:
  “这段话的核心是批评郑伯没做好“教导”,问题出在三方面。”
  “一是没早点管,明知弟弟有野心,却一开始就不约束,放任他壮大;二是管的方法不对,弟弟一步步越界,郑伯只是轻轻提醒,没严厉制止;三是根本无心教导,表面纵容,其实是想让他多干坏事自我毁灭,心思不正。”
  “所以《春秋》批评他身为兄长和国君却未尽教导之责,导致兄弟相残,当权者应引以为戒,教导要及时、方法要得当、存心要仁善,防患于未然才是正道。”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文字海洋中回荡。
  当她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咔……咔嚓……”
  五块围困他们的巨大石碑,表面同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在四人紧张的注视下,石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嘭”地一声,同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石和弥漫的尘埃,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前方的道路,再次出现。
  “成功了!”
  林盼盼松了口气,拍了拍小胸脯,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汪姐姐你太厉害了,这么难的古文题都答得上来!”
  汪好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小case啦~基本功而……”
  她“已”字还没出口,自信地带头向前迈了两步——
  轰!!!!!!
  一声比之前更加恐怖、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头顶传来!
  一块比之前所有石碑加起来还要巨大、散发着更加沉重压抑气息的黑色巨碑,如同泰山压顶般,携着万钧之势,再次狠狠砸落在他们正前方!彻底堵死了去路!
  石碑之上,周围的文字再次汇聚,迅速凝聚成新的题目:
  【设问】
  【《孟子·梁惠王上》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然则,若遇鳏寡孤独废疾者,官府无力尽养,豪强兼并日盛,黎民饥寒交迫,此“运天下”之言,岂非空谈?当以何策解此困局?】
  这道题不再是单纯的经义阐释,而是转向了更加现实的“经世致用”,难度和深度陡然增加!
  汪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还来?!有完没完了?!”
  慧明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依旧无穷无尽、盘旋飞舞的文字洪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书籍海洋,语气沉重了起来。
  “阿弥陀佛……”
  他沉声道:“莫非此地的规则,是要我等将构成这怨念意识体根基的、其所接触研习过的所有知识,逐一解答通关,方能抵达核心?”
  汪好闻言,顿时哀嚎一声,抱住了脑袋:“不要啊!杀了我吧!我虽然聪明博学,但我不是超级ai啊!天知道这些读书人几辈子加起来到底读了多少书?!这怎么可能答得完?!”
  钟镇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缓缓摇头:“这样肯定不行,几代、十几代读书人皓首穷经积累下来的知识量,根本不是我们四个人能应付的,必须另想办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我们故意答错呢?会怎么样?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制?比如……直接引来监考的暴力清除?那样说不定反而简单?”
  汪好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后怕:“别!千万别!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怕直接引来某种毁灭性的惩罚!”
  林盼盼歪着头,想了想,小声说道:“如果……如果引来的是暴力攻击,会不会反而更简单点?毕竟钟哥这么能打……”
  慧明双手合十,沉吟道:“阿弥陀佛……若规则允许以力破法,未尝不可一试,但需谨慎。”
  钟镇野权衡片刻,做出了决定:“光猜没用,必须试探出这里的底线,汪姐,这次……还是得靠你。”
  汪好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喂!答错误的答案谁不会啊?随便胡诌两句就行了!干嘛又是我?”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于真正的学渣来说,可能连题目都看不懂,想胡诌都无从下口,毕竟要针对题目的核心意图,精心构思一个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本质上完全错误的答案……有时候,反而没那么简单吧?”
  “如果不是汪姐你这样的学霸,谁又能做到呢?”
  汪好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你会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那块巨大的石碑前,看着上面那道关于“仁政”与现实困境的题目,脑子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她开口了。
  “孟子此言,理想固然美好,然不切实际。”
  “官府力薄,焉能养天下鳏寡孤独?豪强兼并,乃物竞天择之必然。黎民饥寒,实因怠惰不勤。故而非空谈仁政,而当行峻法,严刑酷律,使民畏威而不犯禁;重农抑商,固本培元;弱民疲民,使其无暇他顾,则天下自然安定。”
  “至于无力自存者,优胜劣汰,亦是天道。”
  她给出的,是一个完全背离儒家仁政思想、偏向法家“弱民”政策的错误答案,但表面上却似乎能自圆其说。
  答案出口的瞬间——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后,那巨大的石碑忽然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它们的表面黑光爆闪,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瞬间变得如同山岳般巨大,投下的阴影将四人完全笼罩!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石碑上散发出来!
  “不好!”
  汪好脸色剧变,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钟……”
  轰!!!!
  巨大的石碑,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如同天塌一般,朝着站在最前面的汪好,悍然砸下,速度快到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汪好的身影,连同她未尽的惊呼,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和巨响吞没!
  钟镇野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准备掏出【百八烦恼棍】应对,然而,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这规则层面的抹杀!
  轰!!!
  第二块石碑从他左侧砸下!
  轰!!!
  第三块石碑从他右侧砸下!
  轰!!!
  第四块石碑从他身后砸下!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和恐怖的撞击感充斥,意识在瞬间被碾碎、撕扯、湮灭!
  最后的感知,是林盼盼和慧明同样被石碑淹没前发出的短暂惊叫。
  ……
  剧烈的窒息感和灵魂被撕裂的痛苦潮水般退去。
  钟镇野猛地再次睁开双眼,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书海,头顶是疯狂旋转的文字风暴。
  汪好、林盼盼、慧明三人,就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脸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刚刚经历了同样的“死亡”体验。
  “咳咳……呸!”
  汪好用力咳了几下,仿佛想吐出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抚着胸口,脸色发白,带着后怕和愤怒骂道:“这什么破规矩,答错了就直接砸死?!连个改错的机会都不给?!知不知道被那么大块石头拍扁有多痛啊!”
  慧明相对镇定一些,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尤其是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沉声道:“阿弥陀佛……我们刚刚往前行进的那段距离……被重置了,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钟镇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语气凝重:“看来……‘答错’这条路是死路。这里的规则,恐怕就是必须不断地答对题目,才能一步步往前推进。”
  林盼盼小脸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嘛?题目那么多,那么难……我们怎么可能全部答对?”
  汪好也叹了口气,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太阳穴,苦笑道:“我现在有点理解那些老学究、还有历代考生的心情了……这就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独木桥啊。”
  “你必须不停地答对、考好,才能勉强往前挪一点,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一旦失误,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一切从头再来……可偏偏,你又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希望渺茫,却不得不走下去……这种绝望感,真是……”
  钟镇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意识空间中充斥着陈腐墨香和绝望感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抱怨没用。”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锐利和坚定:“先别想着一步登天,我们就一步一步来,先试试看,按照这里的规则,我们到底能往前走多远……在答题的过程中,仔细观察,寻找这个规则的漏洞,或者……那个‘门’可能出现的规律。”
  他看向三位队友,目光扫过他们依旧带着惊惧的脸:“走吧,继续往前,答下一题。”
  四人再次整顿心情,带着更加沉重和谨慎的心态,踏着无尽的书籍,向着汪好之前指出的、那虚无缥缈的“门”的方向,开始了在这绝望知识海洋中的艰难跋涉。
  而天空中,那无穷无尽的文字,依旧在冷漠地、永不停歇地旋转、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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