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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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氛围
  “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脑海中瞬间闪过疑问:“是柯长生或戚笑在外边做了什么?还是那个妻子做了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猜测这些的时候,机会稍纵即逝!
  他飞速扫视环境。
  周围,无数被禁锢的“学子”依旧埋首书案,沙沙的书写声、低沉的诵读声依旧充斥空间。
  后方,臃肿的老童生不知为何,似乎陷入到了某种短暂的困惑和不适,蠕动的速度变慢,但其头顶那张妻子的面孔,却猛地转了过来,悲喜交加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清醒的四人,眼神中的意味却无法读懂。
  不管了,这是绝好的机会,必须立刻行动。
  钟镇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对策,他毫不犹豫,猛地捧起桌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唰地一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在寂静的、只有书写声的“课堂”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刹那间……
  唰啦啦!
  周围几乎所有埋头苦读的“学子”,动作同时一滞!
  无数道目光——麻木的、狂热的、焦虑的、疲惫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钟镇野身上!
  他们目光中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满,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深深的怀疑!
  就连后方那臃肿的老童生,也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嗡鸣。
  压力骤增。
  钟镇野心脏狂跳,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一种“好学深思遇到难题”的专注与困惑表情,他目光径直望向斜对面的汪好,故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请教问题的、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喊道:
  “汪姐,这有道拓展题,我怎么也推不顺,你思路清晰,帮我看看呗?”
  听到他是在“请教问题”,那些投来的警惕和怀疑目光,明显缓和了许多,陆续收了回去。
  学子们重新低下头,继续各自的“学习”,老童生也微微后仰,似乎暂时打消了疑虑,但依旧保持着关注。
  钟镇野暗自松了口气,捧着书,若无其事地走向汪好的书桌。
  经过林盼盼身边时,他注意到小姑娘投来焦急、询问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林盼盼接收到信号,用力抿了抿嘴唇,乖巧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那本天书般的奥数题。
  另一边的慧明,则早已领会意图,低眉垂目,手指无声地拨动佛珠,默诵经文,仿佛沉浸于经义之中。
  走向汪好的短短几步路,钟镇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思维运转毫无滞涩,那种被强制灌输的“学习狂热”没有回来。
  但这状态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他走到汪好桌旁,假装将书摊开指给她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促说道:
  “时间有限,我们必须马上开始行动,否则不知多久又会陷入之前的状态中了。”
  汪好反应极快,头也不抬,手指假装在草稿纸上写画,声音压得极低:“这怎么搞?到处都是眼睛,这种高压监视下,我们要怎么让他们‘解脱’?”
  “还记得走廊里的推断吗?”
  钟镇野语速飞快:“用‘讨论’破开‘闭门造车’,先制造混乱,搅浑水。只要进入讨论状态,注意力转移,我们队内才能更好交流,才有机会再想办法进行下一步。”
  汪好眉头紧锁:“你别给我来个‘再想办法’!下一步是什么?具体计划!”
  “现在首要目标是打破现状。”
  钟镇野目光扫过周围:“只要进入讨论状态,氛围一变,监视就会松动,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这能行吗?”汪好有些怀疑:“别见了机,行不出事来啊!”
  “我有过前两轮的经验,这方面交给我。”
  钟镇野低声道:“现在,我需要你和大师打头阵,你负责和大师一起讨论起来,你们俩一唱一和,把争论挑起来,只要有人接话,局面就能打开,剩下的再一步步推。”
  汪好快速权衡,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咬了咬牙:“行,赌一把,我和大师来当这个破局者,你见机行事!”
  “好!”
  钟镇野不再多言,直起身,故意放大声音,“哦!原来如此!多谢汪姐指点!茅塞顿开!”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捧着书,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埋下头,仿佛继续钻研,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怀疑。
  他刚坐定,另一边,汪好便依计行事。
  她假装苦苦思索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本《高级宏观经济学》,眉头紧锁,起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慧明。
  这一次,那些“学子”们的反应明显更加警惕!
  无数道目光再次抬起,紧紧盯着汪好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老童生也再次转来,目光中带着审视。
  汪好顶着压力,走到慧明桌前,将书摊开,指向某一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学术探讨的疑惑口吻,但用词尽量直白:
  “慧明大师,这本书里说,人都是‘理性’的,做什么事都会先算对自己有没有好处,说这是市场经济的基础。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人要是都那么‘理性’,光想着自己占便宜,那最后不就是强的欺负弱的,富的越富,穷的越穷吗?哪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这说法是不是太理想化了?甚至有点……自欺欺人?”
  她的问题尖锐,但用了大白话,直指核心矛盾。
  那些投来的目光更加锐利了!
  慧明抬起头,双手合十,神色平和,不疾不徐地回应,同样避免深奥佛理:
  “阿弥陀佛。汪施主看到了人性中追逐利益的一面,但贫僧以为,人心中也有善良、愿意合作的一面,经济之道,或许可以看作是引导人们通过互相帮助、各取所需来达到更好生活的方法?”
  “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自然规律,让大家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不知不觉也帮助了别人。当然,必要的规矩约束不能少,但更重要的是激发人内心向善的动力,这本书的说法,或许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对人性的优点期望过高了?”
  慧明不愧是佛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更是在佛教协会担任过要职的人,哪怕是经济学相关的内容,他也能用佛学理论说个头头是道。
  他的反驳温和,站在了人性“善”与“合作”的立场。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争论初起。
  那些警惕的目光,在听到他们争论的内容确实是容易理解的“现实问题”后,渐渐缓和了下去,甚至有一些学子的眼中露出了思索和感兴趣的神色。
  汪好见初步目的达到,立刻加大火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期望过高?大师您太乐观了!看看历史,哪次经济危机不是因为有些人太贪心、管又管不住造成的?说人是‘理性’的,不过是给那些赚黑心钱的人找借口!要是真按佛家说的慈悲为怀,干嘛不把大家的钱都平分了?但这可能吗?”
  “现在的经济制度,本来就是靠着承认人都有私心、都想为自己好才能转起来的!既然靠的是私心,又何必披上‘理性’这件好看的外衣呢?”
  她把声音加大,很快就吸引来了更多目光。
  慧明则是摇摇头,依旧平静:
  “施主过于强调人性之私了,制度当然要面对现实,但它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让世界变得更好,抑制坏的,发扬好的。‘理性’这个词,不是漂亮外衣,更像是一种希望和规矩。如果人人都能像佛菩萨那样自律,当然不需要制度。正因为人有私心,才需要制度把大家的私心引导到对大家都有利的方向,而不是互相伤害的路上。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就是学问所在了……”
  他的话,则引起了另一些学子的频频点头。
  两人的争论越发激烈,汪好举现实例子,慧明则用更通俗的佛理故事来反驳,虽然角度不同,但都围绕“人到底靠不靠得住”、“规矩应该怎么定”这个核心,辩得热火朝天。
  越来越多的学子被这接地气的“大辩论”吸引,抬起了头,放下了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麻木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思考、甚至跃跃欲试的神情。
  后方那臃肿的老童生也微微挪动身体,空中妻子的面孔露出了些许欣慰和鼓励的神色。
  汪好看准火候已到,突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猛地伸手,一把拽起旁边桌位一个正听得入神、穿着民国学生装的青年学子,大声问道:
  “这位穿蓝布衫的同学,别光听着!你来说说看,你觉得我们俩谁说的更有道理?!”
  那青年学子完全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面对汪好灼灼的目光和周围无数道投来的视线,脸憋得通红,才结结巴巴地小声道:
  “我……我觉得……大师说得,有点道理……人……人心还是向善的多……但,但姑娘你说的……好像也更现实……”
  他这模棱两可、两边都不得罪的说法,显然没能让任何人满意。
  慧明适时地表现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摇头道:
  “唉……此子未明真义。人性本有光明,如宝珠蒙尘。制度如同擦拭宝珠的布,重要的是让宝珠本身发光,而非只靠外力擦拭,你当更相信人心向善的力量才是。”
  那青年学子被慧明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带上了点情绪:“可……可现实里,我爹就是因为太老实,总被街坊欺负,好心也没好报啊!”
  他这边刚一抱怨,没等汪好再拉人,旁边另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面容愁苦的清末书生自己就忍不住插嘴了,带着愤懑:
  “这位小兄弟说得在理,圣贤书是教人向善,可这世道!光靠道德感化顶什么用?对那些欺行霸市、为富不仁的,就得用重典!用严刑!让他们知道怕!”
  他这一开口,如同点燃了引线!
  对面一个戴眼镜、学生气的年轻人立刻反驳:“重典严刑那是法家霸道!儒家教化在于润物无声,要靠教育和风气慢慢改变人心!”
  “慢慢改变?饥民等得起吗?外敌打过来等得起吗?空谈误国!”又一个声音加入。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依我看,二位说得都有失偏颇,治国如持家,需开源节流,让人人都有利可图,自然安分守己。这经济之术,重在疏导,而非一味堵塞或空谈道德。”
  “哼!重利轻义,岂不是鼓励人人钻钱眼?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先前那清末书生激动地拍桌子。
  “义与利并非水火不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制度完善,可使义利两全!”账房先生据理力争。
  “说得轻巧!如何完善?”
  “当从税赋、律法、教育多方入手……”
  争论的范围迅速扩大。
  从人性善恶,延伸到该用重刑还是教化,是该重义还是重利,如何制定规则……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被汪好点名的人,很快,周围其他桌的学子也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主动加入战团!
  有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有激愤昂扬抨击时弊的青年学生,有谨慎务实提出具体建议的幕僚式人物……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场面变得异常嘈杂热闹。
  之前那死寂、压抑、只有书写声的氛围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充满了争论声、反驳声、甚至偶尔的拍案声。
  许多学子脸上泛起了久违的潮红,眼神不再是麻木,而是充满了辩论的激情甚至怒火。
  他们仿佛暂时忘却了“必须埋头苦读”的强制指令,沉浸在了思想交锋的快感中。
  汪好和慧明对视一眼,默契地缓缓后退,逐渐从辩论的中心退出,将舞台完全让给了这些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学子”们。
  空中的妻子面孔,看着这“学术繁荣”的景象,笑容似乎更加欣慰了。
  趁着这片混乱,钟镇野、林盼盼、汪好、慧明四人迅速在人群边缘悄然汇合。
  “钟哥,现在怎么办?”
  林盼盼看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般热闹却诡异的场面,既兴奋又无措。
  钟镇野目光快速扫过激烈争论的学子们,以及后方似乎听得更加专注、甚至臃肿的身体都微微前倾的老童生,沉声道:
  “讨论的氛围起来了,这是好事,打破了之前的死局,但光靠争论,是吵不出‘解脱’的,我们必须想办法,刺激他们,让深埋的执念暴露出来,只有直面最核心的情绪症结,才有可能真正解脱。”
  汪好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锐光,压低声音道:“刺激执念……我或许,有一计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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