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刺激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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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刺激执念
  场间的讨论声浪越来越高,如同煮沸的水,先前死寂的氛围被彻底搅动。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不再局限于经义策论,从天文地理到民间轶事,从治国方略到市井百态,争得面红耳赤,眼中却闪烁着久违的、属于“人”的鲜活神采。
  汪好退到钟镇野身边,墨镜后的目光穿过喧嚣,牢牢锁死在最后方那臃肿庞大的身影上。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看见没?对他而言,这仍然是好的,是积极向上的讨论。但他没察觉,那潭死水已经被我们搅活了。接下来,就要借这股活水,让他那点最核心的执念,彻底暴露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想的办法是,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钟镇野眉头微蹙,林盼盼和慧明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汪好缓缓点头,低声飞快地将自己计划说了一遍。
  几人听得目光连闪,有担忧、有兴奋、有沉思,但最终,钟镇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只见那端坐于书山学海之巅的老童生,听着下方愈发激烈的思想碰撞,那张由无数扭曲面孔糅合而成的巨脸上,竟流露出近乎亢奋的神情。
  从每一个学子身上连接过来的漆黑丝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并非纯粹的怨念,更像是……思维的活力,辩论的激情。
  他的躯体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竟肉眼可见地又膨大了一圈,蠕动的速度加快,散发出一种饱食般的餍足与兴奋。
  他沉浸在这种“学术繁荣”的假象里,并未注意到,悬浮于他头顶上方那张妻子的面孔,正将复杂难言的目光,一次次投向角落里的钟镇野四人。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犹豫,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不是忽然看过去的,而是钟镇野,正是对她悄悄近手。
  此时的钟镇野,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口型清晰地传递着某种信息,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妻子……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既然他们费了老鼻子劲将她唤醒、又送她进来,她必然,是会起到作用的。
  大概是看清了钟镇野在说什么,妻子的面孔剧烈地波动起来,痛苦与挣扎几乎要溢出,她看着下方因“讨论”而兴奋不已的丈夫,又看向钟镇野,迟迟无法决断。
  也就在这时。
  慧明双手合十,眼帘低垂,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只有微风才能卷走的音量,轻轻吐出八个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轻渺,融入嘈杂的辩论声中,如同水滴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兴奋的老童生没听见,争论的学子们也没听见。
  但那张妻子的面孔,听见了。
  她浑身剧震,仿佛被这蕴含佛力的箴言击中了灵魂最深处的软肋。
  她眼中所有的挣扎瞬间化为决绝的凄然,终于,她轻轻低下头,对着下方那臃肿的丈夫,用那温柔而诡异的声音说道:
  “夫君,你若也想讨论……便也去吧。他们……肯定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老童生得到妻子的“鼓励”,更是激动难耐,他庞大的身躯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终于,缓缓开了口。
  或许是因为融合了太多混乱的意念,他的声音异常难听,低沉如闷雷滚动,带着无数杂音的回响,轰鸣着碾过整个空间,但诡异的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脑海深处响起:
  “治学……当先立其大者……心正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天下平。”
  观点本身算不得多么石破天惊,甚至可说是老生常谈。
  但他是此地主宰,加之那恐怖的声音自带威压,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学子的注意力。
  激烈的争论声如同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麻木的、狂热的、思索的,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后方那庞大的身影。
  也就在这万籁俱寂、所有注意力都被老童生吸引过去的瞬间——
  “好!!”
  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
  这声音洪亮、正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煌煌之威,瞬间又将所有刚转到老童生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扯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凭空亮起,光芒中,现出一位身穿朱红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威严慈祥的中年官员!
  他周身金光缭绕,气度非凡,身旁甚至还侍立着两名捧着书卷、仙气飘飘的白衣书僮。
  看那模样、那气派……竟是年画里走出来的文曲星君?!
  当然,真正的文曲星,绝不会降临于此等怨念秽土。
  这尊金光闪闪的“文曲星”,正是汪好所扮!
  她动用【千相无相】,不仅改变了自身容貌气质,连衣物也幻化成了那身标志性的官袍。
  至于那两名“书僮”,并非钟镇野或林盼盼所扮,而是慧明悄然催动【净业玉牌】,召唤出的两名最低阶佛兵,被汪好借幻化之力,强行改造成了仙童模样。
  她身上那看似浓郁的“金光”,实则也是那两名佛兵身上散发的纯正佛光,只是在此地诡异氛围与众人先入为主的观念下,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了仙家瑞气。
  这一番布置,虽略显仓促,但在时机、光影、气氛的完美配合下,竟真有了几分文曲星临凡的唬人架势!
  就在众学子连同那老童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懵在原地时,一旁的钟镇野已然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惶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文曲星”,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你莫非是……是文曲星君?!”
  “文曲星”抚须而笑,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错,吾正是文曲星。”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慧明悄然握紧了手腕上的佛珠,体内佛法微吐。
  霎时间,那两名佛兵身上的佛光再度暴涨,将“文曲星”映衬得愈发金光万丈、神圣非凡——反正这些沉溺于儒家经典的学子也分不清佛光与仙光的细微区别,只觉得耀眼夺目,必是祥瑞无疑。
  在这“煌煌神光”的照耀下,那些本就神智不算清明的学子们,顿时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脸上瞬间被狂喜与敬畏淹没。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星君显圣!”,呼啦啦一片,几乎所有学子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念有词,尽是祈求功名、乞盼文运的呓语。
  那老童生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庞大的身躯剧烈地起伏着,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慢吞吞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文……文曲星君……为何……为何会驾临……此等陋室?”
  “文曲星”目光扫过下方跪倒的众生,最终落在老童生身上,语气带着赞许。
  “尔等求学之心,坚挚如日月昭昭,上达天庭!本星君关注尔等久矣!”
  “文曲星”笑呵呵地说道:“过往尔等闭门造车,思维僵化,虽勤勉却失之开阔。今日尔等敞开胸襟,畅所欲言,思想碰撞,火花四溅,此乃治学之正道!尤其汝最后那番‘先立其大’之论,高屋建瓴,言简意赅,足见功底深厚,灵光已显!”
  说着,这位神仙便对着老童生那番其实平平无奇的论述,极尽夸张之能事地夸赞着。
  “本星君今日特此下凡,便是感汝等向学赤诚,特来渡化……渡汝,以及汝座下这些诚心向学的弟子,一同飞升天界,位列仙班,泽被苍生!”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这些学子与老童生,本就是执念与怨气的聚合体,神智早已被“读书做官”、“功成名就”的渴望扭曲得不甚清醒。
  在亲眼目睹“神迹”、亲耳听到“文曲星”肯定,并许下“成仙”这等远超“中举”千百倍的终极诱惑面前,他们那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坝,瞬间彻底崩塌!
  狂喜!
  狂喜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燎遍了整个空间!
  学子们彻底疯了。
  有人捶打胸膛,指甲抠进破旧衣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有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反复念叨着“祖宗保佑”;更多人则是互相抓着手臂,眼神涣散,脸上肌肉因极度兴奋而扭曲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和狂笑。
  范进中举尚存一丝人色,而眼前这群被执念熬煮了无数岁月的执念,在“成仙”这终极诱惑面前,展现出的是一种更彻底、更非人的癫狂。
  而风暴的中心,是老童生。
  钟镇野屏住呼吸,瞳孔微缩。
  在他眼中,那臃肿的躯体不再是简单的怨念聚合体,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由数百年不甘和渴望堆积而成的情绪火山。
  他能“听”到,从那剧烈颤抖的庞大身躯内部,正传出无数灵魂碎片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尖啸与狂喜的轰鸣!
  “成了!终于成了!”
  “仙班!我能位列仙班!”
  “谁还敢瞧不起我?!谁敢!”
  “光宗耀祖……不,是超脱轮回!是永生!”
  这些混乱而炽烈的念头,如同实质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积压了无数代人的、对“成功”的极致渴望,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宣泄口,正不顾一切地燃烧、爆炸!
  老童生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泪水、鼻涕乃至一些浑浊的黑色粘稠物纵横交流,他却浑然不觉,他嘶哑的咆哮声如同千万面破鼓同时擂响,震得整个意识空间嗡嗡作响,连脚下堆积的书籍都仿佛在恐惧地颤抖。
  “成了……哈哈……成了!!”
  他巨大的手掌疯狂拍打着身下的“书山”,打得典籍四散纷飞:“苍天有眼!文曲星君有眼!我……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我寒窗数十载……不,是数十世!数十世的煎熬,终于……终于感动上苍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不仅仅是狂喜,更有一种积压太久、骤然释放后近乎崩溃的委屈和辛酸,听得人心脏发紧。
  他挣扎着,那过于庞大笨重的身躯极其艰难地从书山后“蠕动”出来,动作丑陋而吃力,像一条搁浅的、濒死的巨鲸在做最后的挣扎。
  当他那山峦般的躯体最终“轰隆”一声跪倒在“文曲星”面前时,整个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震,扬起的尘埃和碎纸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他甚至顾不上姿态,只是笨拙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那巨大的头颅一次次砸向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钟哥……”
  林盼盼下意识地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小脸煞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我感觉……感觉他好像要‘炸开’了……”
  她灵觉敏锐,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将失控的、毁灭性的情绪在老童生体内奔腾冲撞。
  慧明面色凝重,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汪施主此法,确是精准地引爆了他最深的执念,此念积郁过甚,一朝得偿所望,便如堤坝溃决,洪流滔天,福兮祸之所伏,若引导不当,恐有顷刻崩解之虞,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股被引爆的执念能量太过庞大,如果处理不好,不是解脱,而是彻底的、连同这个意识空间一起湮灭的毁灭。
  钟镇野感受着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狂喜浪潮,以及其中隐藏的极端不稳定性,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场中,沉声道:“箭已离弦,现在,就看汪姐怎么把这股洪流,引向最终的抉择了。”
  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已然做好了随时应对最坏局面的准备。
  场中,老童生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源,他抬起那磕得有些变形、沾满污秽的巨大头颅,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纯粹的火焰,急不可耐地望向那金光中的身影,嘶声问道:
  “星君……星君!我……我成仙之后,是……是做什么官?”
  “文曲星”抚须微笑,语气愈发和蔼:“将来,你我便是天庭同僚,共掌天下读书人之事,评定文章优劣,执掌科举文运,位高权重,受万世敬仰。”
  “共掌……文运……同僚……”
  老童生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醇的美酒,让他陶醉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情绪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伸出那由阴影凝聚的、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悬浮在他头顶上方的那张妻子的面孔,摘了下来。
  他将那光芒构成的面孔,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搂在怀里,对着“她”语无伦次地哭笑道:“娘子……娘子你听见了吗?我成了!我要成仙了!我们要熬出头了!你再也不用陪我受苦了!”
  然而,那张被他搂在怀里的妻子面孔,脸上却并无太多欢喜。
  她一边勉强挤出笑容,顺着丈夫的话说着“恭喜相公,终于得偿所愿”,一边却偷偷抬起眼帘,忧心忡忡地望向那金光闪闪的“文曲星”,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恐惧。
  “文曲星”汪好,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假装毫无察觉,又对着老童生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超然:
  “既然将来便是师兄弟,那么师弟,尘缘俗念,皆乃枷锁。速速放下这凡间的一切牵绊,尤其是这妻室后代之念,莫要再萦绕于心,这便随为兄,同上天庭去吧?”
  老童生闻言,狂喜的表情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小心翼翼搂在怀里的、光芒构成的妻子面孔,又抬头看向一脸肃穆、不容置疑的“文曲星”,巨大的困惑与挣扎首次压过了狂喜,他迟疑地、带着一丝恳求问道:
  “星君……师兄……我……我不能带她一同去吗?”
  “文曲星”脸上那慈祥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缓缓摇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空间中:
  “当然不能,她未曾读书明理,未受考核,无功无德,一介凡俗鬼魂,怎配踏入天庭净土?”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入老童生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残酷的选择:
  “你呀,只能在两个里面,选一个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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